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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真实发生事件,以作者记述方式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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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我第一次见到我的搭档梅。
当时我在采访一个房产公司的女老总,她事务繁多,手机响了又响,电话挂了还有人敲门,跟走马灯似的。几次被打断后,我都快要忘了采访主题是啥了。见状,老总干脆带我在会所开了个包间,关掉手机,告诉服务员,不管谁找,都说她都不在。
好歹可以跟对方囫囵说上几句话了,眼看这篇人物专访就可以完工——我当时为了赚商业稿的稿费,所有的手一起打字,一天能写一万字。我非常自信,但凡她能把话说囫囵了,我就一定能写得花团锦簇。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又被轻轻叩响,随后侧身挤进来一个瘦瘦黑黑的女子,笑嘻嘻地对老总说:“你老人家总要把我的广告版面签了才能‘闭关’呀!”
老总服气了:“你是怎么找过来的?你是个穿山甲的吗?”
我发的稿子是商业稿,房产公司是买了报社的版面的。而打断我采访的就是梅,房产公司的策划主管,所有的广告软文都归她管。她提出一堆意见,我被她软磨硬缠着改了二稿、三稿,稿子要交印了,她还是没完没了,跑到报社来,在楼下等着看报纸的清样。等到凌晨又改完清样,还一脸期待地看着我说:“你自己说,这样一改,是不是更好啦?”
我心里烦得不行:是的是的,快走吧梅主管,谨防警察拖你车!
我后来才知道,这个梅主管在那个房产公司是个神奇的存在——她有老总老公的电话,有老总老妈老爸的电话,甚至还有楼下物管的电话,有时报纸杂志的胶片出完都半夜了,她也要去把老总从床上翻出来给她负责的稿子签字。
但那个女老总提起她,眼睛都笑弯了,因为她实在是能干。
比如,在房产公司,每次开盘,营销部就是全公司最亮的星,全公司都要让他们提要求。离开盘只剩十来天了,梅主管代表营销部给园林部提“开盘条件”。梅说,门口的草皮必须至少两寸长,希望客户看见“绒绒绿意”。气得园林部经理指头都要戳她脸上了:“你家发过蒜苗没?十天就是种上蒜苗,它也长不到两寸长!”
然而开盘的时候,草皮确实是“绒绒”的,因为梅笑嬉皮笑脸磨着园林,找到了别家长好的草坪给挖了过来。
我都想得到这个梅主管在公司里得有多讨人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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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梅怀孕了,直到快要生了,还在公司的项目上跑。老总都虚了,生怕她把娃娃生在工地上了——梅的婆家是成都本地的,真要孩子出了点差池,那不得全家打上门来?只要一会儿不见梅,她就要翻出对讲机来喊保安:“报一下梅主管的位置。”
等梅生了娃,老总拉着我一起去探望,说要在梅的婆家面前争取一个好印象。我们抱着一堆昂贵又流行的母婴用品,像婴儿游泳池呀、婴儿沐浴N件套之类,摸进一个拆迁房小区的顶楼。老总笑成一朵花,送上大红包,向梅的婆婆感谢梅对工作的付出。
梅的婆婆也客气,赐座赐茶,接着就一口成都话开始弯酸我们了:“哦哟,我晓得你们是大公司,你们认真,我家这个媳妇也是,一天白天黑夜都在公司混。女人,娃娃才最重要的噻,老公才是最重要的噻,工作,工作能喊你妈妈?能陪你一辈子嗦?”
老总假装没听懂。
梅头上包着毛巾,脸色黄黄的,抱着小娃娃出来陪我们。话没说三分钟,跟老总两个人压低声音聊到她们最爱的工作。
然后,只听得哐当一声,锅子砸灶台上了,梅的公公和婆婆在厨房里吵起来了,一声接一声。
我们知道不妙,赶紧告辞。梅送到门口,睫毛上汪了一圈亮晶晶的眼泪:“我自己的爸爸妈妈走得早,如果是我妈妈还在,肯定留你们吃红糖荷包蛋的。”
在梅坐月子的时候,我在广告公司坐守,去拿要发在我们报社的广告平面设计。平面设计师就要收工了,广告还需要房产公司确认。设计师接到梅的电话,她的声音细微而坚定:“别忘了,签的合同里你们广告公司的logo只能用XX号字,不能加粗加黑。”设计师一边缩小自家logo一边在伸舌头:“妈耶,坐月子都这么凶悍啊。”
产后四十天,梅在公司附近租了房子,把公婆和奶娃娃都带来了。她自己来公司上班,每过两小时就往出租房里跑一趟,给奶娃娃喂奶。她月子里本来长了一点点肉,脸圆乎了一点,可上班后几个大夜一熬,脸又变成瓜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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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家路窄,2005年,房产公司的总经理把我从报社挖了过去,我和梅从此当了同事。
我在公司的战略部,职能有部分跟营销部重合。开会时,已经是营销部经理的梅,对我的工作常常能提出十七八个意见,在我听来,全是些“人为啥不能在天上飞,我们多想一下办法,就可以飞上天了”的逻辑。我像打地鼠一样,直接把她的意见给镇压下去——我工作的条理性比不上她,嘴皮子可是比她利索多了,气壮山河,思维奔逸,常把她说得横我一眼就缩到桌子后面不吭气了。
用同事的话说,我俩开会时,总能掐成一道风景线。
梅的工作范围包括“维护媒体关系”。她在会上要请经费,说年底要搞活动,要去请媒体老师们来,要喊我协作。我烦死了——媒体都是面和心不和的竞争对手,把几家聚在一起搞活动,我只能皮笑肉不笑地陪着。
鉴于梅常对我的工作提出不可行的意见,我直接反击道:“有啥‘媒体关系’需要维护的?只要每家媒体认准一个人投广告,这个‘媒体关系’不该是拉广告的记者自己去维护吗?”
梅急了:“你说的是经济版,人家报纸还有社会版,还有时政版!上次工地砸到工人了,我半夜起来各个报社去灭火,未必你喊经济版的记者去维护时政版唛?”
我不为所动,还是把“地鼠”打了下去:“搞活动,要发红包,要写通稿,要耗人力资源,不如给各家报社的老总们个折扣,吸引他们到项目上买房子。报社老总不可能去曝光自己的家噻,曝光了他们的二手房都卖不起价。”
女老总的眼睛亮了,像灯泡一样亮。果然,这个“折扣”放出去,几个媒体的老总买了房,公司一来完成了销售任务,二来红包也不必发了,码头也不必拜了,只需要总经理大笔一挥“免一年的物管费”,就不需要营销经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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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项目开盘,老总喊我做路牌广告规划。我像郑裕玲“表姐你好嘢”一样,手一挥,这条路,那条路,总之都要插满道旗,让别人的车顺着路标就可以来到售楼部。老总认可了我的方案,嘴皮子一动,喊梅去做落地执行。
那时候,政府的几个局都可以批准道路插道旗,这些主管部门之间互不通气,于是一条路上的楼盘就把路当作兵家必争之地,总要用自家项目的道旗把人家项目的道旗给遮住才好——开车的人都糊里糊涂地把车开到自己项目来就对了,这叫“引流”。
梅下午刚带着广告公司插好的道旗,到了半夜就被别的同行给拔掉,换成了自己的。第二天早上,老总说,她来的时候都看不到我们项目的道旗,差点开到别人家售楼部去了。
于是,早会时,总经理给了营销中心一顿骂,营销老总给了梅一顿骂。她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地看着梅,意思是,计划本来是好的,执行差了。
我表面上无动于衷,心里却想:哼,这道旗的权属都是模糊的,真要骂,就去骂开发部,批文是他们从政府主管部门拿的,骂梅,就是捏软柿子呗,就是在我们之间拱火呗。
到了那天傍晚,我正在收拾下班,梅跑到我办公室,目光坚定得像个革命者——软柿子从不觉得自己是个软柿子。
“走,我们去插道旗去!”
她带着我,拿着批文和点位图,先去找保安队长。我也不笨,知道保安们也不愿意没事找事,就开口说道旗的“战略意义”,说得很夸张,就跟没有了这些道旗,营销部就要被全员开除似的。
等我敲好锣鼓点子,梅上来就拉着保安队长来了一轮排比反问:“人家把我们的旗帜拔了,他们有XX局的批文吗?他们把我们的项目、我们的保安队放在眼里了吗?他们是觉得保安队和营销中心不是一个团队吗?”
然后,她加重音:“咱的销售目标砸了,大家的年终奖不都完了吗?!”
保安队长也是年轻,血气方刚,被我们这么一激,直接一挥手:“走!”十七八号人拿着橡胶棍子和大手电就跟着梅出门了,上夜班上出了打群架的气势。
夜幕深沉,同行的广告公司也出来巡视“保旗”,看见我们在拔旗,立刻报警了。110呼啸而来,雪亮的车灯打起,大喇叭喊话,喊我们两边都不准动。我那时还年轻,没见过世面,心跳得怦怦的——至于嘛,梅这是要把大家搞进局子以堵总经理的嘴?
没想到,梅居然拿着批文,跑去迎接警车,就像是她报的警,就像见到亲人那么亲。她挥舞着批文,跟警察论证,只有XX局的批文才是正宗的、有效的,其他批文“都是歪的”。总之,我们拔旗,是正义地拔,合法地拔,对方拔我们的旗,则是目无法纪,是妨碍公务。
警察被她说得发愣,转身去打电话核实。梅抓住这几分钟的窗口期,马上喊保安队长搭了个梯子,自己唰唰爬上了路灯杆,嘴里大声嚷嚷着,喊保安部跟上:“我们早点清理完了,让警官早点收工噻!”
合着警察还该感谢她似的。
同行那边的广告公司,见警察一个电话接着一个电话,大概就推断我们这个楼盘的腰杆比较硬,警察是站我们的。人家是来打工的,不是来打架的,也就作鸟兽散了。撤退时骂骂咧咧的:“妈的,遇到神经病了。”
终于重新插完了旗,半夜三点,梅开车送我回家。途中还腾出手给自己定了个六点的闹钟:“我要早上起来给婆婆隔水炖花旗参。”
“何必呢,你这是何苦呢?”我随口说。
“没办法啊,婆婆给我带娃,她也很辛苦的,我要记着她,给她发红包,把她的身体放在心上,周末再多做些家务事,一家人才能把娃带好啊。”
我觉得,这个女人就像那种铁姑娘,为了集体的树木能往河里跳那种,心里暗道:“妈的,遇到神经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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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的工作时间不可思议的长,人就跟个永动机似的。领导就算晚上十点在工作群里说一声啥,她也要跑出来答应一声“收到”,而且还不是自动回复,因为我看到她马上在别的群里去找别的部门的麻烦了。
她的桌子上放着一本《高效能人士的七种武器》,那是领导给我们打鸡血发的。梅每天早上上班有个密密麻麻的清单,做完一件事就打个小勾勾。这件事做腻了就跳去做另一件,安慰自己说,这就休息换脑子了。
她平时加班成性,她在公司的项目上买了个小房子,周一到周四是住在这里,周末才回家——但凡有大假,婆家就要全家出游,如果她说要加班,就要被婆婆骂,如果她说不想加班,就要被老总(她的靠山)骂。
公司要在小长假投一轮密集的电台广告,梅就认真做计划,自己摆出了要放假期间加班在项目现场搞“来人来客统计”的架势,把工作清单当着领导的面给我甩过来:“澍老师,请你审一下稿,广告三十秒要表现一……二……三……四……五……这几个点。”
我照旧“打地鼠”:“堵车的时候才投交通台,放大假了谁还听交通台?都出去耍了,城市都空了,外面来旅客又不会买房子,你这是拿着营销经费不当钱呐!”
梅殷切的目光投向老总,但老总也说:“算了算了。”
从此,我们俩在会上继续吵得有来有往,完了出门有商有量。
春节前,梅的座位和营销老总的座位都找不到人。她们和各个平时用了个遍,也得罪了个遍的兄弟部门搞联谊去了。她和别的经理们勾肩搭背,笑得全无芥蒂,营销老总和其他部门的总监去窃窃私语,搞团队精神。
总之,营销的提成高、奖金高,但不是所有的钱都能揣自己包包的。
一番农家乐里的部门联谊之后,整个春天,梅的工作都比较和谐。兄弟部门对她的投诉和排斥,要到夏天才卷土重来,这,再咬牙坚持一下,不又过年了嘛。
有一次梅说:“我觉得领导交下来的事情要尽力办好,不能因为怕麻烦就不去干。我每次工作都在想,领导预期八十分,我要给他干到一百分,这样突破自己的极限,每次都比上次做得更好。”
那你图个啥呢?
“我之前在深圳的广告公司当设计助理,只能端茶送水的,根本没有摸到电脑的机会,那时候电脑是个高级东西,做设计也是高级技术。我都不租房子了,在会议室铺个床,蹲守在公司,等晚上设计师们加班,我就出来看他们做,给他们下碗面、买包烟啥的,慢慢就自己上手了。等有一次,有个内地的老板要过来改图,大家都忙得飞,有个设计师就开了台电脑,喊我陪他改,意思是拖拖时间。没想到,我PS得很好,甲方老板很开心,从此我就被提拔为设计师了。”说起年轻时的事,梅的脸上有了光。
我懂了,当年的深圳4A广告公司,那是内地公司仰望的存在。内地的地产公司老板去沿海挖人,哪看啥文凭。高中文凭的梅,就是靠着电脑技术,和这份“我要给他干到一百分”的觉悟,一路攀爬。
“你说,(地产)项目多美呀,花草树木搞得跟仙境一样,比风景区还好,人家还要自费来玩,为了留在这里还要出大钱(买房子),我们每天在这里上下班,相当于老板出钱喊我们来风景区耍,多划算!”
牛马要甩鞭子才跑得快,但我看出来了,梅是能给自己上迷幻药的——她每年都是公司的模范员工,能得一堆锅子电热毯之类的奖品回去献给婆婆。论学历,公司的管理层里她最低,比她更低的都去当保安当保洁了。但论执行力,我们不和她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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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两年后,我和同事们混熟了。我发现,好多女同事都和我一样,在家懒,在外头勤。家务是没时间做的,娃是没时间带的,每个忙于工作的女人背后都有另一个女人,不是婆婆,就是亲妈。
每次大假归来,我“打地鼠”时就多了几分精神,因为假期躺足了回血了,每次斗嘴都要说完最后一句的。梅则是一脸疲惫,因为假期里她要带着婆婆公公去旅游,要弥补他们带娃的辛苦,就跟兼职了几天旅行团的导游似的。
梅是我们办公室里最想当贤妻良母的,也最能在家里“洑上水”的——她得讨好家里的领导,她的婆婆。我能想象到她假期的样子——五星级酒店,定!大红包,发!在外面做到一百分,在家里也要力争一百分。
若干年后我才知道,她当时上班上得艰难——要早知道,我就让她一步嘛!
饶是梅有再高的“效能”,把“七种武器”都耍圆了,她每天也只有二十四个小时,卖给了公司,就没法卖给家里。她婆婆心中有个打卡机,在老太太看来,儿媳妇“出勤率”肯定是不够钟点的。
她婆婆常常跟她老公说:“我们都上过班,哪个上班像她这样上得个白天黑夜不落屋的?莫来骗人了!”
这是质疑儿媳妇的在岗时间。
她回家晚,婆婆带娃时,常颠着娃说:“哦,你妈妈不要你啰!你妈妈把你甩给我啰!”
这是在指责儿媳妇没完成岗位职责。
娃还小,她早上出门,婆婆会追出来吼一句:“早点回来哈!”
于是她开车去项目的路上都是包着眼泪花的。出了城,看到大卡车成群,都想把车往大卡车下开——她说她不是想死,是想,如果出了点事,就可以到医院里好生睡个长长的觉了。
早点下班回家,她怎么不想啊,她想得很呐,然而公司项目上也有项目的“婆婆”,还有很多,哪里是她做得了主的?
如果她不能像婆婆希望的那么早回家,那就一定有一场气生。
等她晚上一回家,婆婆立刻把娃往她怀里一甩,让她带着睡觉。她带娃就带娃吧,可婆婆还要两个钟头起来看一次娃,摸到他们两口子的房间,如果娃打被子了,婆婆不会直接盖上,而是使劲一推她,把她推醒:“你才睡得好呢,娃打被子都不晓得!”
那时候地产行业有钱,下班后开会常常是在火锅店、咖啡馆、茶楼、会所,反正一张发票开去,报账就是了。
但这可祸害了梅,她回家的时候,身上总是一股火锅味或者一股子烟味。有一次开完会回家,晚上十点多了,她正在玄关换鞋,斜刺里公婆二人窜了出来,横眉瞪眼,指着她鼻子骂:“你到哪里去了?你莫来豁(骗)我们,你这是上得什么班!?你老实说吧,你就是在外面哪里野去了!”
梅直接就被激得哭了,边哭边辩。老公瘫痪在床玩手机,劝也不劝一句。等她终于抽噎着进屋,老公就甩给她一句:“莫紧到(一直)闹了,睡你的去。”
我记得有一年中秋,公司在一个餐厅里搞团建,大家都在开心地吃喝,梅的老公突然就冲进来了,站在梅面前,秋风黑脸的,那表情好像把自己老婆捉奸在床了一样。梅尴尬地笑着起身,跟着他回去了。后来梅说,那次大概率是婆婆在家抱怨她野到不晓得哪里去了,老公就尽孝来捉人了。
就算梅在公司里和我打擂台时说得一套套的,对着自己这一家子“体制内”,她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明白:在民营地产公司里,高薪是要拿时间来换的;我们是每周都在挨骂的;分解的指标是背在每个人头上、倒计时的;我们晚上睡觉在梦里都是挂着工作的——还有,老板一个风吹草动,项目部就像蚂蚁窝被开水浇了,整个炸了营的。
难怪她当时瘦成闪电,黑得可以暗中保护领导,公司发的最小号的工装,她穿着都空荡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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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选打工人也是人,是人就有磨损。
梅脖子上长了个包,不知道是啥包,要请假去看病。
老总也是个工作狂:“哎呀,项目这么忙,你怎么这时候要请假啊?”
梅软软地顶了回去:“请问项目上啥时候不忙呢?”
在华西一轮轮检查下来,仍然不知道是那个什么包。
还有段时间,梅的一侧眼睑不停地跳,她跑上跑下,用光年假,在华西花了五千块,拿着检查单见到了专家的金面。
专家凑近她,指着自己的眼皮:“你看我的。”
原来专家的眼皮跳得比她更凶。
梅有时对着电脑叹口气:“哎,辞职回家带娃娃算了。”有时压力大了,跑去对着老总一顿哭:“我辞职算了!”
梅要辞职的风声一放出来,大家纷纷请她吃饭,喊她不要走,说着说着,大家都流眼泪了。她要走了,我们就想起了她的好处——她做事是不惜力气的,一起出去“踩盘”,都是她开车,大家一起做事,她不会耍小聪明偷懒。
等大家都请了她吃饭,老总那边却怂了——这么好用的下属,不可能指望HR再给你派一个来。于是她就反过来哄着梅,又把她安慰留下来了,不敢给压力了。梅就又不走了,回到了座位上继续讨我们的嫌,显见得就是来骗饭的。
我理解,梅对公司爱得深沉。她说过,第一次住五星级酒店,是公司出差;第一次吃西餐,是公司搞团建;第一次买苹果笔记本,是领了年终奖;第一次买奢侈品,是去香港学习——这世界华丽精彩的一面,她都是在公司一步步爬上来后才看到的,没有公司,从农村走出来的傻姑娘还在电脑前修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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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我倒是真生病了,辞职回家养病去了。
梅则迎来她的职业巅峰:有一家上市的地产公司,搞了个卖不掉的大项目,挖她去当营销副总。
那个大项目就像东施效颦的东施,但凡别的项目有的配套,它都要整一个。配套整多了,成本自然就加到房价上了,所以开盘的时候,房子就定下了个卖不掉的价格,从2010年开始,开盘N次,每年都“喜迎三千万的销售业绩”,猎头挖来的几任营销总,都是几个月就卷铺盖了。
民营老板有一点好,但凡认栽,就舍得给钱给位置。猎头挖梅的时候,给的帽子几乎是“营销人”的“顶儿”了,开出的年薪可以一年买一套房。猎头说,之前营销部开会的时候,每个营销总都是海阔天空,思维开阔,做了好多策略,可到了落地的时候,大家都闪了,去找“客观条件”去了。
梅嘴巴不如之前的营销总们会说,但她会执行啊。她的眼睛像电灯泡一样想啊想啊,找所有认识的人聊啊聊啊,最终打定了主意:“澍老师,我想明白了,(房子)价格贵没有关系,只要让别人相信这个价以后还要更贵就行了。得让他们觉得这是‘原始股’,过几年片区发展起来了,这价格更买不到了。”
说干就干,梅以“未来的陆家嘴”为主打,铺开了一场精密的商业软文宣传网。
曾有人给老板献策,要“拉动商会消费”。但一进某个省的“商会群”一看,群里律师有十几个,营销总监有十几个,剩下的是小企业主们,个个都是想去“撬动资源”抱大腿的——这得从哪里“撬动”?
我至今不知道梅是怎么杀进了一个商会核心圈子的,她把商会的某大佬搞得跟自己的亲家一样亲,大佬一挥手,买了“未来的陆家嘴”的三栋房。于是,接下来一年之内,大佬的追随者差点抬了半个组团。
售楼部讲究马太效应,一旦冷清,就会越来越冷清。营销总监的口号是“拉动人气”,真干起来,招数乏善可陈,无非拿着老板的钱请公关公司来做免费的活动。一周“红酒品酒会”,一周“美食品尝会”,和银行、和金融、和各种“高端行业”搞联谊,来的都是“有钱人家”——的保姆和老人。他们闹哄哄地来,打了包就走,看看他们连披萨、糖果都要塞一塑料袋的样子,也晓得绝不是公司的目标人群。
梅想要的是真有实力能买房的客户。银行的“VIP聚会”都被搞得烂大街了,她想要撬动的渠道是二手中介带客——这一招也不新鲜,全城的房产商都想要画个“以后成交了给中介提成”的饼,想凭这么一说,就让中介带二手房客户来一手房看房。但中介可是自己给自己打工的主儿,不见兔子不撒鹰。这么大的房子,不可能看一次就买,难道客户以后自己去买房,还会给中介报备吗?即使报备,谁晓得你房产商认不认账?
穿山甲梅不画饼,她一家家走访二手房中介,一个个跟中介聊。梅的办公室抽屉里有一叠红包,都是她去财务部借的。
“小弟娃,我们不说那些虚的,但凡你有客户愿意来看房,不管成交不成交,你直接到姐这里来领三百块误餐费。”
“我派豪车来接哦,派专业司机,保证给你把客户弄得舒舒服服的,就算他没看上我们的房子,他跟到你看其他的房子,不也多个参照系,更容易成交?”
售楼部门口,一排豪车闪瞎人眼睛,旁边还都站着衣冠楚楚的司机——都是梅去找集团的五星级酒店借来撑场面的。售楼部的门厅,一棵大圣诞树,比王府井商场的还亮。
售楼部内部像个会所,花团锦簇,炫目得跟“金粉世家”的世纪婚礼一样,有晚礼服姑娘在弹钢琴。时不时地,所有的美女销售员就会鼓掌,说:“恭喜签约!”然后,侍应生把盘子端上来,金黄色的香槟冒着泡泡,在场的一人一杯——梅把集团的五星级酒店服务员也调过来了,还有不知道她从啥渠道请来的演员,每天都在“签约”。
集团五星级酒店的车和人,大概都被梅掏空了。“引流”来的“真客户”,看着销售总图上一片红,看着售楼处楼上楼下乌压压的人,再转一转工地,就以为自己喜欢的那套房子少说也有三个人在抢。
梅自己随时在售楼部徘徊,但凡看到美女销售员搭不上话了或被客户问住了,她就自己上了。但凡报纸上商业稿说的,她都认为是真的,似乎忘记了是自己签字发的稿。各种报纸,售楼部都加印了好多份,拿着这些报纸,梅满腹经纶,旁征博引,把这“真山真水的未来陆家嘴”夸得客户连连点头。
不要说客户,我在旁边听过一次,感觉都要眩晕了。梅是真的信她自己这套话术——房价要涨、要涨、还要涨。不管是培训售楼部的美女们,还是我俩自己轧马路,她总是念叨个不停:“你看嘛,真山真水,原生地貌,哪里还有嘛?成都以后房价要每平方两万!现在买到就是赚到!”
我觉得她疯得莫法,翻她个白眼,她就质问我:“成都比杭州差在哪里嘛?”意思是成都的房价是该和杭州看齐的。
我还是“打地鼠”:“差在成都不像杭州有上海当‘靠山’啊!成都如果房价能涨到两万,那咱吃碗牛肉面少说都要一两百了。”
梅:“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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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干年后,成都的房价真的经历了一次暴涨,那时被梅说来的客户,个个都赚了钱。
但梅已经不在那里了。
2025年底,我去“踩盘”,一个国企的售楼部布置了一棵大树,树上挂满红包。我瞥见有中介带客来,销售员就会摘下一个红包,敏捷地塞给中介。
没人知道,这就是梅发明的“中介误餐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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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前写过了,我的前夫是个高尚的人,纯粹的人,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我生病不能工作的时候,他也曾在梅手下当差,做高级经理。
那几个月,前夫意气风发,我的婆婆和公公笑逐颜开,看到儿子回家就像是看到了凤凰回巢,简直不晓得要怎么搞后勤才配得上凤凰了。饭是端到儿子手上的,儿子的鞋子是擦得锃亮的,我觉得婆婆都快像日本那女人一样,每天到门口目送挥别,再进门来个“哈衣!”给儿子送上拖鞋。
前夫回家晚了,婆婆公公就会留足了好菜,再给娃说:“爸爸很爱我们,爸爸是去赚钱养家。”周末梅的公司搞活动加班,公婆就强烈要求我开车带他们去“探班”,指着在活动现场张罗的前夫给娃说:“你看爸爸好厉害。”
我都要羡慕前夫上得这个班了——好些方案都是我在家帮着他做的,我无名英雄一个。
即使这样,在地产公司上班压力还是太大了,才三个月,前夫就被压垮了,抑郁症了,不做了,辞职了。婆婆公公痛得心尖尖都在滴血。
公公还比较克制,只在阳台上叹气抽烟。婆婆则把梅当成靶子,天天咒道:“这个女的才讨厌,你们本来多好的,在大公司上班本来多好的,她要来骂我儿,害得我儿得抑郁症了,害得你们闹离婚!我看她这么的女强人,二天总也要离婚嘛!女强人一个个的都没得好下场!”
她说得好像“要离婚”就是女人最悲惨的下场了。我就给她轰了回去:“你们家里这么多亲戚,这么多熟人,谁会在你儿子不如意的时候给他搭桥铺路找工作?谁会在他抑郁的时候,把公司别的部门都吼到不准给他压任务?谁会每天上班先跑来逗他笑一笑,怕他心情不好?这样可以背靠背的朋友,我这辈子也没得多的,你要咒她,你就别住在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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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再来的时候,前婆婆已经从我这里搬走了。
她横我一眼:“你娃的情商咋这么低?你就该耍两面派噻,你就说:‘哎呀,哪个晓得嘛,她就是脾气怪,我和她也闹翻了。’这样你们就能过下去了。”
说的,好像“过下去”是我多大的福气似的。
我离了之后,梅偶尔会在下班途中到我家刹一脚,喊我陪她逛门口这条街,去买豆浆机,咖啡机,还时不时采购稀奇古怪的零食。她解释:“我给售楼部小妹子买的,她们在岗时间长,需要补点零食喝点豆浆。”
在网上有个病友群里,告诉了她一个治眼皮跳的偏方,她就跑到陕西的一个农村,找到个卖膏药的。膏药一贴好,她走出村子,阳光炫目,晴空之下,村口的柿子树挂满了艳红的柿子。她默默一颗颗地数柿子,突然发现,多年来扑扑乱跳的眼皮真的不跳了。
那年春节,梅的项目卖了三点六个亿,她一战封神。集团的团年宴上,全体高层捧老板是“伯乐”,梅的笑容像太阳那么亮。
我原以为这是梅事业的起点,没想到却是天鹅的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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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的儿子是个“费头子”(爱惹麻烦,让人费心),从小学一年级就是各科老师告状的对象。五点钟放学家长接娃,五点半各科老师还在拉着梅的公婆告娃的状。
告状也没用。
公婆送娃上学,一路不住嘴地叮嘱娃:“老师说话你不要接嘴啊。”结果有一次老师上课时说了个笑话,娃一下站起来,严肃地环顾四周,问同学们:“老师刚才说了个笑话,你们为啥不笑呢?”教室差点被小朋友们笑翻了,老师气得告状都说不清楚话了。
在小区的院子里玩,公婆也看不住娃。一群小朋友在隔壁单元的一楼争论,讨论这家新做的阳光房是不是用的钢化玻璃。小朋友们认为是,梅的娃认为不是。钢化玻璃破了,裂口是圆的,于是娃抓起半块砖头砸过去,玻璃哗啦啦啦碎了一地,都是尖锐的玻璃碴。
“看吧!我就说不是!”
还有一次,梅给娃请假带全家到海南去玩,老师再三叮嘱梅要“低调”。可等娃一回来上学,天啦,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个个同学都知道了海南是多么好玩的地方,个个回家都找自家爹妈哭闹要去看沙滩和贝壳。
五年级下学期,娃的小腿摔骨裂了,梅的婆婆公公不会骑车,没法再送娃上学,于是梅请了一个月的假,用尽了她所有加班的调休。她每天把娃背上教室,自己在教室最后一排坐着陪读,但凡娃拉着前面的小朋友说话、给后面的小朋友传纸条、还要去拉一下同桌小姑娘的辫子时,她就弯腰潜伏过去拿毛线针敲敲娃的小手,娃就消停了。放学,梅再把娃背回家,守着娃把各科作业都做了。
这学期结束时,娃的成绩扶摇直上,娃的班级居然也破天荒得到了流动的“纪律红旗”。班主任把梅一顿表扬和感谢:“全靠XX的妈妈坐在这里,我们才第一次得到了红旗!”
娃小升初时,成都搞起了“五五分流”,菜市场中学的孩子很有可能考不上高中,考不上高中,那就只有去职高,去职高,在市民阶层看来,就是“完啦”。梅转头就带着娃去看这个片区的对口中学。娘俩走过买菜的摊子,绕过杀鸡的杀鱼的水坑,菜市场中学的入口就在里面。时间正好快放学,但有一批孩子却被扣下了,估计是各个班的差生。他们低着头,梗着脖子,一个中年老师在恨铁不成钢地骂人。
娃的眼睛暗淡了。
梅再带娃去看成都最好的私立中学,在新区,寄宿制学校,学生们穿着像英国中学那种校服,看上去就有范儿。新教学楼在斜阳下闪着光,大田径场跑道红彤彤的。
娃的眼睛又亮了。
梅正视着娃的眼睛说:“如果你想要读这里,你愿意刷题,妈妈就辞职陪你读书,保证你读上好中学。”
就这样,梅提出了辞职。“伯乐”老板都被惊动了,出来接见她,把她的年薪再往上拔了一下,还问她对薪资还有啥想法——营销副总已经是“位极人臣”,不可能再升了。
我跑去劝梅。这次,梅的婆婆是笑眯眯地赐饭。梅带我到楼顶喝茶,那里被她婆婆开出了一片碧绿绿的菜园子。
“待会儿吃饭你莫要挑素菜,素菜是婆婆专门给我娃种的,特供我娃的。”她叮嘱我。
那还用说,我早发现了,她家饭厅里有张桌子,盖着白纱布,里面是专用的碗和专用的杯子。梅的娃放学进家,她婆婆马上就放下给我倒水的瓶子,从白纱布里拿了杯子,烫了,再端上来另外烧的水,放在风扇前晾着,一套流程就像卫生院在消毒。
我和梅坐在一株三叶梅下面喝茶,微风吹下皱巴巴的粉红小花朵,散落在我们的裙子上。
梅告诉我:“我们平时做的项目,无非就是卖房子,那赚的都是钱。我现在回家,是要做我儿子这个大项目,百年树人,这个才是大项目。”
梅的逻辑是,“自己的事再大都是小事,娃的事再小都是大事”。
那天的饭桌上,气氛和谐无比,大家笑得像朵朵花。
“钱,钱算啥嘛,我孙儿三代单传,他有出息才是真的一辈子的事。”梅的婆婆说。
“我们家,只有她才搞得定娃。”梅的公公说。
梅的老公在金融机构工作,还做着投资,说话就像巴菲特一样自信。巴菲特一开口,梅就把筷子放下,目光专注地听,也不插嘴,好像公司开会时“洑上水”。饭吃完了,巴菲特把碗往前一推,“你们慢慢吃”,自己进屋刷手机去了。
我经历了失业、生病和离婚一条龙,那时想事情习惯往坏处想。做贤妻良母好是好,可万一离婚了咋整?等梅送我出门,我就找出了一句好听点的话来说:“现在房子涨得这么好,你要不先认购一套项目的花园洋房再辞职?把贷款拉满了。你工作这么多年,就只给自己买了一套房子,都不像业内人士了。”
我的算盘是:梅虽然这些年赚钱厉害,但花钱也很凶,给婆婆打的红包都是厚厚的。她“升官”的时间不长,腰包并没有一般人想象得厚。如今要回家当贤妻良母,好歹把自己的财产划出个“护城河”来呀。现金不够,债务来凑,我就是小人长戚戚。
梅则是君子坦荡荡:“婆家有七八套房呢,他们不赞成我再买房了,我之前在项目上排的号,都被他们鼓捣(强迫)去退了。我想也是,买多了房子也住不过来。我的钱就交给老公做投资,他是内部的,有消息。”
话说得,就像她是一条小溪流,要融入婆家的大江大河。
说不赢梅,我只好往好处想:也好,贤妻良母的岗位职责无非就是做事带娃。她辞职了,居家的“在岗时间”总能刷够了,婆婆会对她满意的。搞好了娃,家庭可以给她的收益,说不定比公司可以给的大得多呢。这么殷实的家庭,她又生下了三代单传的儿子,这次该能讨到婆婆的欢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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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业的梅走“贤妻良母”这个赛道,也是超卷的。
她辞职后,我就很少见到她了。每次见她都需要预约,至少提前一周,比她搞的顶级别墅样板间的参观还要难约。我们略略逛逛街,匆匆吃个饭,凳子都没坐热,她就掐着表——“哎呀娃要放学了”,“哎呀婆婆要去医院了”,然后风一样地消失了。
如果我去家里看她,她也是在厨房里不停手地做活。土豆丝切得像豆芽那么细,无骨鸡爪做得和馆子里一样好吃。她的娃喝水不再经过消毒程序了,吃饭也不再是“小菜园”特供了。饭桌上,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梅要把饭递到婆婆公公的手上。她老公喜欢吃的菜,她去吃过一次,就可以在家用高压锅原封不动地复刻了——嗯,要抓住老公的心,必先抓住他的胃。
大家吃完,娃就跟着爸爸刷题——巴菲特当年从学校直接分进金融机构,是家里读书最多的人。
当时碧桂园的广告是“给你一个五星级的家”,我看,梅就直接提供了一个五星级的家。
“老人煮给我吃,咋个好意思呢,我年轻,多做点该的嘛。”梅在家里忙归忙,但不像之前上班想着家里、在家里想着上班那么焦灼了。
梅说,小时候她妈妈也是这样的,在家里做个不停,做完田里的活儿再做家里的活儿,等爸爸和哥哥从政府下班回来,开一桌热腾腾的饭。如果爸爸和哥哥不回家呢,她们娘俩吃洋芋稀饭就可以了。只有男人回家,才会做有肉的菜。她妈妈常常一边教她做事一边骂她:“你看你这么笨,以后嫁了人要遭公婆打死!”好像养个女儿就是为了长大去合公婆的心意似的。
梅的父母在她二十二岁就都过世了,如今梅在家里天天上桌四菜一汤,放下锅子拿笤帚,想必她妈妈在天上看到一定是满意得不得了。我站在厨房看她忙前忙后,想,她要是投胎成个男的就好了——我前夫当个“高级经理”都被自己父母捧天上了,梅要是个男人,当个几十万年薪的副总,全家人该跪下唱《征服》了吧?没有人让副总辞职来拿锅铲的。男人赚钱,全家支持,女人赚钱,倒欠了全家一个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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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成都的房价经历了一轮暴涨,当初被梅说进“未来的陆家嘴”的客户,个个都赚了钱,自然又带来更多的富人朋友投资置产。梅之前打的“窝子”终于引来了大群大群的鱼儿,接了梅营销工作的副总笑得合不拢嘴。我听说,副总手下的销售经理光提成都拿了百多万,更别说副总本人了。
当时二孩政策还没放开,我俩的前领导的老公非要二娃,她也只好辞职在家生。她乌鸦嘴地断定:“你看梅这搞的啥事呀,地产这事看圈子、看运气,等她娃上了好学校,她再要找工作,她就赶不上趟了。”
真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有点肉痛,梅却一笑而过。她说,放弃了就是放弃了,就不往回看了,她家的“大项目”,估值“起码一个小目标”。
第二年秋天,梅的娃考了省内最好的私立中学。在本地人看来,进了这中学,就有七成的概率能直升高中,进了高中,那就是进了一本的保险箱。
梅的脸上飞了金,就像吃了仙丹一样高兴。娃金榜题名,在她看来,就像她自己把小时候没好好念的书又念了一遍,然后考上985、211,戴着学士帽毕业,满腹经纶地走向人生巅峰。
值了值了,一切都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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娃如愿上了好初中,梅的后院就起火了。
巴菲特本来是甩手掌柜。家之前是爹妈的,后来就交给老婆了。娃交给老婆带,爹妈也交给老婆去孝顺,他就只管上班,只管投资。等娃去初中寄宿了,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一问,总是去参加同学会。中学的,大学的,连小学的同学他都要见见,七八个人是聚,四五个人也要聚。过去很宅的人,突然爱上了社交。
这也太反常了吧?
有一次老公在房间里打电话,梅抱着一堆屋顶晒过的铺盖就跟进房间,她把铺盖放进柜子里,里面夹着一个开着录音模式的手机。
回头听录音,先是两个人腻歪一番,然后电话那头的女的说:“你到底啥时候和你家黄脸婆离婚?”男的推搪着,哄骗着,说:“你就把她当个免费的保姆嘛!”
梅在露台听完录音就爆炸了,她冲进厨房,拿起菜刀就往自己手腕砍,一连砍了好几刀。巴菲特吓得脚都软了,送她去医院缝针,发誓要和外面的女的断了。
令人暖心的是,公公婆婆也在旁边抱怨儿子。
我不太会安慰人,梅也不需要我安慰。她到我家,抱着我的电脑,用我和她的两个手机,注册了N个小号,把线索一点点理开——同学会的照片,总会有同学发的,各组照片里,有个浓妆的女子一直出现,二三十岁,笑得花一样娇艳。
梅翻遍好多个微博和QQ空间,终于锁定了嫌疑人的社媒账号,点进去一看,满满的都是两人cosplay的照片——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这个词——有的是巴菲特扮演国军的军官,女的穿旗袍化浓妆楚楚可怜,好像是被军阀抢了亲;还有巴菲特穿着病号服坐在轮椅上,女的穿着护士服推着他,好像梅的老公已经病入膏肓,两个人要生离死别似的。
“现在年轻人都不讲个吉利的吗?”我说。
女福尔摩斯扒完照片的时间线,眼睛里的光熄灭了:“看来,我说要辞职陪娃读书的时候,他们就在一起了。当时他是赞成我辞职的,如果我没带着他的娃,他可以怎么对我都行。但我带着他的娃,他就没想过,他起了二心,我又辞了职,我们母子以后生活会很狼狈吗?”
我也不明白啊!梅本来可以在公司往上爬的,她往上爬,弄到的钱不都是这个家的吗?不都是给他们三代单传的娃吗?像梅这么能干的女人,公司要喊她干活,年薪得开几十万。家庭要喊她干活,只需喊她一声“妈”。
怎么就不算一下这个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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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菲特的“要和外面的女人断”的誓言并无效力。我和梅一起去咨询过律师,是我过去的同事。
听到梅没有工作、手上的钱也都交在老公手上在投资,女律师字斟句酌地说:“他这样做是不道德的。他在外面有人,就不该享受你提供的服务。不要说是结了婚,就算两个人是在谈恋爱,这样也是不道德的。”
谴责归谴责,打官司的话,女律师却“不建议”:“‘投资’是很难说的,我建议你放弃娃的抚养权,换得对方自觉地把你的钱还给你——一来,对方三代单传,不会把娃让给你的,二来,你现在没有工作,争(抚养权)也争不过的。”
女律师不肯收钱,梅就下单了盒车厘子送她,两片被秋风吹的落叶飘出了律所。
婆家的房子再多,梅也总不能去分,要分只能分她的小房子。
在公司“洑上水”,公司是给钱的,公司想把我们开了,也要出N+1的。在家里“洑上水”,干活都是应该的,男人想把媳妇开了,媳妇拿得回自己的钱就不错了。那时候我以为世界就只有一本《婚姻法》,直到若干年后看一份外国法官的离婚判决书,读到“如果一方曾经为家庭放弃了工作、学习的机会,那么离婚时,这人应当得到补偿……一个中年女子,是不可能去和刚毕业的女大学生竞争工作岗位的,她为家庭放弃的机会,永不会再来”,就像被扎了一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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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出门来当福尔摩斯时,仍然在家里某个角落丢下个开着录音的手机。回家后,她听到婆婆和公公的长吁短叹。
婆婆在叨叨自己的儿子:“我就说你真的哈(傻),弄个外面的女人,这个女的又年轻又没得正经工作,以后全要靠你的,不晓得你搞这些事做爪子!你总要把你工作耍脱了才高兴嘛!”
梅说,她听到这里,还心里一暖。
巴菲特是全家供起来惯了的,才不得接受爹妈批评,还嘴道:“哦,你就一天咒我嘛,我工作耍脱了的话就是你咒的!”
婆婆怒了:“我哪儿有这个能力咒得到你!我如果有这个能力,我就咒梅死,咒她马上死!”
仿佛一刀穿过胸口,一直撑着梅的那口仙气,就此散掉了——是啊,她如今无父无母,她要死了,财产直接归这个家庭了,纠纷也没了,这才是婆家的最优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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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的,安安静静的,梅的老公也变成了前夫,她分到了自己赚下的、在原来公司项目上买的小房子。她拿回了多少自己的钱,我没敢问。
她的娃有一段时间被大人们合谋,蒙在鼓里,梅也是离婚没离家。春节,一屋子心怀鬼胎的大人假装看春晚,娃在领压岁钱时突发一阵乐观的幻想,跟同学说:“我的爸爸妈妈要是离婚就好了,他们都去各自结婚,新的爸爸妈妈过年就会给我红包,他们的爸爸妈妈也会给我红包,那我的红包就翻了几倍啊!”
娃这个愿望,没等到那年儿童节就实现了。梅告诉我:“我说不忙给娃说我们离婚的事,让娃开心过最后一个儿童节,但那个女的要喊他出去耍,他马上进屋给娃说了,我听到娃‘啊’的惨叫了一声,像是他心窝挨了一刀。”
说完,她转头去看路边的炒货摊子,我拐进了隔壁的花店,我知道她一定是哭了。
我不贤惠,离婚了我认栽,但梅这么贤惠也得认栽,我真不服。
有一次轧马路时,梅说:“娃的奶奶之前给我说,你还是要注意收拾打扮自己,‘要抓住男人的胃,还是要抓住男人的心噻’。她说得我好像是个旧款iPhone,好生收拾打扮就可以比得上新款一样。尼玛,老款再保养,也比不过新款呀!”
还有一次,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如果老子高中毕业就去超市站柜台,每个月赚个两三千,他们一家像这样弄我,就只有一包耗子药下到锅头大家都不活了。幸好老子不是站柜台的哦,工作重新找就是了,自己一个人过还清闲些。”
我只能感叹,女强人离婚了也是女强人,弱女子离婚了,搞不好就是社会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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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后,我们感到一种难言的轻松,好像是乌龟爬出了沉重的乌龟壳,又像香槟的气泡,咕嘟咕嘟地直往上冒。
梅就在我家改简历,打电话,要重回职场。没人等她回去煮四菜一汤,也没人等她接送医院了,她不用再掐着表。我以为她已经无可再瘦,可她却瘦出了灵魂的轮廓。
就像乌鸦嘴上司说的,梅被她的高中文凭碍住了。之前的项目肯定回不去了——“伯乐”老板被她的辞职下了面子,新人副总又把位置把得铁紧。去新的公司面试,常常是她谈得老板两眼冒绿光,转头人事部一看学历,就跑去给老板委婉“建言”了。
梅要再去大公司当总监是不可能的。就算她愿意从经理干起,那总监又要拼死抵抗了——卧榻之侧,岂能容这样的经理觊觎?
我严肃地说:“我为这些公司伤心,他们不知道他们遭受了多么巨大的损失。”梅就笑得咯咯的,再约猎头去了。
那段时间,我们甚至有时间带娃们看动画片了。有次,屏幕上一群小乌龟要到海里去,沙滩上海鸥遮天蔽日,掠食者呱呱叫着,冷不防就是个俯冲就叼走一只。但小乌龟们在沙滩上还是奋力唰唰往前爬,不抛弃,不放弃,一鼓作气。
影院灯亮的时候,我们两个眼睛红的鼻子窸窸窣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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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2016年到2020年,梅辗转在小地产公司的各种“轻奢”“高奢”“定制”项目,把四川盆地走了一圈。营销总监可以当,销售指标也可以背,但领导一开始骂人,一开始向她发泄压力,她立刻就辞职了,哪怕项目提成忍到春节就可以拿,她也能在十二月说走就走。
“人这辈子,吃得到多少用得到多少呢,不就求个自己心里好过吗?”
后来,梅收养了一条流浪狗,很乖觉地对她脚跟脚,也不上床也不上桌子。每次她去给儿子送饭,狗就乖乖地在路边帮她守着包包。别人逗狗,狗一步都不走开。她回来,狗高兴得尾巴都要摇断了。
我说:“你的狗狗好懂事哦,比人还懂事。”
她白我一眼:“嗯?人怎么配跟狗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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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累,见人累。”
梅不再参加聚会。她曾经像穿山甲一样到处钻,现在她手机一换,微信也换了,任谁约她也约不出来。即使是我要找她,也是很难找到人。她之前的车,跟个出租车似的,几年开了几十万公里,卖了。她去考了个摩托驾照,戴着头盔掠过路上堵得严严实实的豪车,呼啸而去,像风一样自由。
她的小房子有个小露台,绣球圆嘟嘟的,紫藤一串串坠到了楼下邻居的窗子。她还不知道在哪里搞了一块菜地,等她有心情浮出水面的时候,就会突突突骑着摩托出现,扔给我一堆有虫眼的蔬菜,或是在老乡家分到的、挂在灶台上烟熏得滴油的腊肉。
有一天梅说,她要去K家打工,兴兴头头就去了。K家是不看文凭的,功夫全在手上。她赚着一小时不到二十块的时薪,卷着各种复杂的饼饼,就图个和年轻人热热闹闹,说话全靠吼。这体力工作一来不用再看手机,二来锻炼了身体,就跟健身房似的,而且这个健身房还给她付费。
梅说起来眉飞色舞。
我带我妈去吃汉堡,梅戴着头套,从厨房里伸出头来对我一笑。我看着手里的鸡腿堡,分量都把盒子撑得裂开了,心想,这一定代表着西南地区汉堡的最高水平——酥香化渣,就像我二十三岁刚来成都,第一次吃的时候那么觉得惊艳。
在K家,大学毕业生是可以往管理转的。一起卷饼饼的胖小伙子得意地跟梅说:“梅姐,我下个月就是见习管理层了哦,你以后要对我好点哈。”
梅卷着饼子头也不抬:“那你要对我好点哈,否则我每天把‘牛五方’给你卷成‘鸡腿堡’,让顾客投诉你。”
小伙子:“好嘛,我对你好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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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的娃还是有点智慧,知道谁是亲妈。高中时,他搬回了梅的小房子,奶奶爷爷那边,没有大事不登门。
等到梅的前夫奔五了,突然发现了有个成年儿子的重要性了。团年时,娃说,他爸爸就跟霸道总裁似的,说:“你每个月回来陪爷爷奶奶说话,我一次给你三千元。”当年推轮椅的新妻一直没上班,在家带着娃的妹妹。妹妹四岁了,娃问小妈为啥不送妹妹去幼儿园,他爸爸眼睛一瞪:“她、她爹妈都在我屋头耍,三个人不带娃做啥子?为啥还要花钱上幼儿园?”
梅听了,微微一笑:“他之前嫌弃我要上班,没法在家带娃,又嫌弃我父母双亡对家庭没有帮衬,现在好了,他想要的都有了。”
她给儿子说:“你回去看老人嘛,对老人好,也是你的福报。但是钱不该收,你自己现在也赚得到钱,亲情不该用钱来衡量的,你收了你爸爸钱,这就变成个交易了。”
见儿子不想听她的,也就住嘴了。
后来她给我说:“没办法,年轻人正是物欲旺盛的时候,这也是他自己的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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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春节团年,梅的哥嫂一阵密集轰炸,劝她还是要找个人一起过,否则老了一个人孤单。尤其是嫂子,叽叽呱呱没歇气:“总要当个完整的女人噻!”
梅埋头吃菜:“就算找个人一起过,那两个人也不能同日同年死,到最后还不是总有一个人是孤单的?人活到后头,总是一个人的。”
我在旁补刀,说我坐飞机出差,在候机室里听到一个油腻的中年男人在煲电话粥,大概对方在问他的感情状态,他懒洋洋的,摇着穿皮鞋的脚尖,轻蔑地说:“我咋可能在意她嘛,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婆娘。”
她嫂子都被堵得没话了。
梅说:“女的到了这年龄,再找,就是给人家去养老的。年轻的时候都没碰到合适的人,难道老啦还运气来登(达到顶点)啦?”
室外烟花爆竹,火树银花,室内的梅,像老僧入定,无喜无悲。以前她脖子上莫名其妙起的包包,不上班的时候又莫名其妙消了。但她又得了“干燥综合征”,她身体里的水分好像都蒸发了,眼睛缺少眼泪,要热敷,要滴人工泪液。
真希望她再遇到一个偏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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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罩之后,地产一路跌跌跌,都快树倒猢狲散了。好些同事失业,有合伙开“新概念餐厅”的,有加盟连锁创业的,还有自己搞个小院子开民宿的,干啥的都有。他们“绷起”,相信有一天会重回巅峰,打工时攒的钱哗哗往外流。
有一次梅和我一起出来见前同事,男的,也是个70后,失业近五年了。最近他浮出水面来社交,踌躇满志的,皮带都是有标志的,还带着个年轻姑娘,颜值起码是七分的。
泡上茶,他开始吹完当年吹现在,说明年要结婚,要再生一个娃。姑娘就娇羞地笑。
他又说,要到姑娘的家乡搞个院子:“院子搞狗舍,还搞茶社,咖啡社,总之让狗寄养得宾至如归,让主人们在此谈天说地,成为个‘社群’!”
他说得姑娘的眼睛亮亮的,我和梅听得心脏都提起来了。
等到姑娘好不容易去上厕所了,我:“那你之前欠的经营贷怎么还?”
梅:“那搞院子的钱从哪里来?”
我们又一起问:“一个院子里如果有几十条狗,那味道能好吗?你这院子是打算搞个‘鼻炎患者社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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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梅该退休了,我陪梅回家乡办退休,遇见柜台的办事员搞官僚,和她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在办事大厅力压“群雄”(《我的“县城婆罗门”闺蜜 | 身边Ourlife》)。出门,我夸她:“你还是可以噻。如果是我和前夫来,他可能一路都在劝我算了。”
“算了,总比我前夫好点,他肯定一路都在说我这不对那不对,回家就往床上一躺,累得莫法,等我把饭煮出来吃了,碗一放又回去躺倒,嘴巴头还在批评我不对,早就该去找人,不该闹。第二天我还得自己去找人。”
说完,我们两个嘿嘿笑了,就像捡了一坨钱。
有时候我们两个悲惨的、被抛弃的离异妇女也在总结失败的原因。
我说:“我发现,男的到了中年是有性别红利的,离了找更年轻的。女的如果结婚时傻得啥都不要求,不行使自己的性别红利,就相当于签个合同一没收定金二没约定违约金,那就别怪男的毁约了。”
梅也说:“我发现,泼妇的老公往往是好男人,又干家务又接娃娃;反而是那种把老公很当一回事的贤惠女人,家务抢着做了,也不管老公的钱,也对老公不说一句重话,她们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可能人性就是贱的,就是惯适(四川话,使人习惯于惰性或依赖)不得的。”
我们两个偏激的女人对望一眼,像是看透了女性的世界线。
(文中人物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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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许智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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