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仲淹的遗憾 文/王 胜

范仲淹的遗憾

文/王 胜

我站在苏州天平山的秋光里，脚下是被千年风霜浸润的青石板，眼前是庄严肃穆的范仲淹纪念馆。风从山间的红枫林间穿过，带着太湖的水汽，仿佛还带着千年前那个文人的叹息。范仲淹，是我半生敬仰的偶像，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近乎完人的人。他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出则为将，入则为相，仅凭一纸书信、一幅画卷，便在千里之外写下一篇《岳阳楼记》，两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撑起了中国知识分子千年的精神风骨。

可很少有人知道，这位写尽了岳阳楼朝晖夕阴、气象万千的千古文宗，终其一生，都未曾踏上过岳阳楼的一寸台阶，未曾亲眼见过笔下那衔远山、吞长江的洞庭浩渺。

而比这更让他怅惘的，是他终究没能魂归这片生他的故土，没能葬入天平山的范氏祖茔，只能在这片他倾尽心血守护的土地上，留下一座纪念馆，隔着咫尺的山岚，遥遥望着祖辈安息的坟茔。

这两桩藏在千古盛名之下的遗憾，一关乎文魂，一关乎血脉，一隔千里洞庭，一隔咫尺山岚，相伴了他一生，也隔着千年时光，让后人读来，仍忍不住心生唏嘘。

世人皆知范仲淹的完美，却少有人懂他完美背后的隐痛。他生于苏州吴县，高祖范隋是范氏迁吴始祖，唐末为避战乱定居苏州，卒后便葬在天平山的东坞。

此后，他的曾祖范梦龄、祖父范赞时、父亲范墉，相继归葬于此，天平山也因此被苏州人唤作“范坟山”，成了范氏家族血脉里的根。

宋仁宗感念范仲淹的功绩，更是将整座天平山赐给了范氏，这里成了名副其实的范家家山。可就是这座属于范家的山，这座安葬着他四代先祖的祖茔，最终却没能迎来范氏家族里最耀眼、最让后人骄傲的那个人。

这份关于血脉的遗憾，种子在他两岁那年便已埋下。公元989年，范仲淹生于苏州，两岁那年，在吴越为官的父亲范墉猝然病逝。母亲谢氏只是范家的侧室，在夫家无依无靠，抱着襁褓中的他，连生计都难以为继。

为了让年幼的儿子活下去，谢氏不得不带着他改嫁山东淄州长山县的朱文翰，范仲淹也从此改名为朱说，在一个陌生的家庭里，度过了自己的少年时光。母亲为了护他周全，将身世瞒了二十余年。直到他劝诫朱家兄弟不要挥霍无度，被一句“我自用朱氏钱，何预汝事？”狠狠刺痛，才惊觉自己的真实来历。那份震惊与悲愤，成了他人生的分水岭。

他佩琴携剑，辞别母亲，远赴南都求学，留下了“断齑画粥”的千古佳话——每日只煮一锅粥，凉了划成四块，早晚各取两块，就着咸菜下肚，寒窗苦读数年，终在大中祥符八年（1015年）进士及第，踏入仕途。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母亲接到任所奉养，给了她一个安稳的晚年。而后，他郑重地向朝廷上奏《奏请归宗复姓表》，想要认祖归宗，改回范姓。可他没想到，苏州的范氏族人，对这个漂泊半生、突然归来的“庶子”，满是猜忌与抵制。他们怕他回来分走祖产，纷纷出言刁难，甚至逼他立下承诺：绝不染指范氏祖产，且母亲谢氏百年后不得入葬范氏祖茔，才勉强认可了他的归宗请求。

那时的范仲淹，早已不是那个寄人篱下的少年。他是朝廷命官，是凭自己的本事挣得功名的士人，可在血脉宗族的规矩面前，他不得不低头。他坦然放弃了所有祖产，只拿回了属于自己的“范”姓。没人知道，在写下那份承诺的时候，他心里藏着多少委屈与无奈。

他认祖归宗，从来不是为了那几分田产，而是为了给自己漂泊的半生，找一个血脉的归宿，给生他养他的母亲，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可最终，他保住了自己的尊严，却没能给母亲一个进入范氏祖茔的机会，这份遗憾，从那时起，便在他心里扎了根。他对苏州，对范氏家族，倾尽了一生的心血。

景祐元年（1034年），他出任苏州知州，刚一到任，便遇上了苏州百年不遇的大水，农田被淹，百姓流离失所。他亲自踏勘水系，力排众议，主持开浚五河，疏导积水，将太湖之水引入江海，彻底解决了困扰苏州多年的水患，让数十万百姓得以重返家园，安居乐业。

治水功成，他又把目光投向了文教。他拿出自己的俸禄，买下南园之地，创办苏州府学，邀请名师宿儒前来讲学，定下了“天下郡县学莫盛于宋，宋之学兴自文正公始”的千年格局。

正是他打下的根基，让苏州从此文脉绵延，成了名满天下的状元之乡、院士之城，千年来文风不衰。对于那个曾经排斥过他的范氏家族，他更是毫无芥蒂，倾尽所有。他用自己毕生的积蓄，在苏州购置了千亩良田，设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家族义庄——范氏义庄。义田的收入，全部用来赡养族中贫弱的子弟，资助族人读书科举，婚丧嫁娶皆有接济，哪怕是旁支远亲，也能得到庇护。

他还亲手定下义庄规矩，修订范氏族谱，让这个曾经“风俗太薄”的家族，有了绵延千年的家风，成了中国历史上传承最久、最兴盛的世家大族之一。宋仁宗曾将整座天平山赐给他，他奏请朝廷，将山中的白云庵改为范氏功德香火院，赐名“白云禅寺”，用来守护天平山的祖茔。

他一生宦游四方，无论被贬到哪里，无论身处顺境逆境，心里始终牵挂着苏州的这片山，牵挂着祖茔里的先祖。他在写给同僚的信里说，当年为母亲服丧时，本想扶榇南下，将母亲归葬姑苏祖茔，可终究因为“风俗太薄”，没能如愿。那句轻描淡写的“风俗太薄”，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心酸与无力。

天圣四年（1026年），母亲谢氏病逝。这件事，成了范仲淹一生最深的痛。按照北宋的礼法，“改嫁之妇，不得祔葬祖茔”，谢氏既已改嫁朱家，便彻底脱离了范氏宗族，绝无可能入葬天平山的范氏祖茔；而范仲淹早已归宗范姓，与朱家断了关联，朱家自然也不肯让谢氏入葬朱家祖坟。一边是冰冷的宗法规矩，一边是生他养他的母亲，这位能治水患、定边关、主新政、为天下万民请命的文正公，在这一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

他只能先将母亲暂葬在商丘的职田，在《祭母文》里，他字字泣血，痛喊出“生不能养，死不能葬于先垄，此吾终身之憾！”。这份愧疚，成了他一生都无法释怀的结。

后来，他在洛阳伊川万安山，为母亲选了一处安息之地，这里毗邻唐代名相姚崇的墓——当年姚崇也是因为母亲改嫁，无法入葬祖茔，便将母亲葬在了这里，自己百年之后，也陪伴在母亲身侧。

范仲淹效仿姚崇的选择，为母亲筑墓，也为自己选好了最后的归宿。

而另一桩关于文魂的遗憾，便在他人生的暮年，悄然落笔。庆历新政失败后，范仲淹被贬邓州，彼时的他，已是五十八岁的老人，半生宦海沉浮，数次被贬谪，又曾远赴西北戍边，一身伤病，早已不复当年的意气风发。可即便身处逆境，他依然在邓州兴办学堂，救济百姓，在花洲书院里讲学授徒，把自己的心血，毫无保留地献给了一方百姓。

就在这时，他收到了同年好友滕子京的来信。滕子京与他一同进士及第，性情相投，政见相合，也因庆历新政被贬岳州。到任岳州后，滕子京励精图治，一年便让当地“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于是重修了江南名楼岳阳楼，想请范仲淹为这座重修的古楼写一篇记。随信一同寄来的，还有一幅《洞庭晚秋图》，画尽了洞庭湖的烟波浩渺、四时风光。后世无数人都以为，写下《岳阳楼记》的范仲淹，定是曾登上岳阳楼，亲眼见过洞庭的波澜壮阔，才能写出那样震古烁今的文字。

可事实是，从收到信到写完这篇千古名篇，范仲淹始终身在邓州，从未踏足岳州一步，更别说登上岳阳楼。他所有的想象，所有的感悟，所有的胸襟与抱负，都来自那一幅画卷，那一封书信，以及他半生走遍天下的阅历，和那颗装着家国天下的心。

在邓州花洲书院的秋夜里，范仲淹铺开宣纸，对着那幅《洞庭晚秋图》，提笔写下了“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他没有去过岳阳楼，却凭着一支笔，写尽了岳阳楼的朝晖夕阴，气象万千；他没有见过洞庭湖，却把洞庭的“淫雨霏霏”与“春和景明”写得入木三分，让千百年后的我们，读起文字，便仿佛身临其境。更难得的是，他没有局限于一座楼、一片湖的风光，而是借着这篇记，写下了自己一生的信仰与追求。那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是他半生颠沛却始终不改的心境；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是他刻进骨血里的担当，也成了中华民族千年来知识分子的精神坐标。

可很少有人想过，写下这篇千古绝唱的范仲淹，心里是否也藏着一丝怅惘？他给了岳阳楼永恒的灵魂，让一座原本普通的江南古楼，从此超越了建筑本身，成了中国文人的精神圣地。千年来，无数文人墨客登上岳阳楼，只为吟诵他的文章，感受他的胸襟，可他自己，却终其一生，都没能亲眼看一看这座他用文字赋予了生命的楼，没能站在岳阳楼上，亲眼见一见他笔下“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的洞庭风光。

不是不想去。滕子京在信里，定然也曾邀他赴岳州一聚，登楼赏景，把酒言欢。可那时的范仲淹，早已被半生的奔波与伤病拖垮了身体，更重要的是，他心里装的，从来不是个人的闲情逸致，而是天下的苍生。

在邓州，他要忙着兴修水利，忙着办学育人，忙着安抚百姓，忙着为这个风雨飘摇的王朝，尽自己最后一份力。写完《岳阳楼记》后，他又先后调任杭州、青州，所到之处，无不兴利除弊，造福一方，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在为百姓奔波。他终究没有时间，没有机会，去赴那场与岳阳楼的约定。千里洞庭，成了他一生都没能抵达的远方，也成了他藏在千古盛名之下，另一桩无法弥补的遗憾。

皇祐四年（1052年），六十四岁的范仲淹，在调任颍州的途中，病逝于徐州。这位一生忧国忧民的贤臣，临终前写下的《遗表》，通篇都是治国安邦的谏言，没有一字提及个人私事，没有一句为子孙求恩泽。

唯有一句遗言，被欧阳修记录在书信里：他要葬在母亲的墓侧，生生世世，陪伴在母亲身边。最终，他的灵柩被护送至洛阳伊川，葬在了母亲谢氏墓的西南侧。他终究没能回到苏州天平山，没能葬入那片安葬着他四代先祖的祖茔；也终究没能去到洞庭湖畔，登上那座他用文字写就的岳阳楼。

千年之后，我站在天平山的范仲淹纪念馆里，看着墙上他的画像，看着那篇刻在石碑上的《岳阳楼记》，心里满是唏嘘。天平山的苍松翠柏间，他的高祖、曾祖、祖父、父亲安眠于此，他的后世子孙，也一代代归葬于此，唯独没有他这个让范氏家族光耀千年的人。

山下的纪念馆里，每天都有无数的游人慕名而来，读他的文章，敬他的风骨，拜他的塑像，可他，却只能在这里，隔着几百米的山路，遥遥望着山上的祖茔，咫尺天涯，成了永远的遗憾。而千里之外的岳阳楼上，每天也有无数的游人，登楼望洞庭，吟诵他的《岳阳楼记》，感叹他的胸襟与抱负。这座楼因他而名传千古，可他，却从未踏上过这里的一寸台阶，只能在千年前的邓州秋夜里，凭着一幅画卷，想象着洞庭的浩渺，一隔，便是千年。

有人说，这两大遗憾，是范仲淹一生最大的缺憾，让他这个近乎完人的人，多了几分不圆满。可我却觉得，这份遗憾，非但没有折损他“完人”的形象，反而让他从史书里那个高高在上的文正公，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有软肋、有深情、有温度的人。

他的完美，从来不是没有缺憾，而是他的缺憾，恰恰是他人性中最光辉的部分。他一生都在践行“忠孝两全”，对国家，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是为忠；对母亲，他生死相随，不离不弃，是为孝。

为了陪伴含辛茹苦养大他的母亲，他放弃了魂归故土、入葬祖茔的机会。他不是不想回到苏州，不是不想守在先祖身边，只是在他心里，那个为了他甘愿背负世俗非议、改嫁他人的母亲，那个为了他二十余年不食荤腥、日夜祈祷的母亲，才是他生命里最珍贵的根。

他一生都在践行“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他把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精力，都献给了天下苍生。他能在千里之外写尽岳阳楼的万千气象，却没能亲自去看一看洞庭风光，不是不想，而是他心里装着百姓的疾苦，装着家国的安危，从来没有给自己留过一点时间，去圆一场属于自己的心愿。

他把所有的“乐”，都留给了天下人，唯独把遗憾，留给了自己。他没能葬进天平山的祖坟，可他的精神，早已融入了天平山的一草一木，融入了苏州的每一寸土地。他当年主持疏浚的河道，至今仍在滋养着这片江南沃土；他当年创办的苏州府学，如今已是苏州中学，千年来弦歌不辍；他当年设立的范氏义庄，开创了中国家族慈善的先河，他的家风，至今仍在被后人传承。

他没能登上岳阳楼，可他的文字，早已和岳阳楼、洞庭湖融为一体，成了永恒。千年来，无论岳阳楼几经损毁，几经重修，只要他的《岳阳楼记》还在，这座楼的灵魂就永远都在。

只要还有人能读懂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他的精神，就永远不会消散。天平山的红枫，年年深秋都会红透，那是江南最美的秋景。

千年来，无数人来到这里，看红枫，拜祖茔，也会走进山下的范仲淹纪念馆，读一读他的文章。而洞庭湖畔的岳阳楼，也始终矗立在那里，迎送着朝晖夕阴，迎来了一代又一代慕名而来的游人。

我想，千年前的那两个遗憾，或许早已被时光抚平。他的名字，早已刻进了中华民族的精神血脉里，比祖茔里的任何一块墓碑，都要不朽；比岳阳楼上的任何一处风景，都要长久。他终究还是回到了这片故土上，以另一种方式；也终究抵达了洞庭湖畔，以另一种形式。苏州人记得他，岳阳人记得他，千千万万的中国人记得他。他或许没能葬入天平山的祖茔，没能登上心心念念的岳阳楼，可他早已活在了每一个读懂他的人心里，这，便已是最好的归宿。

【作者简介】王胜，字均德，号伦文、濂洛源，作家、诗人、评论家、法律顾问、钱币泉学者，品茶师、评酒师，新阶层研究专家，地铁票价听证员，行政执法监督员，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山西社情民意满意度测评中心主任，太原市新的社会阶层人士联谊会第一届秘书长、法定代表人，迎泽区第一届新的社会阶层人士联谊会监事长，社科院姚奠中研学中心秘书长，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法律顾问，学友周报发展研究院研究员、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