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在攀岩圈,几乎没人不知道黄山。他们常会听到这句话:“费用不着急。晚点我们会给你提供明细”。这个「晚点」,是一个很模糊的时间:有可能是一周、一个月,甚至是一年。
于是,客人们只能追着付钱。一位岩友分享道修鞋经历:鞋龄一年半,平时以难度野攀为主,偶尔抱石。近一两个月开始出现破洞。趁着鞋头还没磨穿,寄去黄山修鞋工作室,顺便把底换成更耐造的材料。速度很快,四天就修好寄回。
“但说到付钱,黄山客服就消失了。果然,收钱一点都不积极。”
带着岩友们的疑问,《户外探险》来到了黄山岩鞋工作室。黄山笑着说,仅仅是太忙了,忙到没时间收钱。
“总有人催我收钱,说找不到人。白天,我都在工作室修鞋,很少看手机。我只能集中在某一个时间段,去查账本、对编号。有时候,晚上也很累了,更不想看手机了,所以就回复得很慢。”
撰文|赵景宜
编辑|玄天
设计|周末
图片来源|新辰
本文为《户外探险》原创内容
收到鞋,满意了再付款,这是早年定下的规则。那时,黄山修鞋还在摸索阶段,很多尝试都是第一次:这块橡胶厚一点好,还是薄一点好?换底之后,脚感会不会发生变化?脚尖、前掌、鞋头的每一毫米变化,都可能造成攀爬时的失误。有时,外观看起来没问题,客人一句“不太对”,这双鞋就算修失败了。
除此之外,鞋子只有修复后,才能知道价钱。有些鞋带断了,有些局部开胶,有些需要直接换底。往往,鞋外表看起来是好的,但里层已经开始碎裂。“拿到鞋之后,发现鞋头已经薄得像纸一样,只换底是不够的,还要加鞋头维修。根据工序、材料的不同,才能最终确认价格。”
从2013年开始,黄山修过了三万多双攀岩鞋。如今,工作室有了徒弟,但仍很难处理越来越多的攀岩鞋。每一双鞋修完后,黄山要亲自参与最后检查工作。随后,他还要完成登记、核对,并安排发出快递。
这种忙碌,反而凸显出了黄山的缓慢,一种近乎于植物的特性。随着我们访谈的深入,我总会感觉到,尽管送到工作室的鞋不断增多,黄山却似乎在过着一种“不断退隐”的人生。退隐,并不意味着位居边缘,而是一种循例着惯性的生活。
![]()
![]()
故事要从北京说起。2001年,在西单文化广场的人工岩馆,21岁的黄山第一次伸手,抓住了岩点。不久后,他听说在北京白河有野外岩场,便一头扎了进去。从那以后,他成了白河的常客。
高中时,黄山就喜欢爬山。大学来到北京,正赶上了国内户外运动野蛮生长时期。徒步、露营、登山、攀岩,各种资源与信息不断涌现。黄山回忆说,那段日子就像“掉进了蜜罐里”。毕业后,他去了三夫户外工作。他年轻、精力充沛,几乎尝试了所有极限运动:滑雪、铁人三项、甚至每天清晨跑完十几公里山路,再去公司上班。
那几年,黄山翻阅了大量国外的攀登与越野跑杂志,那些关于岩壁、速度与身体极限的画面,对他形成了持续而直接的冲击。为什么会迷恋攀岩,黄山的解释很简单:他不喜欢城市,每到周末都在山里呆着。起初,他只是徒步、露营,但很快意识到,这样的节奏对他来说还不够极限。
![]()
“攀岩不一样,它对我一直有一种特别的吸引力,我在岩壁上的感觉很舒服。”黄山说道。相比强调短时强度的单段路线,他更偏好多段攀登。在陈辉于白河开发著名多段线路“完美心情”时,黄山就在一旁协助。
黄山观察着陈辉,如何在那片冷峻的花岗岩上布点、推进。在他看来,多段攀登是一场系统思考:路线的节奏、器材的管理、绳索的站位,任何一毫米的疏忽都会被放大。只有把流程想得极其清楚,攀登才能顺畅。
2007年,黄山与李嘉、何川、孙斌等人同行,在四川拍摄纪录片《龙之涎》。在山谷中偶遇了一支来自斯洛文尼亚的攀登小队。他们三人一组,正在攻克一面完整的大岩壁。这让黄山很震撼——明确的人员分工、吊帐、器械管理,全然不同于他熟悉的野路子。那些器材散发出的工业美感,以及严丝合缝的配合,让他很着迷。
回到北京后,他买了自己的吊帐,开始研究更全面的攀登体系。黄山想走的更远,不止是运动攀,还要尝试传统攀、高海拔攀登,这要涉及到攀冰,对混合路线的理解,要掌握的技术更为全面。
![]()
2011年,黄山来到了浙江台州,那时野外岩壁几乎是一片处女地,他无意间发现了天柱岩。他决定开发一条线路,连续十多天,过着一种与世隔绝的生活。清晨,黄山在几百米的高空醒来,拉开吊帐的拉链,能听到鸟鸣声。
他手里拿着重型电钻,腰间挂着几十斤重的挂片、挂锁和备用电池。他需要一边向上攀爬,一边寻找岩石的稳固点:钻孔、清孔、敲入螺栓、上紧挂片。雨水打在脸上,天气很不好。在开发当天柱岩的第五段时,由于岩石极其坚硬,电池消耗得飞快,他不得不背着沉重的背囊,在绳索上反复下降和上升。
这种高强度的单人作业,对心理素质是极大的考验。有时候,一个人的孤独感比岩壁的难度更让他窒息,但他享受那种宁静、自由的感觉。
![]()
最终,这条全长 230 米、共 7 段的多段运动攀线路完成了。这之后,黄山决定留在台州。他厌倦了北京高昂的生活成本和挥之不去的雾霾,而台州恰好相反:生活成本低,有山,有熟悉的朋友,也足够安静,可以尽情去攀岩。
那时的他还没有想到,自己会从悬在空中的吊帐里走下来,走进一间狭小的车库,开始一段持续十三年的修攀岩鞋人生。
![]()
在台州,黄山整整两年没有正式工作。他在山野间游荡,当向导、开线路,在垂直的岩壁上寻找自由;而现实的生存压力,就像春天的冰裂缝,悄然扩大。
那段时间,他在论坛上看到一位朋友发帖,提到给攀岩鞋换底的想法。很早的时候,他就从《Climbing》杂志的广告页上,留意到了修鞋广告。黄山突然意识到:在国外,修攀岩鞋是一项专业而成熟的工作,而在国内,几乎还是一片空白。
很快,黄山在台州租下了一个不到 18 平方米的车库。车库就在他住的楼下,没有空调,夏天闷热得像蒸笼,冬天则阴冷潮湿。好处是,机器开起来基本不会打扰到别人,隔音很好,对他来说,这是一个“很精致的小工作室”了。
那时,没有人教他如何修攀岩鞋,一切只能靠自己摸索。他每天把大量时间投进去,几乎不再参与其他活动。有人找他一起做项目,或者接点外快,他基本都会婉拒。相比之下,修鞋这件事对他更有吸引力——他更想把精力放在这里。
![]()
最初,他交钱去参加修鞋培训班。对方承诺什么都能修,结果教的主要还是皮鞋维修:换底、改色、换根。这对攀岩鞋来说,用处并不大。“攀岩鞋对精准度的要求,这些修鞋技术,并不能完全相通。
参考资料极度匮乏。他只能在 YouTube 上看零散的视频,没有系统教学,画面往往只是一些模糊的特写镜头,只能靠自己硬琢磨。那时,岩友们都用QQ群交流。黄山在群里告诉大家:旧的攀岩鞋可以寄给他来修。他总会觉得修不好:脚感不对、弧度不对。一收到反馈就很沮丧,只能不断调整模具、线型,反复试错。
在修了上百双鞋之后,黄山才感觉稍稍入了门。他总会觉得,当时的打磨、修复手法不够好,想要琢磨出更新、更成熟的技术。朋友们会把在国外修过的鞋拿来给他参考。 黄山回忆道,他当时心里没底,如实相告:“这鞋拆开研究,可能会坏。”对方却很干脆:“没事,你拆。”“这些朋友特别好,特别仗义。”
这种“破坏式”的学习最终让一些鞋最终没能救回来,但在琢磨对方是怎么修的、如何处理工艺细节中,黄山的修鞋技术得到了极大的提高。尽管,黄山在圈内已经小有名气,但修鞋带来的微薄收入,在扣除房租和昂贵的进口橡胶材料费后,几乎无法维持基本的生活开支。
在技术摸索期,他一天只能处理一两双鞋。账户里的余额一天天减少。现实的问题开始变得具体而紧迫:钱。在修鞋之前,黄山的收入很不稳定,但一个月也能有两、三千,可以维持生活。开始修鞋之后,入不敷出。除此之外,修鞋本身也需要持续投入——设备要升级,材料要更好。比如从国外进更耐用、更稳定的鞋底材料,这些都需要钱。
2013年,一位朋友在贵州筹办公司,急需人手,问黄山能不能过去帮忙一段时间。公司在茅台镇展开项目——通过德国的有氧发酵技术,将几百家酒厂堆积的酒糟转化为有机肥和天然气。
那是极度忙碌且“分裂”的一年。白天,黄山是办公室主任,负责接待、外联、协调,每天周旋在酒厂与复杂的商务流程之间,事无巨细。但他并未放弃修鞋。在微博上,岩友们支持他,不断有人把鞋寄过来。
![]()
在街边,黄山租了一个极小的门脸当作工作室,月租一千多。当地的传统修鞋店不少,有些店主不干了,黄山就去把他们淘汰的设备收过来。在网上,黄山又淘了一些二手的打磨机、修鞋机。
白天上班,晚上修鞋。这个过程中,黄山的供货授权、鞋底材料渠道慢慢稳定了下来,也攒下了一笔钱。离开贵州时,他已经做出了决定:回到浙江,全职投入,把修补攀岩鞋当成一辈子的事。
![]()
2014 年,黄山搬到了仙居县的一个古村落。
结束了一年的繁忙职场生活后,他带着攒下的几万块钱,决定彻底切断多余的社交,找一个有山的地方安心做事。仙居的成本极低,且离山极近,这符合他当时最理想的生活。
搬家是一场漫长的告别。那时黄山开着一辆老富康,每周往返于台州市区与村庄,一点一点运送设备和家当。这场搬迁持续了一个多月,最后一次,他叫了一辆小货车才彻底拉完。村里人看他往院子里搬各种沉重的机器,由于不了解他的行当,对他充满了怀疑。
他在村里租下了年租金只需 3000 元的房子。起初,他不太跟村里人打交道,比较封闭。每天晚上八点睡觉,早上五点起床。最开始,每天要修的鞋很少,黄山也想着养鸡、养鹅。这才慢慢地,跟村里人熟起来。
“你养这些东西,就得问他们去哪买。一来二去,他们就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我跟他们解释,说我是在村里修攀岩鞋。他们也挺好奇的,问你修鞋能有生意吗?他们以为是修皮鞋、运动鞋。后来才知道是很小众的东西。”
在村里,菜几乎是不用买的。邻居们自家种的芋头、土豆、蔬菜吃不完,会直接顺着窗户塞进他的工作室。黄山说,在村子里生活,每个月就花100块。时间久了,村里的红白喜事都会喊他,把黄山当成了自己人。
日子就这样一点点归于平静:清晨进工作室,傍晚收工。修一双鞋,工序极其繁琐,要经过二十多道工序。第一步,拆除鞋底,再选择对应的鞋底材料。紧接着,他要去打磨、刷胶水,之后进烘箱。加热之后,再贴底。最后再把鞋底压好。
夏天,村子那条有一百多年历史的古堰,水极清,能看见鱼,小孩在里面嬉水。黄山每天都会去游泳,早晚各一次,那种清凉的水流让他能从高强度的修鞋工作中短暂解脱。
![]()
![]()
“有一双鞋我印象特别深,是Cobra眼镜蛇。”黄山回忆道。那是当时国内最火的鞋款。那双鞋寄到他手里时,不仅鞋底已经彻底报废,连内层贴脚的皮料也因年代久远而硬化、脆裂,一碰就碎。
他还是想试一试。黄山反复琢磨这双鞋该怎么修。他觉得,既然对方把鞋寄过来,就不能辜负这份信任。那时候,中国能修攀岩鞋的地方屈指可数,他无论如何,都想把这双鞋救回来。
为了这双鞋,黄山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从早上七点一直干到凌晨两点,才把一个中底给缝好。他像进行外科手术一样,把老化坏死的内衬全部切掉,再按原样手工缝一块新的,再把鞋底重新贴回去。
“我做事的时候特别投入,会把门关起来,不让人进来,也不想被打扰,放点轻音乐,一个人沉浸在工作里。吃饭就出去随便吃点,然后回来继续干。那时候最烦的事情就是有人敲门,哪怕是朋友,都会觉得被打断了。”
“我觉得做手工的人可能都差不多,尤其是这种需要高度专注的活。你脑子里不会想别的,只想着手里这双鞋怎么修好。有时候几乎是机械地在做,时间过得特别快,一低头一抬头,半小时就过去了。”
“所以你问一天能修多少,其实修不了多少,因为时间过得太快了。手工为什么要手工,就是因为它需要你专注,一旦分心,这个活就没法做。那时候我完全不考虑收入,纯粹就是想把鞋修好,哪怕已经远远超出成本。”
如今,遇到那些特别老旧、复杂的鞋子,黄山大多会直接告诉对方修不了。从材料的老化程度和所耗费的工时来看,修复它的代价往往已远超买一双新鞋。除非,这双鞋非常有纪念意义。
这种时候,黄山修的与其说是一双鞋,不如说是为对方留住一段挂在岩壁上的旧时光。
![]()
最初,黄山对生活的预期极低。“一个月赚3000块,就可以了,够生活了。剩下的时间,就去攀岩呗,你是自由的。挺理想主义者,对吧?”
很快,情况完全不同。为了应对庞大的工作量,黄山带过很多徒弟,但留下来的人很少。这种活计需要忍受枯燥。“比如那些坐一会儿就觉得累,非得出去抽根烟、缓一缓的人,是干不了这行的。”
黄山不只要修鞋,管人、管流程、管运营,各种杂七杂八的事情都要去操心。“你一旦开始做这个事情,就没法轻易脱身。就像现在当老板一样,反而更忙。我这个人不太可能当甩手掌柜。什么事情都得自己亲力亲为,自己能完全控制,我才能放心。”
工艺也在进化:最早黄山完全手工裁片,橡胶鞋底片都是按原样自己打样、剪裁。如今成了La Sportiva 的独家授权换底服务商,有了原厂配件。不只是鞋底,还有魔术贴、鞋带、鞋扣、橡胶片,都能直接换。效率和效果都更稳定了。但修鞋本身,已经不再带来强烈的成就感。
“真正的满足感,是来自别人穿上鞋以后觉得舒服、满意。但这种满足,来自于他人的感觉。攀岩就完全不一样,攀岩是完全个人的体验,是你自己站在山顶、完成一条线路,那种感受更强烈,也更纯粹。”
我们问道黄山:你现在更快乐,还是一个人在车库修鞋时更快乐?
![]()
黄山坦言说道,一个人是最快乐的。“那时候虽然没什么钱,但几乎没有压力。那种状态很有意思,每天都对修鞋这件事充满了期待。总觉得,也许哪一天攀岩突然就火了。我好像一直等待那一天,所以很快乐。”
回过头想,这种等待本身就是一种快乐:每天修几双鞋,剩下时间可以随心所欲找朋友玩,去山里攀岩。如今,黄山几乎挤不出攀岩的时间,只能埋头干活。
“原来以为做大了会更自由,后来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黄山思考了片刻,继续说道,因为压力横在这里,事情做得越大,身后的责任和问题就越多,只能被推着往前冲。这种“退隐者”的悖论在黄山身上显露无疑:他本是为了寻找自由而专研修鞋,如今这成为一个让他无法轻易脱身的义务。
有时,黄山会想起在白河的生活。他挺向往那种只有摩托罗拉翻盖手机的——只能打电话、发短信。他心里只有攀岩,只有开线。离开贵州,他刚搬到仙居时,计划一边修鞋维持生计,一边在当地开发线路。
![]()
2014年,黄山计划开放另一条三百多米的多选线路。他独自工作,爬到六十米处时,赶上梅雨季节,裂缝渗水,风险失控,他被迫撤了下来,把整套装备留在了岩壁上。
“我原本想等雨停了再上去,结果修鞋的活儿一旦铺开,就再也没能回去。”
那套装备在岩壁上挂了整整两年,直到后来朋友从北京过来攀岩,黄山才拜托他去把装备取回来。那次撤退,像是黄山与狂热攀登生涯的一次正式切割。此后,如我们所知,他全身心扑在了工作室上。
哪一刻
让你爱上了攀岩?
![]()
CONTACT
![]()
![]()
![]()
![]()
![]()
RECRUITMENT
![]()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