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尊马蒂》让美国人不嘻嘻的，只是输给日本吗？

【文/新潮观鱼 严珊珊】

没想到，第一部在全球上映后产生影响力的乒乓球人物传记电影，是美国拍的。

3月20日，“甜茶”提莫西·查拉梅制片并主演、讲述美国乒乓球世界冠军马蒂·毛瑟故事的电影《至尊马蒂》，正式在中国内地公映。又是一部A24电影，这家盛产文艺片和Cult片的美国独立娱乐公司，在《月光男孩》《瞬息全宇宙》《伯德小姐》《粗野派》之后，搞起了“美国有乒乓”。

电影原型人物是上世纪40年代末到50年代初在世乒赛上拿到多枚奖牌的美国乒乓球运动员马蒂·赖斯曼（Marty Reisman）。

大家知道除了国际乒联举办的世界乒乓球锦标赛（World Table Tennis Championships）外，还有个民间的“World Championship of Ping Pong”（WCPP）吗？这个比赛就与电影原型人物马蒂·赖斯曼有关。

《至尊马蒂》中的马蒂·毛瑟（左）和原型人物美国乒乓球运动员马蒂·赖斯曼。

不愿承认新时代格局的旧时代霸主

20世纪40年代末，赖斯曼被广泛认为是世界顶级乒乓球运动员，他在1949年赢得了英国公开赛。当这位来自纽约曼哈顿下东区的犹太小伙子以夺冠热门之姿进入1952年孟买世乒赛时，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和乒乓球的整个时代，都即将被改写。

马蒂·赖斯曼（1930-2012）

前钟表匠佐藤博治，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日本球员，带着一种全新材料的球拍——海绵球拍——来到了印度，他的出球速度和旋转让砂板选手赖斯曼无力招架。

日本首位乒乓球世界冠军佐藤博治

佐藤博治随后一路过关斩将拿下了那届世乒赛男单冠军。由于砂板乒乓球旋转和速度已不占优势，海绵球拍在乒乓球运动中开始普及，这门运动进入现代乒乓球时代。

但赖斯曼拒绝接受变化，他开始退守美国，打打国内赛，并在纽约创办了乒乓球俱乐部，利用自己的名气，推广“原始”的乒乓球打法。他不禁止在俱乐部里使用海绵球拍，但他只愿意和使用砂板的挑战者打球，并且余生都反对使用海绵球拍。

后来，英国人巴里·赫恩（Barry Hearn）嗅到了商机。2009年，莱顿东方足球俱乐部、职业飞镖协会主席、世界职业台球和斯诺克协会主席赫恩与赖斯曼会面，看到后者20世纪50年代初在2万名球迷面前比赛的画面，这位资深体育推广人立马想到了这门“复古”赛事的商业潜力。

2011年，第一届World Championship of Ping Pong在英国举办。比赛期间，赫恩准备了震耳欲聋的摇滚乐，并确保啤酒摊人满为患。这场为期两天的比赛吸引了数千名观众到达现场观战，英国天空体育台转播后也获得了不错的收视。

《华尔街日报》2013年曾报道过此项赛事，文章名为《拯救乒乓之战》

到了2020年最后一届，已经看不出赫恩设想的那种趣味性、观赏性、文艺性和高参与度了，转播画面和现代乒乓球赛事没什么区别，观众也是安静坐着，还没WTT的比赛有激情。于是，疫情后，这个“WCPP世乒赛”就熄火了，一直处于休眠状态。

视频截图

说回《至尊马蒂》，虽然电影里有很多情节是虚构的，但马蒂·毛瑟这个主角的塑造，基本上抓住了原型人物马蒂·赖斯曼的内核——一个旧时代的霸主，遭遇一种超出自己认知的新技术，在竞争中落败，他拒绝承认失败的本质，将对方的优势定义为“作弊”，再用一场象征性的胜利来获取安全感。

“不像”体育传记片的体育传记片

电影里，“甜茶”饰演的马蒂·毛瑟在伦敦公开赛的决赛输给了使用海绵拍的日本选手远藤，大声斥责对方“作弊”。马蒂的失败让远藤成了日本英雄，日本举国欢庆，称这是珍珠港事件后日本第一次“战胜”美国。

马蒂则誓言要在东京世乒赛复仇，为筹集参赛资金不惜放下尊严。电影最后，马蒂孤注一掷，在日本的商业宣传比赛上，违背答应赞助商故意输给远藤的承诺，苦战到最后一刻，当着驻日美军的面，战胜了日本“英雄”。

光看这一幕，简直是个人英雄主义高光时刻，但从整部电影来看，这更像是一部“反英雄主义”的电影——它在剖开人性的多面上，不留情地展现了马蒂·毛瑟靠欺诈赌球赚钱、不择手段往上爬的自私自利的一面。

这也是《至尊马蒂》上映后评价迅速陷入两极困境的原因之一，电影里的马蒂缺点太多：这个世界冠军从来不训练，按常理根本不可能维持高水准竞技状态；ego大到爆棚，口不择言，作为犹太人，他自称是“希特勒战败的产物”，要战胜匈牙利运动员时称“我要对克莱茨基做的，是奥斯维辛集中营都没能做到的”，这话把旁边人吓得想撇清关系；他对别人的不信任和忽视特别敏感，要求所有人都关注他、无条件帮助他。

电影里，有个很“地狱”的设定：这位犹太人乒乓球冠军装成业余爱好者，在俱乐部和真正的业余选手打比赛骗钱，一个非裔出租车司机输给他，被骗光了回家的路费，其他白人乒乓球爱好者看不下去，推选出一名打得最好的业余选手出战，纷纷掏钱下注。结果是，犹太人马蒂和黑人认识，俩人联手骗钱。

历史上，原型人物马蒂·赖斯曼真的干过这种事，他在俱乐部装成不会打球的样子，骗对方下注，再用真实水平赢球骗钱。他还在篮球赛休息时登场表演花式乒乓球，就是电影里加入篮球队巡演那段剧情。

有个细节值得肯定，终于有个演近视眼的角色不是戴平光镜了。

视频截图

很多人认为这部体育传记片“不够体育”——男主天天冒险闯祸，还能战胜世界冠军，简直天方夜谭。但话说回来，真要拍那种日复一日刻苦训练、憋屈蛰伏最后成就传奇的故事，有人看吗？邓超的《中国乒乓之绝地反击》有人看吗？都知道是真人真事，拍得也很还原，但影响力远不及预期。

电影艺术说到底还是感官艺术，得带来刺激。这一点上，《至尊马蒂》基本做到了，该片涵盖暴力、喜剧、体育等多元题材，绝对是一部“非传统”体育片。

导演约书亚·萨弗迪（《圆钻》《好时光》）联合罗纳德·布隆斯坦操刀剧本，每次你以为要进入一个“正常”叙事了，又被一段枪声或者狗叫吓醒。

马蒂·赖斯曼输了那场球，却用另一种方式让世界记住了砂板。电影里的马蒂·毛瑟也一样——他不完美，甚至招人讨厌，但这个“反英雄”，让甜茶演出了那股拧巴、自负的劲儿，贡献了他职业生涯为止最好的表演。

虽然“甜茶”戏外的路人缘开始滑坡，在采访中说“没人在乎”芭蕾和歌剧的自大劲也确实招人烦，但就这部电影的表现来看，他拿影帝还是比《罪人》里存在感不强的男主更有说服力，但是没办法，戏外口碑很影响奖运。

美国忌惮的只是海绵球拍吗？

如果把“砂板vs海绵拍”放到今天来看，能看到一种熟悉的心态。

二战后，美国确立全球霸主地位，以“救济”和“经济复兴”等名义扶持日本经济，曾经的对手开始崛起。1952年，代表“传统、纯粹”的美国砂板英雄，输给了使用新技术海绵拍的日本选手。赖斯曼在输球时声嘶力竭地指责对方“作弊”，本质上是一种面对技术代差、地位动摇时的应激反应。

电影里没拍到的是，再过7年，容国团就为中国夺得了有史以来第一个乒乓球世界冠军，后续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

美国建立的全球秩序建立在金融霸权、军事同盟、技术主导、意识形态的支柱上。随着新技术高速发展，新的国际秩序逐渐建立，美国一时接受不了一个曾经看不上、如今崛起的对手，本质上是一种“旧霸主面对新挑战者”的叙事。

现在，乒乓球这个项目上，全球具有统治地位的是哪个国家？答案不言而喻。而放眼各个领域，能让美国感到紧张的都是某东方大国。

美国真正忌惮的，是一种它无法用旧规则应对的崛起模式。

有人问：一个美国乒乓球冠军的故事，跟中国观众有什么关系？

“甜茶”凭借这部电影在全球奖项刷脸，让很多海外观众关注到咱们的“国球”，这样的传播，影响力比“养狼”战略更快速见效。看看电影《F1：狂飙飞车》的影响力就知道了，今年F1上海站一票难求，关注度大增，前年上海站正赛有唯一一个中国人选手周冠宇的时候，比赛热度都不及今年。电影作为最大众的艺术，在传播上终究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而且体育从来就不只是体育。技术迭代、霸主焦虑、后来者崛起、秩序重建——这些剧本，乒乓球台上演过，世界舞台上也在演。

电影里的1952年，是日本用海绵拍重塑乒乓球格局的时刻；1971年“乒乓外交”，小球推动了大球，对中美关系的突破产生了影响；电影外的今天，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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