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夏天,我十八岁,高中毕业,在家等通知。
那年热得邪乎,知了从早叫到晚,叫得人心烦意乱。村里人都说,多少年没这么热过了。
我家院子里有棵大槐树,树底下有片阴凉。每天吃过晚饭,我就拎着凉席出来,往树底下一铺,躺着乘凉。
躺着看天,看树叶,看蚊子飞过来飞过去。有时候躺着躺着就睡着了,一觉睡到半夜,被蚊子咬醒,再回屋睡。
那天傍晚,我照常拎着凉席出来。
凉席是竹篾编的,用了好几年,边角都磨毛了。我往树底下一铺,躺下,闭眼,听知了叫。
躺着躺着,觉着不对劲。
这凉席怎么这么凉?平常躺上去,得有一会儿才凉下来。今天一躺上去,凉飕飕的,舒服得不行。
我眯着眼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又闭上了。
后来我就睡着了。
睡着睡着,觉得有人踢我。
一脚,两脚,三脚。
我睁开眼,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一个人站在我面前。
女的。
月光底下看不清脸,就看见两条辫子垂在胸前,一件碎花褂子,洗得发白的那种。
她叉着腰,低着头,盯着我。
我一下子清醒了,坐起来。
“你谁啊?”
她不说话,就那么盯着我。
我揉了揉眼睛,仔细看。
看清了。
翠云。
邻村的,我初中同学。比我小一岁,念书那会儿坐我后排。她不爱说话,就爱笑,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一笑就用手捂着嘴。
可她这会儿没笑。
她脸绷得紧紧的,像谁欠她八块钱似的。
“你……”我开口想说点什么,可不知道说什么。
她终于说话了。
“你躺我凉席上干什么?”
我愣住了。
低头一看,我屁股底下的凉席,确实不是我那张。
这张凉席是新的,竹篾碧绿碧绿的,编得细密,边角还用布包着,一看就是好席子。
我站起来,四处看了看。
没错,是我家院子,那棵老槐树,那个压水井,那间土坯房。
可我的凉席呢?
“你的凉席?”我问她,“你的凉席怎么在我家院子里?”
她脸红了。
月光底下,那脸红得透透的,连耳朵尖都是红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这时候屋里有人出来了。
是我娘。
她身后还跟着个人,一个中年妇女,我看了半天才认出来——翠云她娘。
我娘走到跟前,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翠云,再看了看地上那张凉席,突然笑了。
笑得意味深长。
“这下好了,”她说,“省得我开口了。”
后来的事,我花了好几天才理清楚。
翠云她娘跟我娘是远房表姐妹,拐着弯的亲戚。那天她是来走亲戚的,带着翠云。走完亲戚天黑了,就在我家住下了。
夏天热,她们娘俩睡不着,就搬了凉席出来乘凉。我家院子大,那棵老槐树底下最凉快,她们就把凉席铺那儿了。
后来她们进屋喝水,出来的时候,发现我已经躺上去了。
翠云看见我躺在她凉席上,脸一下子就红了。她娘想喊我起来,她不让。她娘问她咋办,她说不咋办,就站着看。
看了半天,我睡得跟死猪一样,一动不动的。
后来她娘说,要不就让他躺着吧,咱们进屋去。翠云说不,她就要看看我什么时候醒。
结果我睡了一个多时辰,天都黑透了,月亮都升起来了,还没醒。
她急了,上来踢了我几脚。
就这。
我听完,觉得冤枉:“我又不是故意的,你家凉席铺我家院子里,我哪知道是你的?”
翠云瞪我一眼:“你睁眼睡觉啊?那么大个人躺在你旁边你看不见?”
我理直气壮:“我睡着了!睡着了睁什么眼?”
她噎住了,脸憋得通红。
可这事,没完。
第二天,翠云她娘找我娘了。
两个人在屋里说了半天,声音时高时低的,我听不清说的什么。就听见我娘时不时笑几声,笑得意味深长。
说完以后,我娘把我叫进去。
“建军啊,”她说,“这事儿,人家要个说法。”
我说:“啥说法?”
她说:“你躺人家姑娘凉席上,躺了那么久,传出去,人家姑娘还怎么做人?”
我愣了:“怎么就传出去了?咱们不说,谁知道?”
我娘看了翠云她娘一眼。翠云她娘低下头,不说话。
我娘说:“问题是,有人看见了。”
我说:“谁看见了?”
我娘说:“你爹。”
我爹。
他从地里回来,路过院子,看见我躺那儿,旁边还站着俩女的,他没吭声,进屋了。
“你爹那张嘴,”我娘说,“你还不知道?”
我知道。
我爹是村里有名的大喇叭,什么事到他那儿,不到半天全村都知道了。
我娘说:“昨天晚上的事,今天上午就传遍全村了。现在外头都在传,说你跟人家姑娘……”
她没说下去。
我傻了。
翠云她娘开口了:“大侄子,不是我们难为你。可这事儿传成这样,翠云以后还怎么嫁人?她今年才十七,名声坏了,这辈子就毁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翠云站在她娘身后,低着头,脸红得跟块红布似的。
我看了她一眼。
她也偷偷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看得我心里一动。
后来的事,就由不得我了。
两家长辈商量了几天,最后定下来:这事儿就这么办吧,两个孩子都不小了,看着也般配,早点把事办了,省得别人嚼舌根。
我娘问我愿不愿意。
我想了想,说:“愿意。”
不是被逼的。
是真愿意。
翠云那姑娘,我念书的时候就注意过。她长得好看,脾气也好,念书那会儿谁要是欺负我,她还帮我说过话。后来毕业了,没再见着,有时候还会想起来。
现在送到眼前了,我有什么不愿意的?
那年秋天,我和翠云定了亲。
第二年开春,结了婚。
结婚那天,闹洞房的时候,有人提起这事。
那些半大小子起哄,问翠云当初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早就看上我了,才把凉席铺我家院子里。
翠云红着脸,骂他们胡说。
可后来,只剩我俩的时候,我问她:“说实话,你是不是故意的?”
她瞪我一眼:“什么故意的?”
我说:“那凉席,是你故意铺我家院子里的吧?”
她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你猜。”
我说:“我猜是。”
她笑了。
月光底下,那笑带着两个酒窝,跟我念书时候看见的一模一样。
“那你猜对了。”
我愣住了。
她收了笑,认真地看着我。
“念书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可你傻乎乎的,什么都不知道。后来毕业了,见不着了,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那天我娘说来你家走亲戚,我高兴得一夜没睡。来的时候,我故意把新买的凉席带着,想着要是能见你一面就好了。”
“没想到你躺上来了。睡得跟死猪一样,怎么叫都不醒。”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
我也笑了。
“所以你踢我那几脚,是故意的?”
“那几脚是真的,”她瞪我一眼,“谁让你睡那么死?”
我笑得不行。
她也笑了。
笑着笑着,她靠在我肩膀上。
“建军,你会不会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耍心眼,把你套进来了。”
我想了想,说:“不怪。”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说:“要不是你耍这个心眼,咱俩这辈子可能就错过了。”
她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我。
“真的?”
“真的。”
她又笑了。
那笑,比月光还亮。
结婚以后,我跟翠云说起这事,还经常开玩笑。
我说:“你这招太高了,一套一个准。”
她说:“那也得你配合,睡得跟死猪一样。”
我说:“我那叫配合?我那叫不知情。”
她说:“不知情也是配合。”
我说不过她。
不过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
那天晚上,我明明把我那张旧凉席铺在树底下了,怎么醒过来就变成翠云那张新凉席了?我那张旧凉席去哪儿了?
我问过翠云好几回,她都不说。
问急了,她就笑,说:“你猜。”
我猜不出来。
后来有一回,我娘说漏嘴了。
她说:“那天晚上,翠云她娘让我把你这张破凉席收起来,把她们那张铺上。我说这能行吗?她说你听我的,保准能成。”
我这才明白。
敢情是两个娘合伙设的套。
我回去找翠云算账。
我说:“你跟你娘合伙骗我。”
她眨眨眼,一脸无辜:“我没骗你,凉席是我铺的,人是你躺的,媳妇是你娶的。哪儿骗你了?”
我被她问住了。
想想也是。
凉席是她铺的没错,人是我躺的没错,媳妇是我娶的也没错。
可总觉得哪里不对。
翠云看我还在想,过来挽住我的胳膊。
“别想了,”她说,“想那么多干什么?媳妇都娶回家了,还能退货不成?”
我说:“不能退。”
她说:“那就对了。”
我笑了。
是啊,不能退,也不想退。
那年夏天,我躺错了凉席,捡了个媳妇。
值了。
去年夏天,我们家那棵老槐树还在,还是那么阴凉。
我和翠云坐在树底下乘凉,一人一把蒲扇,扇着风,说着闲话。
闺女在旁边写作业,写着写着,抬起头问:“妈,你跟爸当年咋认识的?”
翠云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你爸啊,”她说,“他躺我凉席上,赖着不走了。”
闺女愣了,看着我。
我咳嗽一声,说:“别听你妈瞎说,是她把凉席铺咱家院子里,故意让我躺的。”
闺女更迷糊了:“到底谁说的对?”
翠云和我对视一眼,都笑了。
闺女看着我们,一脸莫名其妙。
“你们两个大人,怎么说话都不靠谱?”
翠云说:“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闺女撇撇嘴,继续写作业了。
我看着翠云,翠云看着我。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我想起那年夏天,月亮底下,她叉着腰,盯着我,满脸通红。
那一眼,看了就是一辈子。
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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