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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七年,回望大明王朝最后的三个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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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昌期嘉庆会, 启圣皇,龙飞天位。 九州四海重华日, 大明朝,万万世。

玉殿金炉,香烟缭绕,帝王升坐,群臣拜舞,在这《万岁乐》的宴乐声中,将天下太平,大明万代的煌煌纶音,传遍四海九州。人们提起大明,会在想象中摹状它万国朝正拜帝阊的盛世繁华,那是由金墨在史书上写下的一页页辉煌灿烂。它的开端犹如一个创业传奇,群雄辐辏于淮右帝乡,从元末乱世中异军突起,时代的巨浪将一个乞儿推上了睥睨万方的天子宝座。它的结束,亦如它的开端一般,景山树下的白绫,在烽火染红的朝霞映衬下,随着沉默的挽歌无奈地飘荡。

三个世纪的历史,无数的瞬间,犹如长歌中的一个个音符,或高亢,或低回,或彷徨,或凄婉。那是郑和下西洋献上麒麟祥瑞的凯歌高奏,是东厂拿人时暴横的擂鼓乱响,是土木堡之变时的银瓶乍破水浆迸,是宁武关之战时的铁骑突出刀枪鸣,侧耳倾听,你能听到直臣进谏时的唇枪舌剑,也能听到奸佞谗毁时的口蜜腹剑,天子震怒时的咆哮,也有遗诏中自扇耳光的啪啪作响。

瞬间的声响,组成了大明王朝的合奏,从慷慨激昂到曲终余响,十二个瞬间,就像十二个音符,回荡在时空的舞台上,天地一瞬息,今古一长曲。

曲罢方知,繁华一瞬,不堪记忆。丛台歌舞无消息,金樽玉管空陈迹。

如果将王朝的寿命比作一天,你会看到清晨的朝阳升起,正午的如日中天,午后漫长的日头西下,以及暮色下的沉沉晚钟,宣告着这一天的结束。早、中、午、晚,一日四时,十二个时辰,十二个瞬间。本专题,也分为了“龙兴”、“日中”、“暮光”、“晚钟”,四篇十二个瞬间,本篇讲述的是大明暮色晚钟敲响的三个瞬间。


本文内容出自新京报·书评周刊3月20日专题《大明的十二个瞬间》B05版。

B01「主题」大明的十二个瞬间

B02「主题」龙兴 明初的三个瞬间

B03「主题」日中 盛明的三个瞬间

B04「主题」暮光 晚明的三个瞬间

B05「主题」晚钟 明末的三个瞬间

B06-07「历史」伯林与托尔斯泰 二十世纪知识人命运的两种抉择

B08「中文学术书摘」司法与青年研究文摘两则

撰文丨唐元鹏


《崇祯七十二小时》

作者:唐元鹏

版本:万有引力 | 广东人民出版社

2025年9月

己巳之变

转捩一瞬

崇祯二年己巳之变,后金八旗从古北口破口入关,京畿震动。朝廷号令天下勤王,来自西北的数个边镇也兴兵来援,其中有山西总兵张鸿功率兵五千,山西巡抚耿如杞率三千官兵入援。

山西兵马到达京师附近之后,不但没有起到阻击后金军的作用,还先后哗变溃散,成为了己巳之变中难得的奇葩。

崇祯二年己巳之变,后金八旗从古北口破口入关,京畿震动。朝廷号令天下勤王,西北的数个边镇也兴兵来援,其中有山西总兵张鸿功率兵五千,山西巡抚耿如杞率三千官兵入援。

山西兵马到达京师附近之后,不仅没有起到阻击后金军的作用,还先后哗变溃散,成为了己巳之变中难得的奇葩。

事情具体原委即使到了今日看来也十分匪夷所思,话说十一月初一朝廷调山西兵入援,总兵张鸿功率五千精兵先期上路,来得不可谓不快,十一月上旬,兵马已经到达京畿附近。

此后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兵部先传令他们驻守通州。但第二天又来了命令,守卫昌平。当人马一路从通州赶到昌平后,才过了一夜,上面的调令又来了——这次是发往良乡驻守。

山西兵火大了,从京城东南的通州到西北的昌平,再从昌平到良乡,相当于在今天的五环绕了一圈。赶路倒还在其次,最气人的是,按规定,军队赶到讯地,当天是不发粮食的,如今三天换三个地方,相当于三天没有领到粮食。勤王之师千里而来,本就疲惫不堪,如今无粮无饷,还要遭到如此戏侮。


明崇祯刻本《剿贼图记》中带兵进剿闯军的官员。

是可忍孰不可忍,十一月二十日,张鸿功手下山西兵就此哗变,在驻地附近抢掠粮食。无独有偶,一个月后,山西巡抚耿如杞另率三千兵入援,所部又溃于涿州。

朝廷以耿如杞、张鸿功未能约束军队,下令逮捕。山西兵见官长被抓,心存怨愤,遂一哄而散,逃回山西去了。除此之外,陕西延绥镇勤王兵马,甘肃镇勤王兵马,又因为上官克扣粮饷以及没有发给安家粮等原因先后哗变。

此事的蹊跷之处就在于,朝廷因为某种原因,三调山西兵。此举虽然不一定真是为了节省粮饷,但客观上导致远道而来的兵马粮草不济、疲惫不堪。当一支军队丧失士气之后,谈何上阵杀敌?

己巳之变对崇祯朝的冲击是全方位的,后金首度破口而入,剐了一位被普遍认为可以拯救大明东北局势的袁督师,崇祯与以韩爌、钱龙锡为首的东林党关系破裂。

但以上这些,从长远讲都比不了西兵溃散对大明的负面影响来得巨大。过去明朝的士兵也常因欠饷而哗变,最著名的有万历二十三年,浙军的蓟州哗变。但通常的结果要么是杀掉骨干者,平息哗变,要么零散士兵逃入深山大泽成为盗匪。结果对整个国家安全不构成实质性威胁。

但此番西兵哗变则不同,这些士兵害怕罪罚,不敢归队,长期漂泊在外,不少人成群结伙投奔了义军。他们出身正规军,军事素养、战斗经验都不是普通流民可比的,他们的加入极大增强了义军的战斗力,使得本来在陕西一隅的农民起义声势壮大。

过去的义军主要是农民百姓,官军来剿一哄而散。但有了这批正规军之后,每支义军就有了战斗力、组织度更强的老营,即使数以十万计的裹挟百姓散了,只要老营不散,很快又能聚集起一支惊人的力量。

崇祯三年(1630年)后,义军渡过黄河进入山西,彻底成为流寇,这同秦晋等地的勤王兵哗变有着密切的关系。

从此之后,流寇成为大明肘腋之患,与辽东的后金互为表里,让大明陷入两线作战的死局之中。

陈新甲之死

崇祯十五年九月十四日,崇祯又杀了一个兵部尚书,这次丢脑袋是前兵部尚书陈新甲。杀人的表面理由是“陷辽城四,陷腹城七十二,陷亲藩七”。作为国防部长,陈新甲必须要为军事上各种失败承担责任。

但是,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些理由都不过是表面原因,实际上,陈新甲的罪名只有一个,不小心泄露了朝廷与清军的和议。当满朝舆论反噬之时,崇祯丢出他承担罪名。

这场谈和的背景是崇祯十四年松山被围,到了该年年底,清军以粮草不济为由透露出议和的信号,辽东宁前道副使石凤台得知清军想谈和,就发信给清军将领询问此事。崇祯知道此事后,以私自谈和有辱国体为由,将石凤台下狱。时任阁辅的谢升看不下去,对内阁同僚道:“我是没办法了,但赞同凤台兄所言。”其他阁辅也赞同。

崇祯十五年一月,谢升等阁辅授意陈新甲给皇上递话,松山没法战,得谈和。崇祯回话:“可款则款,卿其便宜行事。”款就是谈和的意思。崇祯又问阁辅,谢升此时还是有些担当,就说:“如果他们(清军)可以谈和,也不失为办法。”

于是,在最高决策层,谈和这事算是得到一致通过。具体工作就交由陈新甲执行,陈推荐赞画主事马绍愉前去谈和。这一切都是秘密进行,除了内阁,外臣并不知道。

马绍愉到了宁远与清军搭上路子,皇太极希望明朝正式颁下敕书以为信用。崇祯还是不敢大张旗鼓,就密令回了个信,说按照祖宗旧约,和好吧。有皇帝松口,下面人就开始积极沟通,最终双方谈妥,以宁远为界,明给岁币黄金万两,白银百万两,而满清则给人参千斤、貂皮千张交换。皇太极甚至已经拟好文书交给了马绍愉。


明刻本《异域图志》中的女真人。

眼看事情要谈成,却偏偏在此时出了岔子。到了七月,马绍愉将一封关于和谈的信寄给陈新甲,陈又不小心将信搁在书房案头,陈家书童以为是兵部塘报,就循例拿去抄发各部各省。谋划小半年的和谈就此东窗事发,顿时引起朝野哗然,众臣纷纷上书反对:“堂堂天朝何至讲款。”并且要求严惩始作俑者——这个责任人非陈新甲莫属。

崇祯对陈新甲泄密大为恼怒,借着弹劾将他下狱,法司以军事上多次战败勾了秋后处决,被崇祯改为斩立决。其实真正让皇帝恼怒的,是媾和引发朝野舆论丢了官家脸面,而崇祯这辈子坏就坏在面子上。

时任首辅的周延儒实在看不下去,劝说道:“国法如是,敌人不打到京城是不能杀国防部长的。”崇祯哪管这些,回道:“在他任内,七个亲王失陷于流寇之手,罪过不比打到京城更重?”于是斩立决。陈新甲之罪表面上并不是与清军和谈,但时人都认为就是“以泄款故也”。

客观来看,在松山大战之后,与清军讲和,解决两线作战问题,是大明最后求生的机会。如此一来,机会丧失,大明再无翻身机会。

更要命的是,从此往后,朝廷之上再无人敢为崇祯担责。为了皇帝的名声,就让执行之人获罪掉脑袋。试问这么一位凉薄的官家,如何能让臣下精忠报国?

到了两年之后的甲申之变时,无论皇帝南迁,还是调吴三桂勤王,没有一位如谢升、陈新甲这样的高官肯为皇帝进言。就如陈演对魏藻德所说:“上有急,故行此计(调吴三桂勤王),即事定,而以弃地杀我辈,且奈何?”

在践行秦制两千年的古代中国里,假如一个皇帝毫无担当、信用扫地、刻薄寡恩的话,那么儒家士大夫也不会毫无底线地为皇帝尽忠。


宁武关

最后的决战



崇祯十七年,即甲申年(1644年)二月二十五日,闯军攻占了山西北部一处不起眼的关隘——宁武关。宁武既不是雄关要隘,也不是通往北京的必经之处,宁武之战本不应是多么起眼的战斗,但它却是李自成“杀到京城,夺他鸟位”的战略大进军中,绝无仅有的硬仗。

有多硬呢?硬到一度令李自成打起退堂鼓,想放弃进京。

闯军从陕西过来几乎一路迎降,史书说三晋遂成破竹之势,闯军二月初二破汾州,二月初六围太原,初八城陷,直到代州、宁武关才遇到像样点的抵抗。这是一场两败俱伤的大战,自周遇吉以下宁武守军全军覆没,而闯军也伤亡万人。

对于兵力不过十万的李闯而言,这绝对是让人胆寒的硬仗,李自成对手下道:“宁武虽破,吾将士死伤多。自此达京师,历大同、阳和、宣府、居庸,皆有重兵。倘尽如宁武,吾部下宁有孑遗哉!不如还秦休息,图后举。”(《明史·周遇吉传》)

这是甲申之变的重要时刻,站在李自成的角度,前面还有无数雄关险隘,比如大同、宣府、居庸关,当然还有那座伟大的京城。

一个小小的宁武关都为闯军带来如此惨重的损失,那之后的雄关漫道,假如都像宁武这般硬核,自己那点精锐底子哪里够死的?

二月二十四日,闯军攻陷宁武,并屠城。二十五日巳时(上午九点到十一点)李自成升帐讨论未来动向,做出第二天撤军的决定。如果此时李自成打道回府,一旦让崇祯获得喘息之机,甲申之变甚至都不可能发生。

但是就在此千钧一发的关头,华夏的气运被一只蝴蝶的翅膀改变了。

“巳刻,期明早班师。更深,忽有大同总兵姜瓖差人送降表至,贼甚喜,设宴厚款。甫坐定,而宣府总兵王承胤亦至,且以百骑来迎。贼谬谓天与,优答二镇,豫加封爵,一意长驱。”

天上掉馅饼了——宣府、大同两位总兵竟然同时送来降表,本来已经丧失信心的李自成突然觉得这是上天的赐予,天与弗取,必受其咎。

姜、王二人的迎降,可谓甲申之变的第一双蝴蝶翅膀。他们坚定了李自成本已动摇的决心,在这条通往北京的路上,李自成决定无论如何都要硬着头皮继续走下去。

跨越宁武关后,李自成天堑变通途,在大同他迎来了姜瓖的迎降;在宣府他得到了一位重要人物八驺开道,出城三十里迎接,此人便是宣府监军太监杜勋。

杜勋的出迎代表李自成获得了大明一支重要势力——太监集团的欢迎,之后李自成通向紫禁城的,是一条没有遇到任何抵抗的康庄大道。

十三陵守陵太监申芝秀接引闯军偷渡了居庸关天险;大太监曹化淳打开广安门将闯军引入京城。

崇祯在最后时刻送走了三个儿子,杀了老婆女儿,已成孤家寡人的他,在王承恩的陪伴下登上煤山。

三月十九日凌晨五更,崇祯自缢,他身穿蓝色衣袍,披头散发,右足穿鞋,左足光脚,在衣襟中写下了遗诏——

朕自登极十七年,逆贼直逼京师。虽朕薄德匪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之误朕也。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去朕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大明的最后一个瞬间,就这样落幕了。


暮色中的明十三陵。

本文为独家原创文章。作者:唐元鹏;编辑:罗东,李阳;校对:翟永军。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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