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下来,又密又急,冰冷的雨水砸在身上,瞬间就浸透了我单薄的黑衣。我没带伞,也懒得找地方躲,就那样一步步往前走。
直到眼前的雨幕忽然被挡住,头顶暗了下来。
我麻木地抬起头,看见陆沉渊撑着一把黑胶伞,站在我面前。
他身上高定的黑色西装被雨水打湿了半边肩头,指节分明的手死死攥着伞柄,深黑的眸子沉沉地落在我身上,看不清情绪。
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伸手攥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像要捏碎我的骨头,半拖半拽地把我拉进了马路对面的中环私人会所。
“苏小姐连个撑伞的司机都没有,苏家这是真的败得底朝天了?”
阿坤靠在包厢窗边的真皮沙发上,嘴里叼着烟,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他是跟着陆沉渊出生入死十几年的左膀右臂,手里沾过的血比我吃过的米都多,从来没把我这个陆太太放在眼里。
“要不今晚跟我回去?我给你找个舒服的住处,再挑两个手脚麻利的佣人伺候你,总比在这别墅里守活寡强?”
包厢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哄笑,没人敢笑得太放肆,都偷偷觑着主位上的陆沉渊。
陆沉渊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杯威士忌,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这些话。
有人用胳膊肘捅了捅阿坤,嬉皮笑脸地调侃:“坤哥,说实话,惦记咱们嫂子多少年了?”
“渊哥,反正您也不稀罕这位,不如就成人之美……”
话还没说完,就被陆沉渊冷冷扫过来的一眼,硬生生掐断在了喉咙里。
他仰头饮尽杯里的残酒,再抬眼时,深黑的眸子里隔着氤氲的酒气,像藏着吃人的深渊,看不清深浅。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包厢里瞬间鸦雀无声,刚才还嬉皮笑脸的几个人纷纷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多说一个字。
阿坤讪讪地撇了撇嘴,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小声嘟囔:“开个玩笑都不行了……”
陆沉渊没接话,只是抬眼看向我。
他的目光落在我湿透的衣服上。
这身孝衣本就单薄,被雨水一浸,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身体的轮廓,连肌肤的颜色都隐隐透了出来。
他的眉头瞬间拧紧了,眼底掠过一丝戾气。
可就在下一秒,林薇薇端着一杯温热的红茶走了进来。
她顺势就挨着陆沉渊坐下,抬眼看向我的时候,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得意与挑衅。
“姐姐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她笑得温婉无害,声音软得像水,“这些大老粗说话向来没个分寸。”
说罢,她又嗔怪地扫了包厢里的众人一眼:“当着渊哥的面欺负他明媒正娶的太太,你们是嫌命太长了?”
众人连忙讪讪地赔笑,不敢再多说一句。
她又转头看向我,笑意盈盈地开口:“说起来,也是我的不是。当年我哥哥替渊哥挡枪去世前,特意托渊哥好好照顾我。”
“这些年多亏了渊哥庇护,我才能在港城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姐姐和渊哥成婚五年,我竟连杯茶都没正经给姐姐敬过。”
这话一出,陆沉渊紧绷的脸色瞬间柔和了几分。
他伸手扶了她一把,语气是我五年来从未听过的温柔与纵容:“这些事不用你做,小心杯子烫到手。”
我站在包厢门口,浑身被湿衣服裹着,冷得骨头缝里都在发颤。
若是放在从前,这样的场面,我一定会冲上去掀了桌子,指着林薇薇的鼻子骂她是装模作样的狐媚子。
可现在,我只想赶紧离开,只想回那个空荡荡的别墅,完成我昨夜就想好的事。σσψ
我转身就要走,手腕却被起身走过来的林薇薇一把攥住了。
林薇薇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我身后,脸上依旧挂着盈盈的笑,另一只手从腕上褪下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手镯:“姐姐先别走,这是陆家传家的镯子,是渊哥母亲留下的,专门传给陆家主母的。”
“渊哥一直收着,前些日子拿给我帮忙保管,今天既然见到了姐姐,自然该还给姐姐。”
她拉着我的手,硬要把那只冰凉的玉镯往我掌心塞。
就在指尖相触的下一瞬,玉镯砰然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截。
林薇薇身子一歪,踉跄着跌进了陆沉渊的怀里,眼泪瞬间就扑簌簌地落了下来,像断了线的珍珠。
“姐姐……我诚心诚意想把镯子还给您,您不喜欢我也就罢了,何苦推我,还摔了镯子……”
“这是陆家主母的传家宝,竟碎在了我手里……”
她哽咽着,手指紧紧攥住陆沉渊的衣襟,哭得浑身发抖。
“渊哥,是之之没保护好镯子,都怪之之……”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
五年了,她用过多少次这样拙劣的栽赃手段,我早就记不清了。
每一次都漏洞百出,可每一次,陆沉渊都信。
只因为她的哥哥是为了护他而死,他用性命许下承诺,要护她一世安稳周全。
陆沉渊的脸色瞬间铁青,猛地站起身,一把狠狠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生生捏断我的骨头。
“苏晚,是不是我这些年对你手段太软,才让你到现在都不知悔改?”
“立刻给之之道歉!”
我垂下眼,看着他攥着我手腕的那只手,骨节泛白,青筋暴起。
“好。”
我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你要我怎么赔?跪下来给她磕头认错?还是把我的命赔给她?”
从前,我是警界世家最矜贵的大小姐,父亲和兄长捧在掌心里宠着,从来不知道“低头”两个字怎么写。
可现在,我都是快要死的人了,这些羞辱,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扫过包厢里那些噤若寒蝉的人,继续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要道歉就快点,我想回家了。”
“苏晚!”
包厢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才有人低低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没人敢再多说一个字。
“都给我滚。”
陆沉渊的声音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雷,压着翻涌的滔天怒意。
不过十几秒,包厢里的人就跑了个精光,只剩下我、陆沉渊,还有他怀里的林薇薇。
林薇薇扯了扯他的衣袖,带着哭腔,声音软得发颤:“渊哥,我有点不舒服……我们回去好不好……”
陆沉渊回过神,俯身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朝着包厢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顿了顿。
他回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然后转过身,抱着林薇薇,消失在门外的雨幕里。
过了很久,会所的服务生匆匆跑上来,递给我一张便签纸。
上面是陆沉渊的字迹,力透纸背。
“今晚在家等我回来,今天的事,给我一个解释。”
我看着那几个字,嘴角慢慢扯出一抹冰冷的笑。
陆沉渊。
今夜,你等不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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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浅水湾别墅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主楼里静悄悄的,连个佣人都没有。我推开卧房的门,独自按下了墙壁上的开关,昏黄的灯光瞬间铺满了整个房间。
我把衣帽间最深处的收纳箱拖了出来,箱子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呛得我眼眶发酸。
翻到箱底的时候,我的指尖触到了一叠信纸,纸页已经微微泛黄。
是我还在读书时,偷偷写给他的那些信,一封都没敢送出去。
我解开红丝带,随手抽出一封。
【陆沉渊哥哥,今天爸爸又说起你在东南亚的事,我偷偷画了你的样子,希望你不要怪我冒昧。】
十五岁那年,在父亲的警署庆功宴上,隔着宴会厅的人群,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从此便一眼万年,念念不忘。
他在枪林弹雨里讨生活,我在象牙塔里写情书。
三年时间,攒了厚厚一叠,却一封都没有勇气送出去。
后来,他派人来苏家提亲,我以为是老天爷听见了我日夜的祈愿,以为我的暗恋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可新婚夜,他亲手把我灌醉,丢进了油麻地桥底的流浪汉窝,把我满心的欢喜,碾得粉碎。
我垂下眼,看着那叠信纸。
最上面的那张,墨迹最浓,是我十六岁生日那天写的。
【陆沉渊哥哥,等我成年,一定要嫁给你。】
如今我成年了,也如愿嫁给了他。
可当年写下这些字的那个满心欢喜的女孩,早就死在了五年前的新婚夜。
这些东西,不过是一堆没用的废纸罢了。
我站起身,走向客厅的壁炉。
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一把将我手里的信夺了过去。
“这是什么好东西?”
我猛地回头,看见阿坤站在卧房门口。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闯进来的,浑身酒气冲天,正眯着眼,翻看手里的那些信纸。
这别墅的门禁,对他这个陆沉渊的过命兄弟来说,从来都形同虚设。
我懒得问他是怎么进来的,只是伸出手,声音平静。
“给我。”
他侧身避开,目光在信纸上扫过,嘴角慢慢扯出一抹猥琐又嘲弄的笑。
“哟,原来苏大小姐还写过这种情情爱爱东西?”他故意念出声来,语气里满是戏谑,“陆沉渊哥哥,等我成年,一定要嫁给你。”
他放肆地笑出声来,那笑声刺耳又腌臜,听得我胃里一阵翻涌。
“可惜啊,嫁是嫁了,可在渊哥心里,你算个什么东西?连林薇薇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这话,我听过。
新婚夜,陆沉渊把我扔下车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你到底想做什么?”
阿坤往前走近一步,浓烈的酒气混着烟味扑面而来。
他伸手狠狠捏住我的下巴,力气大得像要捏碎我的颌骨,疼得我骨头生疼。
“想做什么?”他笑得猥琐,“苏晚,陪我一夜。”
“当年新婚夜油麻地那场热闹,我没赶上,心里一直惦记着。今天补上,也算圆满了。”
“渊哥不稀罕你,我稀罕。”
他猛地发力,将我狠狠推倒在身后的大床上,整个人欺身压了下来。
我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闭。
像一条搁浅在沙滩上的鱼,等着潮水把我带去死亡的深海,彻底解脱。
另一边,陆沉渊开车把林薇薇送回了她住的半山公寓。
林薇薇攥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眼眶红红的,软着声音求他留下。
他低头,耐着性子安抚了她两句。
“乖,我明天再来看你。”说完,他抽回衣袖,转身就走。
任由林薇薇在身后带着哭腔喊他的名字,他一次头都没回。
车子在雨夜里疾驰,雨点砸在车窗上,噼里啪啦地响。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刚才在会所里,苏晚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
空得像一潭死水,让他没来由地心里发慌。
他给她留的那张字条,她会乖乖在家等他吗?
五年了,她从来不肯乖乖等他。
每一次撞见他和林薇薇在一起,她不是摔东西就是歇斯底里地骂人,要么就把卧室的门反锁,不让他进。
可今天,她太冷静了,冷静得让他害怕。
车子一路冲进别墅大院,他几乎是踹开车门跑进去的。
主楼的卧房里,透过门缝透出昏黄的灯光,里面异常安静,静得诡异。
他走到卧房门口,鼻尖忽然捕捉到了一丝淡淡的、却无比刺鼻的血腥味。
陆沉渊浑身的血液,一瞬间全都冲上了头顶。
他一脚狠狠踹开了卧室的门,入目的画面,成了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地狱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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