我是在石膏拆下来的第二十五天,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二十五天里,我妻子林晓,一次都没露过面。
手机在枕头边嗡嗡震动,我费劲地侧过半边身子,伸长胳膊去够。
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妈来了”。
是我爸发的。
我盯着那三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我妈,也就是林晓的婆婆,一个在我骨折后,除了最开始送了五百块钱,就再也没出现过的人。
现在来干什么?
我爸的第二条信息紧跟着就来了:“别怕,有我。”
短短三个字,像一颗定心丸,把我悬着的心砸回了肚子里。
我爸,一个六十多岁,有点驼背,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的老头。
这二十五天,是他,像个陀螺一样围着我转。
我叫李诚,三十二岁,一个普通的程序员,前不久,因为下雨路滑,骑共享单车摔了一跤,右腿胫骨,粉碎性骨折。
医生说,万幸,没伤到关节,但一百天内,别想下地。
噩耗砸下来那天,林晓哭了。
哭得梨花带雨,抓着我的手,一声声地喊:“老公,你吓死我了,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我当时还挺感动,觉得夫妻嘛,大难临头,总算能见着点真情。
我爸妈也来了,我爸沉默着去办各种手续,我妈抹着眼泪,塞给我五百块钱,说:“诚诚,妈没用,这钱你先拿着,想吃点啥让你爸去买。”
我看着那皱巴巴的五百块,心里不是滋味。
我知道,这是我妈的极限了。
她和我爸,退休金加起来不到四千,自己过得紧巴巴。
住院,手术,前前后后花了两万多。
林晓把我们俩的积蓄都掏了出来,还跟我说:“老公,别担心钱,我们还有。”
那时候,我天真地以为,这就是同舟共济。
可出院那天,问题来了。
谁来照顾我?
我这个样子,吃喝拉撒都得在床上。
我妈第一个表态:“我……我不行,我腰不好,伺候不了人。”
我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我扶抱的姿势调整了一下。
林晓的脸色有点为难,她小声说:“爸,妈,我……我也没经验,而且我公司最近特别忙,一个项目到了关键期,天天加班……”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凉。
“那怎么办?”我问。
“要不……请个护工?”林晓试探着说。
护工?
一天三百,一个月就是九千。
我这腿,起码得养三个月。
三万块,就这么没了?
我还没开口,我爸先说话了。
“不用,我来。”
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爸,您身体也……”
“我身体好着呢。”我爸打断我,“你是我儿子,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
林晓如释重负,立刻接话:“爸,那太好了!您真是辛苦了!您放心,我一有时间就过来替您!”
她还当着我爸的面,从钱包里抽出两千块钱,硬塞给我爸,“爸,这是这个月的生活费,您别省,想吃什么就买,把李诚照顾好。”
我爸推辞不过,收下了。
就这样,我回了家,我爸成了我的专职“护工”。
而林晓,在我回家的第三天,就拎着一个行李箱,跟我说,她妈生病了,她得回娘家住几天,方便照顾。
“我妈心脏一直不好,这次有点严重,我不放心。”她眼圈红红的。
我还能说什么?
“去吧,妈要紧。”
“那你怎么办?”她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没事,不是有我爸吗?”我故作轻松。
“那我走了,你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她亲了亲我的额头,拖着箱子走了。
这一走,就是二十五天。
期间,我们每天都通电话。
她会问我腿还疼不疼,饭吃得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药。
我也会问她,妈怎么样了,好点没有。
她说,还是老样子,离不开人。
我也就信了。
毕竟,那是她妈,她亲妈。
直到今天,我妈来了。
门铃响起,我爸走过去开门。
我妈的声音尖尖地传进来:“哎哟,我的儿啊,你这是遭了什么罪啊!”
她走进卧室,看到我腿上厚重的石膏,眼泪说来就来。
“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了?这以后不会瘸吧?”
我爸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她带来的水果篮,一脸的无奈。
“医生说养好了就没事。”我爸替我回答。
“养?怎么养?就靠你这个老头子?”我妈一屁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神挑剔地扫视着房间。
“林晓呢?她人呢?自己男人躺在床上动都动不了,她倒好,连个人影都没有!这像话吗?”
我心里一沉。
来了。
我就知道,她今天来,绝对不是单纯来看我。
“妈,林晓她妈生病了,她回去照顾了。”我解释道。
“生病?生什么病?我前天还在菜市场碰到她妈了,红光满面的,一个人拎着两大袋子菜,比我还精神!”
我妈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我的耳朵。
我懵了。
菜市场?
红光满面?
我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团被搅乱的浆糊。
“你……你看错了吧?”我干巴巴地说。
“看错?我跟她做了快十年亲家,我能看错?化成灰我都认识!”我妈冷笑一声,“别替她打掩护了!她就是不想伺候你!嫌你是个累赘!”
“你少说两句!”我爸终于忍不住了,把水果篮重重地放在桌上。
“我少说两句?我不说,你儿子就得被人家骑在头上!老李,你就是个!儿子被人欺负成这样,你屁都不敢放一个!”我妈战斗力全开。
“人家小夫妻的事,你跟着瞎掺和什么?”
“什么叫瞎掺和?李诚是我儿子!他现在是病人!那个女人,作为妻子,有照顾他的义务!她现在躲在娘家算怎么回事?啊?!”
我头疼欲裂。
“妈,您别吵了……”
“我吵?我这是在为你抱不平!你这个傻小子,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我告诉你,这件事没完!我现在就给林晓她妈打电话,我问问她,她女儿到底是怎么教的!”
说着,我妈就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
我爸一把按住她的手,“你干什么!嫌事情还不够乱吗?”
“我乱?我就是要让她们家给个说法!”
“给了说法然后呢?让他们俩离婚吗?”我爸瞪着眼,额角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离婚?
这个词像一颗炸弹,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
我从来没想过。
我和林晓,从大学恋爱到结婚,七年了。
虽然偶尔也吵架,但感情一直不错。
我不相信,她会因为我一次意外,就想跟我离婚。
“妈,您别打了。”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这件事,我自己会处理。”
我妈看着我,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你处理?你怎么处理?你就这么躺在床上,人家理你吗?”
“我会给她打电话的。”
我爸在一旁,给我递了个眼色。
我妈终究还是没把那个电话打出去。
她又数落了我半天,无非是说我太老实,镇不住老婆,才会被人欺负。
临走时,她又塞给我三百块钱。
“自己买点好吃的,别光指望你爸那点退休金。”
我看着手里的钱,心里五味杂陈。
我妈走了,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爸默默地收拾着桌子,把那个被我妈嫌弃的水果篮里的苹果拿出来,削了一个,切成小块,用牙签扎好,递到我嘴边。
“吃吧。”
我张开嘴,苹果的清甜在口腔里弥漫开。
“爸。”
“嗯?”
“我妈说的……是真的吗?”
我爸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自然。
“你妈那个人,说话喜欢添油加醋,别全信。”
“那你……见过林晓她妈吗?”
我爸沉默了。
他低着头,继续削另一个苹果。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刺得我眼睛生疼。
“见过一次。”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
“什么时候?”
“大概……十天前吧。我去买菜,在小区门口碰到了。”
“她……怎么样?”
“挺好的,还问了问你的情况。”
“就这些?”
“嗯,就这些。”
我爸把第二块苹果递到我嘴边,我却怎么也咽不下去了。
我拿出手机,颤抖着,找到了林晓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喂,老公?”林晓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
“我……我妈今天来了。”
“阿姨来了?她……没说什么吧?”林晓的语气明显紧张了起来。
“她说,她前天在菜市场看到你妈了。”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寂。
我能听到她急促的呼吸声。
“林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她只说了一个字,就哽咽了。
“老公,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妈……到底有没有生病?”
“生病了,真的生病了!”她急切地说,“但是……没有那么严重。我……我只是……”
“你只是不想照顾我,是吗?”我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我的声音很冷,冷得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我听到了压抑的哭声。
“李诚,我们……我们是不是回不去了?”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疼得我无法呼吸。
挂了电话,我像个傻子一样,盯着天花板。
我爸走过来,拿毛巾擦了擦我的脸。
“一手的水。”他说。
我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爸,我是不是很没用?”
“胡说。”我爸把毛巾扔进盆里,“男人嘛,谁还没个坎儿。过去了,就好了。”
“过不去了。”我喃喃自语,“爸,她想跟我离婚。”
我爸没说话。
他只是坐在我身边,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肩膀。
像小时候,我受了委屈,他安慰我那样。
那天晚上,我爸给我做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
是我最爱吃的。
面条筋道,汤汁浓郁。
我一口气,全吃了。
吃完,我对他说:“爸,明天,帮我把轮椅推出来吧。”
“你要干什么?”
“我去我岳母家。”
“你这个样子,怎么去?”
“爬,我也要爬过去。”
第二天,我爸没拗过我。
他把我从床上抱到轮椅上,又背着我下楼。
我们这个老小区,没有电梯。
六楼,我爸背着我,一步一步,走得异常艰难。
我趴在他背上,能清晰地听到他沉重的喘息声。
我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打车到了岳母家小区门口,我让司机停下。
我爸把我推到楼下。
“爸,你在这等我,我自己上去。”
“不行,我跟你一起。”
“不用,这是我们俩的事。”
我摇着轮椅,进了单元门。
岳母家在三楼。
没有电iliao。
我从轮椅上下来,用双手撑着地,一级一级地,往上爬。
每爬一级,腿上的石膏就磕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钻心的疼。
但比不上我心里的疼。
终于,我爬到了三楼。
我浑身是汗,狼狈得像条狗。
我靠在墙上,喘着粗气,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我岳母。
她看到我,愣住了。
“李……李诚?你怎么来了?”
我没理她,目光越过她,看向客厅。
林晓正坐在沙发上,一边吃着薯片,一边看电视。
听到门铃响,她不耐烦地喊了一句:“妈,谁啊?要是推销的就赶紧打发走!”
当她的目光,和我对上的那一刻。
她手里的薯片,“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你……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我爱了七年的女人。
她穿着我没见过的睡衣,脸上敷着面膜,头发随意地挽着。
完全不像一个,母亲病重,在床前尽孝的女儿。
“我来看看,妈的病,好点没有。”
我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
岳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好……好多了,不用你操心。”她尴尬地笑了笑,想把我往门外推,“你这孩子,腿还没好,跑出来干什么?赶紧回去,别再着凉了。”
我没动。
我撑着墙,缓缓地站了起来。
独腿站立,身体摇摇欲坠。
“林晓,你跟我出来。”
林晓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她不敢看我的眼睛。
“有什么事,就在这说吧。”
“我让你出来!”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岳母被我吓了一跳。
“李诚,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别吓着晓晓。”
“好好说?”我冷笑,“那你让她跟我好好说说,她妈的病,到底有多重?重到她二十五天,家都不回一次?”
“我……”林晓的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别哭了!”我烦躁地打断她,“林晓,我只问你一句话,这个家,你还要不要?这个婚,你还想不想结?”
“我……”
“你要是不想过了,就直说!我李诚,虽然现在是个瘸子,但还没窝囊到,需要一个女人,用这种方式来逼我离婚!”
“不是的!李诚,你听我解释!”林-晓-急-了,她想上来拉我。
我一把甩开她的手。
“我不想听解释!我只想知道,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就在这时,我岳父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睡衣,睡眼惺忪。
“大清早的,吵什么吵?”
当他看到我时,也是一愣。
“李诚?你怎么……”
“爸。”我看向他,“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你们家,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李诚,是哪里对不起你们了?要让你们这么对我?”
岳父皱了皱眉,“你这叫什么话?我们怎么对你了?”
“怎么对我了?”我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腿断了,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你们把女儿接回娘家,二十五天不闻不问,这叫对我好?”
“晓晓不是说了吗?她妈生病了。”
“生病?爸,你也是个男人,这种鬼话,你信吗?”
岳父的脸,沉了下来。
“李诚,注意你的态度!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
“我什么态度?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我被你们全家,当成垃圾一样,扔掉的事实!”
“你!”岳父被我气得说不出话。
“爸,你别说了!”林晓哭着喊道,“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跟你们没关系!”
她转向我,泪眼婆娑。
“李诚,我们……我们谈谈吧。”
“好,谈谈。”
我跟着她,走进了她的卧室。
门一关上,她就抱住了我。
“老公,对不起,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没有推开她。
我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她抱着。
“为什么要骗我?”
“我……我害怕。”
“害怕什么?”
“我怕你……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她在我怀里,小声地啜泣着,“我没伺候过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妈说,让我先回娘家住几天,等你好点了再回去。”
“等我好点了?”我重复着她的话,觉得无比讽刺,“林晓,你知不知道,这二十五天,我是怎么过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
“你不知道!”我打断她,“你只知道,你害怕,你不知道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我?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像个废人一样,吃喝拉撒都要靠我爸!你知道我爸多大年纪了吗?六十二!他有高血压,有心脏病!他每天要给我端屎端尿,要给我擦身子,要做饭,要洗衣服!他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你呢?你在干什么?你在你妈家,吃着薯片,看着电视,敷着面膜!”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
林晓被我吼得一愣一愣的。
“我……我每天都给你打电话了……”
“打电话?”我笑了,“是啊,你每天都给我打电话。问我腿还疼不疼,饭吃得好不好。然后呢?然后就心安理得地,继续过你的好日子?”
“我不是……”
“林晓,你太自私了。”
我推开她,看着她的眼睛。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自私?”
林-晓-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我只是太害怕了……我承认,我是自私,可是……我也是爱你的啊!”
“爱我?”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爱我,就是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躲得远远的?爱我,就是把我,把我们这个家,都扔给我爸一个人?”
“我……”
“别说了。”我摆摆手,觉得身心俱疲,“林晓,我们……都冷静一下吧。”
我转身,想走。
她却从后面,死死地抱住了我的腰。
“不!我不让你走!李诚,你别不要我!我真的知道错了!”
“晚了。”
我说。
我用尽全身力气,掰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卧室。
客厅里,我岳父岳母,像两尊门神一样,堵在门口。
“李诚,话还没说清楚,你不能走!”岳父沉着脸。
“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想跟我们家晓晓离婚?”岳母尖着嗓子问。
“离不离,你们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我看着他们,“得问她。”
我指了指身后,那个哭得泣不成声的女人。
“你们问问她,她还想不想,跟我这个‘瘸子’,过一辈子。”
说完,我不再理会他们,径直走向门口。
开门,下楼。
我没有再用手爬。
我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一级一级地,往下挪。
每挪一下,尾椎骨都疼得要命。
但我不在乎。
我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我感到窒息的地方。
到了楼下,我爸看到我,立刻跑了过来。
“怎么样?”
我没说话,只是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一定比哭还难看。
我爸叹了口气,什么也没问。
他把我抱上轮椅,推着我,走在回家的路上。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理。
我爸把饭菜送到我床边,我也不吃。
我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这七年来的点点滴滴。
从大学校园的初次相遇,到毕业后的共同奋斗。
从第一次牵手,到第一次接吻。
从求婚时的激动,到婚礼上的誓言。
我们曾经,那么好。
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晚上,林晓给我发了很多条微信。
都是道歉的话。
“老公,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明天就回家,我来照顾你。”
“我爱你,我不能没有你。”
我看着那些信息,一个字都回不出来。
我的心,像被掏空了一样。
第二天,林-晓-果-然-回-来-了。
她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有我爱吃的水果,有给我补身体的营养品。
她一进门,就跪在了我的床前。
“老公,我回来了。”
她拉着我的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我爸默默地退出了房间。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起来吧。”
“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我没有不原谅你。”我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我知道,都是我的错。”她一边哭,一边说,“我不该那么自私,不该丢下你一个人。你打我吧,骂我吧,只要你能消气。”
我摇了摇头。
“林晓,你起来,我们好好谈谈。”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
她在床边坐下,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你想……谈什么?”
“我想知道,你回娘家这二十多天,除了害怕,还有没有别的原因?”
林晓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没……没有了。”
“真的没有?”
我盯着她的眼睛。
她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是……是我妈。”她低下头,声音像蚊子哼,“我妈说……说你这个腿,以后可能会落下残疾。她说,我还年轻,不能被你拖累一辈子。”
我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
“她还说什么了?”
“她……她还说,你们家,条件也不好。你爸妈,也帮不上什么忙。以后,我们要是有了孩子,负担会很重。”
“所以,你就听了你妈的话,准备……跟我离婚?”
“没有!”林晓激动地抬起头,“我从来没想过要跟你离婚!我只是……只是有点动摇。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脑子很乱。”
“动摇?”我冷笑,“在你心里,我们的七年感情,就这么不堪一击?”
“不是的!李诚,你相信我!”
“我怎么相信你?”我指着自己的腿,“它断了,不是我的心断了!林晓,在你心里,是不是觉得,我这辈子,都离不开你了?”
“我没有……”
“你有!”我打断她,“你觉得,我李诚,没房没车,工作一般,能娶到你,是我的福气!所以,不管你怎么对我,我都得受着!都得把你当祖宗一样供着!”
“我没有那么想!李诚,你为什么要把我想得那么坏?”林晓哭了,哭得撕心裂肺。
“我把你想得坏?”我反问,“那你呢?你有没有想过,当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动都动不了的时候,我心里在想什么?我在想,我的妻子,在哪里?她为什么,不来看我一眼?”
“我……”
“你不用说了。”我闭上眼,觉得累了,“林晓,你走吧。让我们……都冷静一段时间。”
“我不走!”她扑过来,抱住我,“李诚,你别赶我走!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好好照顾你,哪儿也不去!”
我没有再说话。
我只是任由她抱着,像抱着一根救命稻草。
那一晚,林晓没有走。
她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半夜,我口渴,想起来喝水。
刚一动,腿就传来一阵剧痛。
我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几乎是瞬间,林晓就从沙发上冲了过来。
“怎么了?是不是腿又疼了?”
她打开灯,看到我额头上的冷汗,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给我倒了水,又拿毛巾给我擦汗。
折腾了半天,看我没什么事了,才又回到沙发上。
我看着她蜷缩在沙发上的瘦小身影,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接下来的日子,林晓真的变了。
她辞掉了工作,全心全意地,在家照顾我。
她学着做饭,虽然一开始,总是把菜烧糊。
她学着给我擦身子,虽然一开始,总是弄得我满身是水。
她每天给我按摩,给我讲笑话,给我读新闻。
她笨手笨脚,却很努力。
我爸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寸步不离地守着我。
他开始,每天下午,都去公园,和他那帮老伙计,下棋,聊天。
我知道,他是想,给我们俩,留出空间。
我和林晓,很少说话。
大多数时候,都是她一个人,在说,我在听。
她会说起,我们大学时的趣事。
会说起,我们刚工作时,租住在地下室的艰苦岁月。
说着说着,她就会哭。
我从不安慰她。
我知道,有些坎,只能自己过。
转眼,就到了年关。
除夕那天,我爸做了一大桌子菜。
我们三个人,围坐在一起,看春晚。
电视里,欢声笑语。
我们这,却安静得,有些尴尬。
“那个……李诚,”林晓突然开口,“我……我爸妈,想让我们,明天,回娘家吃顿饭。”
我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们……知道错了吗?”
林晓的脸,红了。
“知道了。我爸妈说,他们那天,也是一时糊涂,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让你别往心里去。”
“那你呢?”我问,“你觉得,我该去吗?”
林晓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期盼。
“我……我希望你能去。”
我沉默了。
说实话,我不想去。
我忘不了,那天,我在他们家楼下,一级一级往上爬的屈辱。
我忘不了,他们一家人,看我时,那种嫌弃的眼神。
可是,我看着林晓。
她瘦了,也黑了。
这一个多月,她确实,是在尽心尽力地,照顾我。
“好。”
我听到自己说。
林晓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真的?你答应了?”
“嗯。”
她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太好了!我……我这就给我爸妈打电话!”
看着她兴奋的样子,我突然觉得,或许,我该给彼此,一个机会。
大年初一,我爸租了辆车,送我们去岳母家。
到了楼下,我爸说:“你们上去吧,我在车里等你们。”
“爸,您不上去坐坐?”林晓问。
“不了。”我爸摇摇头,“亲家之间,还是少见面的好。”
林晓有些尴尬。
我拍了拍她的手,“我们上去吧。”
这次,我没有再爬楼梯。
林晓和我爸,一左一右,把我架上了三楼。
开门的,依然是我岳母。
看到我们,她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来……来了,快进来坐。”
岳父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看到我,他站了起来,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饭桌上,气氛,比我想象的,还要尴尬。
岳父岳母,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
“李诚,吃个鸡腿,补补。”
“李诚,喝碗汤,这个有营养。”
我礼貌地,一一谢过。
林晓坐在我旁边,不停地,给我剥虾,剔鱼刺。
“老公,你尝尝这个,妈做的,可好吃了。”
我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食物,一点胃口都没有。
“晓晓,别夹了,我吃不了那么多。”
“怎么会?你都瘦了那么多。”岳母说。
“是啊,李诚,你可得多吃点,把身体养好。”岳父附和道。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们。
“爸,妈。”
我这一开口,他们都愣住了。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吃饭。”
“那……那是为了什么?”岳母小心翼翼地问。
“我是想,把话说清楚。”
我看向林晓,“你先出去一下。”
林晓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爸妈,一脸为难。
“出去。”我的语气,不容置疑。
林晓咬了咬唇,还是站起来,走出了餐厅。
门关上。
我对岳父岳母说:“爸,妈,我知道,你们看不上我。”
“没有的事!李诚,你别多想。”岳母急忙否认。
“有没有,你们心里清楚。”我笑了笑,“我没房,没车,父母是普通退休工人,我自己,也就是个码农。你们觉得,林晓跟着我,委屈了。”
他们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以前,我觉得,只要我和林晓,感情好,这些都不是问题。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我这条腿,虽然医生说,能养好。但以后,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谁也说不准。万一,我真的瘸了呢?万一,我丢了工作呢?到时候,我是不是,就成了你们嘴里,那个,拖累林晓一辈子的人?”
“李诚,我们……”
“你们不用解释。”我打断他们,“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们。林晓,是我的妻子。只要我们一天没离婚,她就是我李诚的人。我的人,我自己会疼。但是,如果,你们再敢,背着我,跟她说些不三不四的话,教唆她,离开我。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岳父岳-母-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还有。”我继续说,“这个年,过完。我会和林晓,搬出去住。”
“搬出去?搬到哪儿去?”
“租房子。”
“那怎么行?你们现在,正是需要钱的时候。”
“钱的事,不劳你们操心。”我说,“我虽然腿断了,但脑子没断,手也没断。我养活我老婆,还是没问题的。”
“至于你们……”我看着他们,“以后,没事,就别联系了。”
“李诚!你这是什么意思?要跟我们断绝关系?”岳父终于忍不住了,拍着桌子站了起来。
“我没这个意思。”我摇摇头,“我只是觉得,我们,可能,不太适合,做一家人。”
说完,我拿起旁边的拐杖,撑着地,站了起来。
“饭,我就不吃了。你们,慢用。”
我打开门,林晓正站在门口,哭得像个泪人。
我没理她,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李诚!”她从后面,拉住了我的胳膊。
“你都听到了?”
她点点头。
“那你,是什么想法?”
“我……”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不安,“我跟你走。”
“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好。”
我扶着她,一步一步,走下楼。
我爸还在车里等我。
看到我们下来,他打开车门。
“回家?”
“嗯,回家。”
路上,林晓一直,紧紧地,攥着我的手。
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在抖。
回到家,我爸问我:“都说清楚了?”
“嗯。”
“那孩子,也知道错了。你就,别太为难她了。”
我看着我爸,突然觉得,他好像,一下子,老了很多。
“爸,我知道。”
除夕夜,就这么过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开始,在网上,找出租的房子。
林晓,像变了个人。
她不再哭,也不再道歉。
她只是,默默地,做着她该做的事。
给我做饭,给我按摩,陪我聊天。
有时候,我会看着她,入了神。
我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回到从前。
但至少,现在,我们,还在一起。
正月十五,元宵节。
我的腿,拆了石膏。
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可以下地,慢慢行走了。
我扶着墙,颤颤巍巍地,迈出了,三个月来的,第一步。
林晓站在我面前,张开双臂,像在迎接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老公,你真棒!”
她笑着,眼里,却含着泪。
我也笑了。
“我们,去看房子吧。”
“好。”
我们租了一个,离我公司不远的小区。
一楼,带一个小院子。
搬家那天,我爸来了。
他帮我们,把东西,一样一样,搬进新家。
临走时,他塞给我一张卡。
“这里面,有五万块钱。是我的,一点积蓄。你们刚搬家,用钱的地方多。”
“爸,我不能要。”
“拿着!”我爸把卡,硬塞进我手里,“密码,是你生日。”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眼眶,又红了。
林-晓-从-我-身-后,抱-住-我。
“老公,我们,会好起来的。对不对?”
“嗯。”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
“会的。”
春天来了,院子里的小草,都冒出了嫩芽。
我的腿,一天比一天好。
已经可以,不用拐杖,正常行走了。
我又回到了公司,继续,做我的码农。
林晓,也找了一份,离家不远的工作。
我们,像所有普通的夫妻一样。
上班,下班,做饭,吃饭。
周末,我们会一起,去逛超市,看电影。
或者,就在家,哪儿也不去。
我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靠在我身上,看书。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暖洋洋的。
一切,都好像,回到了,从前。
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那天,我下班回家。
看到林晓,正蹲在院子里,捣鼓着什么。
我走过去,看到她,正在种,西红柿。
“怎么想起来,种这个?”
“你不是,最爱吃,西-红-柿-鸡-蛋-面-吗?”
她抬起头,冲我一笑。
脸上,沾了些泥土,像只小花猫。
我没说话。
我只是,蹲下来,和她一起,把那些,小小的,带着希望的种子,埋进了土里。
我想,我们的未来,也会像它们一样。
虽然,经历过,风雨。
但终究,会,破土而出,迎向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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