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最冷的那天,我表妹给我打电话,说想借我那辆保时捷开两天。
我说行啊,钥匙在老地方,你自己拿。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你能不能把它卖了?”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卖它干嘛?”
“建军的事,你听说了吧?”她的声音低下去,“肾衰竭,等到了配型,手术费还差一百八十万。我想了一圈,只能想到你这车。”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没说话。
她是我舅舅家的女儿,比我小三岁,从小一起长大。她结婚那年我去了,妹夫建军是个老实人,在工地上干过几年,后来自己包点小活,慢慢做起来了。前几年行情好的时候,两口子买了房,买了车,日子过得挺像样。我妈老拿他们教育我:“你看看人家建军,人家跟你同岁,人家都开上奔驰了。”
我那会儿开的是辆二手帕萨特。
后来他们的确越过越好,换了大房子,又买了辆宝马。建军说宝马是给表妹开的,他自己还是开那辆旧奔驰,跑工地不心疼。
我这边一直不温不火,做点小生意,饿不死也发不了。那辆保时捷是前年咬牙买的,二手的,一百八十万。我媳妇骂了我半年,说我飘了,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我说我就是喜欢,男人一辈子,总得有个念想。
没想到现在,这念想变成表妹的救命稻草了。
“哥,”她在那头叫我,“我知道这车你喜欢,我也张不开这个嘴。但我实在没办法了,建军等不起。你就当……就当借我行不行?等我们缓过来,我想办法还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她:“你那套房子呢?”
她顿了一下:“房子……房子在还贷,一时半会儿不好出手。”
“那辆宝马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又问了一遍:“你那个宝马,买的时候四十多万吧?现在卖也能卖二十多。你先卖那个,不够的我再想办法。”
她还是不说话。
我说:“表妹,我不是不帮你。一百八十万,你让我卖车,我卖了,钱给你,我不心疼是假的。但你让我卖之前,我想问问你,你自己的东西,你舍得卖吗?”
她说:“哥,那车是我开着的,建军天天跑医院,没车不方便……”
“那我这车就不是我开着的?”我打断她,“我每天接送孩子,跑店里,也指着它。”
她不说话了。
我叹了口气,把语气放软:“这样,你先回去跟建军商量商量,把宝马卖了,差多少告诉我,我帮你凑。一百八十万我没有,二三十万我还能想办法。”
她没接话,说了句“我再想想”,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媳妇问我怎么了,我把事情说了。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嘟囔了一句:“你表妹那人,从小就这毛病,自己的东西舍不得,别人的东西不心疼。”
我没吭声,但心里知道她说得对。
我表妹不是坏人,真的不是。她从小就这样,对人热情,心肠软,但有一个毛病:遇事先想自己。小时候分糖,她总是先挑大的,挑完了还问别人要小的。长大了还是这样,不是故意的,就是本能。她的东西是她的,你的东西,能借就借,能要就要。
建军不一样,那是个实在人,从不占人便宜。有回一起吃饭,他抢着买单,我说我来,他说哥你下次,这回我请。我知道他是真心的,不是客套。
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得这病了呢。
过了两天,表妹又打电话来,说宝马卖了,卖了二十三万。我问还差多少,她说还差一百五十多万。我说我最多能凑三十万,你先把这些拿着,剩下的再想办法。
她说:“哥,那车……你真不能卖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她:“你那房子,问过中介没?”
她又不说话了。
我说:“表妹,你那房子现在值多少?三四百万有吧?你卖房子,肯定够救建军。你为什么不卖?”
她说:“卖了房子我们住哪儿……”
“建军要是没了,你住哪儿重要吗?”
这话说出来我就后悔了,太重了。但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
电话那头传来抽泣声,很小,压着的。她哭了。
我没说话,等她哭完。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哥,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我就是……就是害怕。房子卖了,建军救回来,我们什么都没了。欠一屁股债,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说:“我明白。但你想过没有,建军要是没了,你守着那套房子,你住得安心吗?”
她不说话。
“我不是逼你卖房子,”我说,“我就是想让你想清楚,到底什么重要。你那房子,你那车,你那日子,都是跟建军一起挣来的。现在他躺在医院里,你拿着这些东西不舍得撒手,你让他怎么想?”
她哭出声了。
我没劝她,让她哭。哭完了,她说:“哥,我明天去问中介。”
那个电话之后,半个月没消息。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接到建军打来的电话。他在那头说:“哥,出来喝点?”
我吓了一跳:“你不在医院躺着?”
他说:“指标稳定了,医生让回家待几天,过了年再手术。”
我开车去了他家。开门的是表妹,瘦了一圈,眼睛下面青的,但脸上带着笑。进屋看见建军,也瘦,但精神还行,坐在沙发上冲我招手。
坐下喝茶,我问:“房子卖了?”
表妹点点头,说卖了,三百二十万。手术费够了,剩下的先租房子住,等建军好了再慢慢挣。
我说:“舍得?”
她看了建军一眼,笑了笑:“舍不得也得舍,人比房子重要。”
建军在旁边说:“我就说不卖,她不听。房子没了可以再买,人没了就真没了。”
我看着他俩,没说话。
后来表妹送我到楼下,站在风口里,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她突然说:“哥,那天你问我的那句话,我回去想了很久。”
“哪句?”
“你说我为什么不先卖自己的东西。”
我没吭声。
她低下头,声音有点涩:“我后来想明白了,不是舍不得,是害怕。卖了车,卖了房,建军要是还没救回来,我什么都没了。留着那些东西,就好像留着个退路。好像他真走了,我还有个地方躲。”
风挺大的,吹得她眼睛红。
“但是后来我想通了,”她抬起头,“建军要是没了,我躲哪儿都没用。我那些东西,都是跟他一起挣的。他在,东西才有意义。他不在,那些东西就是一堆冷冰冰的砖头铁皮。”
我拍拍她肩膀,说:“进去吧,外面冷。”
她点点头,转身回去了。
我站在楼下抽了根烟,想起那辆保时捷。一百八十万,我的念想。我媳妇说我不务正业,整天就知道折腾车。但我知道,那不是车,是我那几年憋着一口气,想要证明点什么的念想。
可念想这东西,说到底,不就是自己给自己编的故事吗。
我抽完烟,把烟头掐了,掏出手机给我媳妇发了个微信:“那车,要不咱也卖了?”
她秒回:“你有病啊?”
我笑了笑,没回。
正月十五那天,建军手术,很顺利。我去医院看他,他在ICU里还没出来,表妹在走廊里坐着,看见我来了,站起来笑了笑。
我问她:“还差钱不?”
她说:“不差了,房子钱够用。”
我说:“我那三十万明天转给你,别嫌少。”
她愣了一下,眼眶红了:“哥……”
我摆摆手,没让她说下去。
出来的时候,在电梯里碰见个老太太,推着她老伴,应该是刚做完检查。老头坐在轮椅上,瘦得皮包骨头,老太太一边推一边念叨:“慢点慢点,不着急。”
我突然想起我媳妇那句话:你有病啊。
是啊,有病。
可人这一辈子,谁还没点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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