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湖南医科大学(现中南大学湘雅医学院)的校园里,一名22岁的应届毕业生在《医学教育》期刊上发表了一篇论文,题目是《论临床实习医生的心理诱导》。
这篇论文的作者署名有两个:第一作者黄生高,第二作者谷文萍。
那一年,谷文萍刚从医疗系毕业,正站在从医学生向医生过渡的门槛上。
论文中,她和合作者对临床实习医生不同学习阶段的心理状态进行了细致分析,最后得出一个朴素而温暖的结论:带教教师必须关心他们,并针对性地对其进行心理诱导。
那是一个充满理想的年代。22岁的谷文萍或许真的相信,医学教育不仅仅是技术的传递,更是心灵的守护。她和同代人讨论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古老箴言,并将其视作指导临床实习生的准则。
她一定没有想到,三十年后,这句话会以另一种方式被记住。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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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14日21时57分,中南大学湘雅医院2023级研究生孙同学离开宿舍后失联。
23时26分,医院接到警方通告:橘子洲大桥有人坠江。
3月15日16时许,遗体被打捞上岸。
孙同学23岁,与1990年时的谷文萍年纪相仿。她的导师,正是那位三十年前呼吁“关心实习医生”的第二作者——谷文萍。
据网传的遗书内容(尚未得到官方证实,但已被多家媒体报道引用),孙同学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写道:导师安排的任务严重影响她的规培工作,她在临床工作与导师事务之间两头奔波,在带教和导师双方的训斥责骂下不堪重负。她提到负责导师与药企合作项目的入组、随访、伦理审核,做课程PPT,做学会任职的申报。她提到曾有一次跳楼未遂,被送进精神科后,反而背上了“精神病”的枷锁。她提到导师曾说:“再闹一次别想从精神病院出来。”
2026年3月17日,中南大学湘雅医院小程序预约挂号系统显示,谷文萍已停诊。医院院长回应媒体时称,她“并未被停职,只是因本人受到很多来自社会的骚扰,暂无法开展工作”。
同一天,媒体注意到,谷文萍1990年发表的那篇论文被重新翻了出来。
三
三十年前的那篇论文写道:临床实习医生的心理是复杂的,带教教师必须关心他们。
三十年后,她的学生用坠江的方式,完成了一次沉默的回应。
这不是一个人的悲剧,这是一个系统的隐喻。在医学领域,规培制度已实施12年。
专硕研究生既是学生,又是医生,既要满足导师的学术要求,又要完成临床轮转的工作。权力高度集中在导师手中——毕业证、学位证、评优、推荐,都在同一双手里。
当这双手一边撰写关心学生心理健康的论文,一边布置压垮学生的任务时,学生能向谁求助?向导师投诉导师?向教务办举报决定自己能否毕业的人?
孙同学的遗书中提到,她从2024年10月起反复告知辅导员、教务办、一切能接触的上级。但最终,她换来的只是“再闹一次别想从精神病院出来”。
四
这种现象并不局限于医学界。
在民航领域,同样的问题正在上演。过去十年,中国民航经历了疯狂的扩张期。2016-2019年,飞行学员招录激增,仅中飞院2019级养成生就达2820人。那时候,飞行圈流传着一句话:“年薪百万,美女相伴。”
然后疫情来了。航班量腰斩,飞行员从天上掉到地上。
积压待岗,暴力解约,有人等待三到五年仍无法上机。
部分航司开始提高考核标准——否则终止培训协议,比如曾经某行解约89学员就闹上过热搜。
被停飞的学员中,有人父母是电焊工、餐厅服务员,倾尽所有供孩子读完飞行学院,最后等来的是一纸停飞通知。
有人自嘲转行送外卖、写网文、当足疗店主任。有人在社交媒体上晒出自己的“邪修生存法”。
还有极端案例:某航一名副驾开着双闪消失于海上大桥,某航一名机长伤人后跳楼身亡,某航校疑似遭受教员霸凌跳楼,事件背后暴露的是高压管理下的心理崩溃。
有的吃了时代红利,上去了就忘了下面的兄弟。上了车的人,往往不愿意回头拉一把还在下面跑的人。他们用手中的权力制造规则、提高门槛、筛选“合格者”,却忘了自己当年是如何被时代托举上来的。
五
1990年,谷文萍发表那篇论文时,中国尚未全面推行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制度。那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时代开端,人们相信制度可以完善,人心可以向上,医学教育可以在技术传授之外,兼顾心灵的守护。
2026年,当人们重新翻出这篇论文时,评论区里有人写道:“她写这篇文章的时候,会不会想到三十年后,自己成了反面教材?”
这或许是最残忍的讽刺——不是坏人做了坏事,而是曾经相信正确的人,在权力的位置上变成了自己当年试图警惕的对象。那篇论文里提出的“心理诱导”,最终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实现:导师用精神科病房作为威胁,完成对学生的“心理诱导”。
飞行员群体中也有类似的反思:那些早年吃尽时代红利、爬上位置的人,在行业下行期面对不值钱的普通员工时,有多少人还记得自己当年是如何被前辈托举的?还是说,一旦“上了车”,就只想把车门关紧?
六
孙同学的遗体被打捞上来后,湖南省卫生健康委和中南大学成立联合调查组,表示将“依规依纪依法开展调查”。
联合调查组尚未公布结论。谷文萍是否真的说过“再闹一次别想从精神病院出来”,孙同学所承受的压力究竟来自何处,目前都还没有权威定论。但无论最终结论如何,有一个事实已经无法改变:一个23岁的年轻人,在应该治病救人的年纪,永远沉入了湘江。
她曾经热爱神经病学,曾经想成为一名神经科医生。她在遗书中写道:“我热爱神经病学,从不后悔。只是我再也做不了一个神经病学医生了。”
而那个三十年前呼吁关心实习医生的年轻毕业生,如今正面临着公众的审视。她的论文还在知网上挂着,白纸黑字,墨迹未干。
七
写下这些文字,不是为了审判某一个人。
谷文萍或许真的是个复杂的人——她可以在1990年写下真诚的文字,也可以在2026年做出那些被指控的行为。人是可以同时存在于两个极端的。这正是人性的复杂,也是制度的悲哀。
问题不在于某一个人是否虚伪,而在于:为什么一个被反复呼吁要“关心”的群体,依然会有人走向绝路?
问题在于:当一个年轻人反复向辅导员、教务办、一切能接触的上级求助时,为什么没有一个环节真正拦住她?
问题在于:当一个人手握决定别人毕业、就业、前途的权力时,什么机制能保证他不会滥用这种权力?
问题在于:那些吃了时代红利“上了车”的人,除了用权力制造门槛、筛选后来者之外,还能不能做点别的?
三十年前的那篇论文最后写道:临床实习医生的心理是复杂的,带教教师必须关心他们。
这句话说得没错。只是,三十年过去了,我们似乎还没有学会如何去关心。
也许我们需要的不是更多的“呼吁关心”的论文,而是让被关心的人真正拥有说不的权利——让规培生不必在导师的私事与临床工作之间两头挨骂,让飞行学员不必在被积压多年后还被一句“考试超期”踢出局,让每一个身处权力下端的人,都有安全求助的渠道。
孙同学在遗书的最后写道:“希望我能作为一个正常人死去。”
她走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想:下一个孙同学,会在哪里?
联合调查组已经成立。真相终会浮出水面。但比真相更重要的,是系统性的反思与改变。否则,三十年后,当今天的故事被重新翻出来时,人们会看到同样的讽刺循环——有人在论文里呼吁关心年轻人,有人在现实中把年轻人逼入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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