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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阵子和朋友聊他操盘的一个文旅街区,他兴致勃勃地聊,我马不停蹄地记,一顿酣畅淋漓后,对方突然提到:虽然知道你们文旅账号的内容不局限于民宿,但我还是不想在上面露脸,我不想和民宿扯上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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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我并不是第一次在工作中听到了:
我们是酒店,不是民宿;
你这稿子里的其他几个都是民宿,我们是酒店,不要把我们和民宿归在一类;
主办方发个奖都得避讳,吃力不讨好:你这是民宿奖,我们酒店就不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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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从2011年算起,这条自我定义的路,中国民宿已经走过16年了。
很长一段时间内,民宿是机会,是流量,是香饽饽,依然没有摆脱身份焦虑和集体突围。
到底是谁出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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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随机采访了20+个民宿、酒店相关的真实消费者和一线从业者,得到一些说法——
从消费者角度,「我住酒店」比「我住民宿」可能感觉更安全、有面子;
从从业者角度,「我做酒店/度假村」比「我做民宿」听起来更专业、正规、有实力。
相比「酒店」二字所意味着的可靠、专业、有保障,民宿带有强烈的非标化和个人化,这些品质固然生动,也意味着不确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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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推移,行业进化,中国旅宿行业早已涌现出大量极具美学品位和卓越服务的头部民宿品牌,它们正在重新定义「民宿」二字。
独特性、人情味、在地文化和主人温度是民宿最核心的魅力,是标准化酒店无法替代的。
不久前,编辑部刚刚探讨过非标准化的小而美(《越来越好的民宿,都在做这件小事》),无论是夜晚给玫瑰花套上塑料袋,还是为入住的老年人多配一盏感应式夜灯,或是主人起兴带一众客人爬山,都不是写在sop里的条条框框,这种眼里有光的温暖足以抵抗整齐划一的标准化——也是民宿最初吸引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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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和民宿并非同一维度的竞争者。
就产品内核而言,甚至是可以互相借鉴的,而非相互碾压。
前阵子在大乐之野最新的品牌方山有树入住,离店前,小伙伴问路上是否需要带两瓶矿泉水——这个关心非常普遍。
拿到手里的矿泉水居然是热的,这点就很动人了。服务细节的提升,是整个旅宿行业在拾级而上,没有人会去纠结,做这些事的该是民宿还是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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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山有树
近日,官方透露,号称「澳大利亚最贵全包式度假村」的阿联酋航空沃根谷酒店,将于今年年中,以全球首家 Ritz-Carlton Lodge的身份正式重启。
Lodge的原意是「乡间小屋」(不禁让人想到民宿遍地之前,莫干山上英国人马克的The lodge),如今冠以Ritz-Carlton之名,是否可以理解为狮王将要进军「民宿圈」?
「酒店还是民宿」并不是一道关于鄙视链的问题,而是在这场旅程中,你是什么样的心态。渴望一切稳妥不出错,还是带着探索心,去挖掘一个新的故事?
答案没有高下,只有不同。一个成熟的消费市场,不会非此即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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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认为,酒店通常需要较大的资本投入、专业的团队运营、符合各类行业规范(消防、卫生、特种行业许可等),被视为一种正规的、规模化的商业投资;
「民宿,尤其是中国的民宿,有点小打小闹,缺乏商业严肃性。」
一些高端民宿从业者为了与这种形象切割,一般会强调自己是精品设计酒店、庄园,或是度假别墅。事实上,投资额的大小,始终都不会是评判产品好坏的标准。甚至,投资额在很大程度上反而会成为桎梏。
黄河宿集始终是一个经典的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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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宿集
开始的故事,我们现在都知道了,那是黄河边一个沉睡的古村废墟,品牌酒店根本「看不上」,也不敢投资——风险太大,回报太远,故事太缥缈,怎么算都无法完成酒店的财务报表。
但民宿可以。
无论是情怀的养分,还是相对的「船小好调头」,都让他们更容易出手。
于是,飞茑集、西坡、大乐之野、墟里、南岸,几个散兵游勇般的民宿主理人,怀揣各自着对黄河、西北、土地的想象,前去西北抱团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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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宿集飞茑集
单一民宿的力量或许微弱,一群星星聚在一起却照亮了西北那片曾被遗忘的夜空。就是在这个大投资不敢进入的地方,「宿集」的概念第一次被形象地呈现。
黄河边的这片土地也被做热:古村落被媒体贴上了「社群」的标签,虽说是流行词,但也没什么不对。自民宿后,古村落里又孵化了本土的面包房、陶艺社、农场,复活了古老的西夏瓷烧制技艺,让黄河边的篝火与诗会成为一种新生的仪式——不就是一个村落理想的模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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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宿集
黄河宿集发酵了中卫沙漠,踌躇不前的资本和酒店集团这才敢将望远镜对准这里。宿集和民宿的成果,他们获得了成熟的路径、被教育好的市场,形成了如今立体的度假目的地。
宿集营造社创始人夏雨清讲过一个故事:早年他在绝美的地方旅行,却遗憾只能在住宿上将就,为什么这么美的地方就不能有与之匹配的酒店民宿呢?如果说酒店不敢来,那么相对小体量的民宿是不是可以?
秦岭留坝的飞茑集便是如此。
初次来到留坝的夏雨清感慨:为什么我们一次次去京都赏红叶,而没人返身入秦岭,去寻找和风的源头?他用8间房,让秦岭赏红叶成为一桩风雅事,也一改过去面目模糊的留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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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岭留坝飞茑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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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收集到的反馈里,我们也发现了很多「属实」的吐槽——
「太多民宿热衷于堆砌ins风、北欧风、摩洛哥风等流行元素,如火烈鸟、波西米亚抱枕、纯白旋转楼梯、羽毛灯等」;
「这种跟风式的、缺乏原创的设计,看起来过于廉价,被设计界和高端消费者视为审美速食」;
「缺乏正经酒店那种由专业设计公司打造的、经得起推敲的高级感……」
霞浦三沙镇就因为这样而被劝退,社交媒体上满满的避雷帖:东壁村从村头到村尾约1公里内密密麻麻开了72家民宿。
「人们直接拿着尺子和手机,设计师也不用请,几天就能爆改出一个‘奶油风、全落地玻璃’的海景民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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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壁村
「民宿的魅力,是一店一设计,小而美的旅行价值因此成立。」
「优秀的设计,其实在做的是一场谦卑的翻译工作,将当地的自然、历史、文化、材料,翻译成当代人能理解并感到舒适的空间语言。」
「这种设计感,应该是生长出来的,而非粘贴上去的。」
类似的话,设计师吕晓辉说过:「如果‘地方’是激发我们旅行的意义,那么设计的任务就是将地方表达的更为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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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晓辉设计的桃野、默俏、碧隐民宿,乍一看上去都是不那么惊艳,甚至常被当地人说「花了这么多钱,修了一个毛坯房」。
正是这种其貌不扬、像是原地生长出来的建筑和住宿产品,让更多真实消费者感慨:找回了旅行的意义,触摸到了在地的真实感。
「爆改」,从来不是说服我们出发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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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野民宿、默俏民宿
外貌之下,室内的「华而不实」也常被拿来吐槽民宿:
民宿可能有一个很美的浴缸,但水压不稳;
有设计感的窗户,但隔音极差;
床品看起来不错,但床垫品质廉价……
细节上的硬伤,会立刻被追求舒适度的客人拿来与同价位酒店对比并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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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此,我们的建议是:不如视作民宿产品自查的条目。
前几日入住莫干山梵谷,被告知三楼的客房都在整修。
勤于保养,就是梵谷这样一个老民宿看起来依然光洁细致的原因。
主人透露,较之往年,今年冬季生意不算差,包栋的客人很多。「为了长远的生意,还是得舍得(花时间花钱)给客房做保养,让它们好看也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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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干山梵谷
民宿服务的确实和不稳定性,也是吐槽重灾区之一。
「主人文化和管家服务,只存在在营销内容里」:
「服务成了自助,早餐8点半后姗姗来迟——毕竟标准五星级酒店的早餐厅6点半就开了」;
「管家太E了,自来熟的热情让I人有点窒息……」
对此,南浔囿舍民宿主人张蕾有自己的一套「察言观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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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浔囿舍
她会给刚到的客人送上南浔三道茶,如果客人表示好奇,主动发问,她会继续讲解三道茶的由来和吃法;若是客人意兴阑珊,她就「默默退下」。
采访中也有好多人不约而同提到一点:微信上的客服都是生动伶俐的样子,现实中却有种「你在明她在暗」的感觉;
「今天是一位热情专业的管家,明天可能换成一位冷漠的新手」;
「服务质量波动大,难免会有碰运气、货不对板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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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浔囿舍
自嘲「拥有全国400多个大妈」的隐居乡里创始人陈长春,非常看重真诚且稳定的服务,他知道隐居乡里的好评是人力堆积起来,他也会想方法「降低成本」,却很少会去动人员。
说到底,人们对民宿服务的所有吐槽,都源于一个最朴素的期待:
希望被当成一个鲜活的、有尊严的「活人」来对待,而不是一个标准化流程中的客房间夜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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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居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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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在地文化的肤浅表达,是对民宿的反讽。采访中,很多民宿的消费者提到,很多民宿都会营销自己的在地性/融入当地文化。
「大概率只是挂了几件民族服饰、摆了几件旧农具」;
「所谓的非遗手作,也只是做几个青团,或是淘宝上千篇一律的灯笼……」
流于表面符号的堆砌、文化消费主义和肤浅的乡愁贩卖,是民宿真正应该警惕且避雷之处。
最近开业的匠庐赛朵游牧中,无论是全天的藏装体验,还是煨桑祈福、酥油茶制作、藏文拓印,藏族文化体验几乎贯穿全天,再加上匠庐各家都有的围炉煮茶、晚安甜品、晚安粥到,把旅人的一天安排得妥妥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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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庐赛朵游牧
在濑户内海的民宿里,客人被鼓励参与当地的祭典、农业劳作(如橄榄采摘)、与岛上老人共餐聊天。民宿成为连接旅行者与缓慢、真实的岛屿生活的桥梁。
有机会成为深度文化接口的民宿,不应成文化快餐的摊位。理想的文化融入,是能渗透到空间设计、食材选择、服务细节、活动策划的每一个毛孔里。
人们来到这里,不是为了观看某种文化表演,而是想要生活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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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而易见,大家吐槽的并非民宿本身,而是那些只有滤镜没有灵魂的住宿产品。
槽点越具体,渴望就越清晰,改进的着力点也更稳准狠。
消费者在为一间房付费的同时,更在为一种真实的连接、独特的叙事和经得起推敲的质感投票——他们愿意为黄河宿集的匠心奔赴,自然会对东壁村的复制粘贴用避雷表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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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宿不被待见的时候,正是民宿被洗牌,以及重新崛起的时刻。
所有的吐槽都在指向同一个未来:民宿行业必须从流量驱动的浮躁,回归到价值和人心的长期创造。
泡沫被戳破,潮水真正退去,民宿,又去伪存真成最初的动人。正应了夏雨清那句话:不是民宿不赚钱,是你的民宿不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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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文章开头那位不愿意和民宿「同流合污」的文旅人,多少是担心自己的项目,会被民宿这个相对窄众的标签过滤掉更广泛的客群。
诚然,从民宿到整村开发,在乡村建设这件事上,民宿的角色已经从「主导」退位,如今的时髦是多个业态在一起的结果。但概念会过时,人与人之间的吸引和关联不会。
从来高下之分,分的不是定义,是被看见、被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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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图片来源:摄影师王宁、大米、蒋瞰;部分来自民宿品牌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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