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林晓萱刚关掉最后一个代码窗口。
银行短信的黑色数字整齐排列:8,000,000.00。
她盯着那串零,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一时竟不知该先数几位。
窗外夜色沉沉,出租屋的老空调发出沉闷的嗡鸣。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燥热的夏天。
三个年轻人挤在二十平米的商住两用房里,泡面盒子堆成小山。
萧浩宇在白板上画着融资路径图,她的键盘声噼啪作响。
那时他们说,等公司成了,要去最好的餐厅开庆功宴。
现在公司真的成了。
林晓萱点开贾俊名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她想象着他看到这个数字时的表情——惊讶,喜悦,或许还会有一丝窘迫。
毕竟这半年来,他没少抱怨她“赚得太少”。
客厅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屏幕按灭。
喜悦像潮水般在胸腔里涌动,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要怎么说呢?
直接给他看短信?
还是先约去那家他提过好几次的法餐厅?
脚步声停在卧室门外。
敲门声很急促,三下,带着惯常的不耐烦。
林晓萱起身去开门,嘴角还挂着未褪的笑意。
她没注意到,自己握着手机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发白。
门开了。
贾俊名站在门外,脸色铁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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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凌晨两点十七分,林晓萱终于按下了保存键。
屏幕上的代码行如潮水般退去,测试通过的绿色提示框弹出来。
她仰靠在椅背上,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出租屋的窗户关不严,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夏的微凉。
卧室门被推开了。
贾俊名穿着皱巴巴的睡衣站在门口,眉头拧着。“还没睡?”他的声音里压着火气,“明天周六,我本来想跟你去看电影。”
“马上就睡了。”林晓萱关掉显示器,房间陷入昏暗。只有笔记本电脑的电源指示灯还亮着微弱的绿光。
“又是加班?”贾俊名没有离开的意思,他靠在门框上,“你们那个小破公司,加班费给足了吗?上个月工资发了多少?”
林晓萱起身走到床边坐下。“还是五千。”
“五千。”贾俊名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讥讽像细针,“我同事女朋友,在培训机构当老师,一个月轻轻松松一万二。人家每天五点准时下班,周末双休。”
她没有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单的边缘。被单是去年打折时买的,洗了几十次,棉布已经有些发白。
“晓萱,我说真的。”贾俊名走进房间,坐在她身边,“你也二十八了,不能总在那种创业公司耗着。不稳定,没保障。我爸妈上次问起来,我都没好意思说你工资。”
“公司最近在谈融资。”林晓萱轻声说,“如果成了,情况会好很多。”
“如果?这都第几个‘如果’了?”贾俊名站起来,在狭小的卧室里踱步,“去年你就说快成了,结果呢?我朋友在国企,人家年底奖金就顶你半年工资。再说了,就算融资成功,钱能分到你这种普通员工手里?”
林晓萱抬起头。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他追她时的样子,站在公司楼下等她下班,手里捧着热奶茶,说就喜欢她认真工作的模样。
“俊名。”她叫他的名字,“你当初不是说,不在乎我赚多少吗?”
贾俊名停下脚步。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又发出一阵沉闷的震动,像是老旧的叹息。
“那是谈恋爱。”他转过来,声音软了一些,却更让她心头发沉,“现在要谈婚论嫁了,不一样。房子、车子、以后孩子上学……哪样不要钱?我一个月也就一万出头,两个人加起来才一万五,在这个城市怎么活?”
他蹲下来,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温热,虎口处有常年握鼠标磨出的薄茧。
“我是为我们的未来着急。”他看着她的眼睛,“听我的,换份工作吧。考公务员也行,我爸妈能找找关系。或者去大公司,以你的能力——”
“我喜欢现在的工作。”林晓萱打断他,把手抽回来。
贾俊名的脸色又沉了下去。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喜欢?喜欢能当饭吃?林晓萱,你能不能现实一点?”
他转身走出卧室,门没有关严。客厅的灯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林晓萱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传来倒水的声音,然后是重重的放杯子的声音。
她摸过手机,屏幕亮起,萧浩宇两小时前发来的消息还躺在通知栏:“方案过了,下周签协议。”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后她关掉手机,躺下来,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廉价的花香型,贾俊名上次超市打折时买的。他说这个牌子划算,量大。
窗外有车驶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一晃而过。
02
周末傍晚,林晓萱提着一袋水果敲开了父母家的门。
母亲曹玉珺系着围裙来开门,一见她就笑:“来就来,买什么东西。”话是这么说,手却接过了袋子,往里面瞅了一眼,“哟,这樱桃不便宜吧?你留着钱自己花多好。”
“单位发的福利券。”林晓萱撒了个谎,弯腰换鞋。
六十平米的老房子里飘着红烧肉的香味。
客厅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父亲沈志刚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见她进来,他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从镜片上方看过来。
“爸。”林晓萱叫了一声。
沈志刚点点头,视线又回到报纸上。但他把遥控器往旁边挪了挪,示意她坐。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林晓萱走过去,靠在门框上。曹玉珺正麻利地翻动着锅铲,鬓角有几根白发混在黑发里,随着动作微微颤动。
“妈,我帮你。”
“不用不用,马上就好。”曹玉珺关了火,把菜盛进盘子,“你去坐着。对了,小贾今天怎么没一起来?”
“他……公司有事。”林晓萱接过盘子,热气熏得她眼睛有些发涩。
餐桌上摆了三菜一汤。红烧肉油亮亮地堆在青花瓷碗里,旁边是清炒时蔬和西红柿炒蛋,汤是紫菜蛋花汤,撒了细细的葱花。都是她爱吃的。
三个人坐下来吃饭。曹玉珺不停地给她夹菜,肉要挑瘦的,蛋要舀嫩的。“你看你又瘦了,是不是总吃外卖?我跟你说,外卖不健康,油大——”
“妈,我挺好的。”林晓萱扒了一口饭。
沈志刚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闷头吃饭。吃到一半,他忽然抬头:“你那公司,还撑着?”
林晓萱筷子顿了顿。“嗯,最近在谈融资,应该能成。”
“创业不容易。”沈志刚说了这么一句,又低下头去。
他吃饭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
林晓萱记得他年轻时不是这样,那时他经营着自己的小工厂,吃饭总是风风火火,说时间就是钱。
工厂倒闭是十年前的事了。
机器被拉走抵债那天,沈志刚坐在空荡荡的车间里,从天亮坐到天黑。
后来他去了一家机械厂做技术工,话就越来越少了。
吃完饭,林晓萱抢着去洗碗。曹玉珺擦着桌子,话题又绕了回来:“你和小贾,处得怎么样?他提过结婚的事吗?”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林晓萱用力搓着碗沿。“提过。”
“那你们怎么打算的?”曹玉珺走到厨房门口,“晓萱,妈不是催你。就是觉得,你也二十八了,该定下来了。小贾这孩子吧,工作稳定,家境也还行,就是……”
她没说完,但林晓萱知道她想说什么。
就是有点急功近利,有点太看重面子。上次他来家里吃饭,话里话外都在打听家里能出多少首付,说同事结婚女方家陪嫁了一辆车。
洗好碗,林晓萱擦干手出来。沈志刚还坐在沙发上,报纸已经放下了。他招手让她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是本存折。
“爸,你这是——”
“拿着。”沈志刚把存折塞进她手里,“不多,十二万。我跟你妈攒的。”他说话时眼睛看着电视,屏幕里正在播天气预报,“结婚要花钱。房子我们帮不上大忙,这点钱,添置点家具家电。”
存折的封皮已经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林晓萱翻开,看到密密麻麻的存取记录。最近一笔是三个月前存的,两千块。
她喉咙发紧,想说公司马上要分红了,想说其实她不需要。但话堵在胸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爸……”她声音有点哑。
沈志刚摆摆手,起身往阳台走去。他的背影有些佝偻,工作服洗得发白,袖口处磨出了线头。
曹玉珺从厨房出来,看见她手里的存折,轻轻叹了口气。
“你爸攒了好几年。不让我告诉你,说怕你有压力。”她握住女儿的手,“晓萱,日子是两个人过的。钱多钱少,心意最重要。小贾要是真心待你,不会计较这些。”
林晓萱点点头,把存折紧紧攥在手心。
离开时天已经黑透了。老小区路灯昏暗,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走到小区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父母家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窗玻璃上隐约映出两个人的身影,并排站着,朝她的方向望。
她转过身,快步走进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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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一早晨九点,林晓萱准时走进公司会议室。
说是公司,其实只是写字楼里的半层。
开放式办公区摆着二十几张工位,一半还空着。
会议室是玻璃隔出来的,墙上挂着白板,写满了潦草的技术架构图。
萧浩宇已经到了,站在白板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马克笔。他今天穿了件挺括的白衬衫,头发也仔细打理过,但眼底的乌青出卖了他的睡眠质量。
“早。”林晓萱放下背包,从里面拿出笔记本电脑。
“早。”萧浩宇转过身,朝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投资人十点半到。我们最后过一遍PPT?”
林晓萱点点头。她昨晚熬到三点,把技术方案里的几个关键点又优化了一遍。咖啡因的作用还在血管里流淌,让她既清醒又有些微的颤抖。
九点半,其他几个核心成员陆续到了。都是年轻人,最小的才二十四岁,脸上还带着刚出校园的青涩。大家围着会议桌坐下,气氛有些凝重。
“放轻松。”萧浩宇清了清嗓子,“我们准备了半年,该做的都做了。成不成,看今天这一哆嗦。”
他打开投影仪,PPT的第一页亮在幕布上。公司logo简洁利落,下面是四个字:未来可期。
林晓萱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想起三年前的冬天。
她和萧浩宇在咖啡馆里第一次聊起这个想法,餐巾纸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草图。
窗外下着雨,萧浩宇的眼睛亮得惊人,说:“晓萱,这事能成,我敢赌。”
她当时刚从上家公司离职,原因是主管把她的项目成果据为己有。
她没争,收拾东西走了。
萧浩宇听说后找到她,说:“来跟我干,我给你该得的。”
该得的。她那时以为就是一份公平的工资。
十点二十五分,前台小姑娘探进头来:“萧总,人到了。”
会议室的空气瞬间绷紧。
林晓萱深吸一口气,合上电脑,站起身。
透过玻璃墙,她看见一行人从电梯出来,走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西装,步履沉稳。
萧浩宇迎了出去。寒暄声隐约传来,然后是握手,微笑,标准的商务礼仪。
投资人团队一共五人。
除了领头的王总,还有一个戴眼镜的技术负责人,两个年轻的分析师,以及一位不苟言笑的女律师。
他们在会议桌对面坐下,打开笔记本,动作整齐划一。
介绍环节很快过去。轮到林晓萱时,萧浩宇说:“这是我们技术负责人,林晓萱。核心架构是她主导设计的。”
王总朝她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林工很年轻啊。”
“技术不分年龄。”林晓萱平静地说。
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连上投影仪,屏幕上出现复杂的系统架构图。
“我花十分钟,讲清楚我们的技术壁垒。”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会议室里只有她的声音。
她从底层逻辑讲到应用场景,从算法优化讲到数据安全。
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
讲到关键处,她会停顿一下,看向对面的技术负责人。
对方一开始还靠在椅背上,渐渐就坐直了。到后来,他甚至在笔记本上记起了笔记。
演示结束,王总率先鼓了掌。“很扎实。”他转向萧浩宇,“萧总,你们团队确实让我刮目相看。”
萧浩宇松了口气,肩膀明显放松下来。
后面的问答环节进行得很顺利,投资方的问题都在预料之中。
林晓萱偶尔补充几句,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坐着,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
中午十二点半,会议结束。萧浩宇送投资人去电梯,回来时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成了!”他关上会议室的门,压低声音,“王总说,条款基本没问题,下周就可以签协议。估值比我们预期的还高20%!”
几个年轻人欢呼起来,互相击掌。有人提议晚上聚餐,萧浩宇大手一挥:“吃!吃最好的!我请客!”
林晓萱坐在椅子上,看着大家雀跃的样子,嘴角也浮起笑意。但笑意很快淡去,她想起昨晚贾俊名的话:“钱能分到你这种普通员工手里?”
“晓萱。”萧浩宇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声音低下来,“你的那份,按我们最早的约定。税后这个数。”他在手机计算器上按了几个数字,递给她看。
林晓萱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呼吸微微一滞。
八百万。
“不过……”萧浩宇犹豫了一下,“王总他们建议,创始团队的信息要尽量透明。你的名字可能得出现在工商变更和对外宣传里。”
林晓萱立刻摇头。“还是按原来的说法,我是技术主管。分红的事,也请保密。”
“为什么?”萧浩宇不解,“这是你应得的荣誉。”
“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林晓萱避开他的视线,“家里人,朋友……你知道的,钱的事,很麻烦。”
萧浩宇看了她几秒,叹了口气。“行,尊重你的选择。不过晓萱,有些事瞒不住的。纸包不住火。”
“能瞒多久是多久。”林晓萱收拾起笔记本,站起身,“我先回去改两个bug。晚上聚餐我不去了,你们好好庆祝。”
“别啊——”
“真的有事。”她朝他笑笑,“替我跟大家喝一杯。”
走出会议室时,她听见身后有人小声问:“萱姐怎么不来?”
萧浩宇的回答模糊不清。玻璃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里面的热闹。
林晓萱走回自己的工位。
那是个靠窗的位置,桌上除了电脑就是几盆绿植,都是她一点一点养起来的。
其中一盆多肉长得最好,肥厚的叶片饱满地舒展开,在阳光下泛着淡绿色的光泽。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代码编辑器里是未完成的函数。
手指放在键盘上,却没有敲下去。
窗外的城市在正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线,街道上的车流像细小的甲虫,缓慢地爬行。
她想起父母家那个存折,想起贾俊名拧紧的眉头,想起萧浩宇手机上的那个数字。
最后她只是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然后睁开眼,敲下了第一个字符。
04
贾俊名回来时已是深夜。
林晓萱靠在沙发上看书,听见开门声,抬头看了一眼。他脸色很不好,扯下领带随手扔在鞋柜上,动作带着明显的烦躁。
“回来了?”她合上书,“吃饭了吗?”
“吃了。”贾俊名换了鞋走进来,重重地坐在沙发上。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气,混着烟味。
“同学会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贾俊名仰头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陈胖子开了家物流公司,去年挣了三百多万。李强他爸给他在开发区买了套别墅。还有王莉,嫁了个做医疗器械的,现在全身名牌,一个包顶我三个月工资。”
林晓萱没说话。她把书放在茶几上,起身去给他倒水。
“你知道他们问我什么吗?”贾俊名坐直身子,看着她倒水的背影,“问我什么时候结婚,房子买在哪。我说还在看,他们那眼神——”他嗤笑一声,“跟看要饭的似的。”
水倒满了。林晓萱把杯子递给他。玻璃杯壁温热,水汽袅袅上升。
贾俊名接过杯子,没喝,握在手里。“晓萱,我们不能再拖了。我爸妈昨天又打电话催,说再不结,彩礼一年比一年高。”
“俊名。”林晓萱在他身边坐下,声音很轻,“我公司融资快成了。到时候——”
“到时候怎么样?”贾俊名打断她,“就算融资成了,你一个月能涨到八千?一万?够干什么的?”他放下杯子,玻璃底和茶几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我算过了,就算我们两家凑够首付,月供也要八千多。再加上生活费,养车,以后有了孩子——”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林晓萱看着他涨红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我同事女朋友,公务员,工资是不高,但人家家里陪嫁一套房。”贾俊名抓住她的手腕,“晓萱,我不是逼你。但现实就是这样。你要是实在不想换工作,那就……先别工作,专心考公务员。我养你几个月,考上了再说。”
手腕被他攥得生疼。林晓萱轻轻抽回手。“我不想考公务员。”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贾俊名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林晓萱,我三十了!我同学孩子都会打酱油了!我还住在这破出租屋里,开一辆十万块的破车,我——”
他忽然停住,转过身看着她,眼睛里有红血丝。“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结婚?”
这句话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林晓萱心口上。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客厅里安静下来。老空调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嗡鸣,声音单调而疲惫。
过了很久,林晓萱才开口:“我想结婚。”她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但我不想为了结婚,变成另一个人。”
贾俊名愣住了。
“我喜欢我现在的工作。”她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我喜欢写代码,喜欢解决问题,喜欢看到自己写的东西真的被人用。也许它现在赚得不多,但它是我选的路。”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俊名,你当初喜欢我,不也是因为我有自己的想法吗?”
贾俊名避开她的目光。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点了根烟。打火机咔嗒一声,火苗蹿起,映亮他侧脸紧绷的线条。
烟味很快在空气里弥漫开来。林晓萱不抽烟,也不喜欢闻烟味。但此刻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一根烟抽完,贾俊名把烟蒂摁灭在窗台上的易拉罐里。那是个可乐罐,已经积了好几个烟头。
“随你吧。”他说,声音很疲惫,“我累了,先去睡了。”
他没再看她,径直走进卧室。门没关,但林晓萱知道,今晚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止是这扇门。
她在沙发上又坐了很久。
书摊在茶几上,翻开的那页讲的是中世纪欧洲史。她拿起书,想继续看,却发现一个字也读不进去。那些字母在眼前跳动,组合不成有意义的句子。
最后她放下书,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夜。
远处的写字楼还亮着零星的灯光,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
近处的居民楼灯光温暖,一扇扇窗户后面,是一个个正在发生的故事。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工厂倒闭前的那个晚上。
她半夜起来喝水,看见父亲独自坐在客厅里,对着账本发呆。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那时她才十八岁,还不懂生活的重量。现在她懂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萧浩宇发来的消息:“合同草拟好了,明天律师来看。历史性的一刻!”
她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关掉手机,走进卧室。
贾俊名已经睡着了,背对着她这边。呼吸声均匀而绵长,像是已经忘了刚才的争吵。
林晓萱在床沿坐下,没有立刻躺下。她看着他后背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模糊而陌生。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躺下,拉开被子盖好。被子里有他的体温,熟悉又陌生。
她闭上眼,却毫无睡意。
黑暗中,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而清晰,像某种永不停歇的钟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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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六下午,林晓萱和郭静怡约在商场顶楼的咖啡馆见面。
郭静怡是她前同事,也是多年的闺蜜。两人曾在一个项目组共事两年,后来郭静怡跳槽去了外企,工资翻了一倍,但加班也多了不少。
“这里!”靠窗的位置,郭静怡朝她挥手。
林晓萱走过去。郭静怡今天穿了条碎花连衣裙,化了精致的妆,面前的咖啡杯已经空了一半。
“等很久了?”林晓萱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刚到十分钟。”郭静怡打量着她,“你又瘦了。创业公司这么累?”
“还好。”林晓萱招来服务员,点了杯美式。
等咖啡的间隙,郭静怡聊起近况。她说新公司人际关系复杂,说上司是个控制狂,说想辞职又舍不得高薪。林晓萱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咖啡端上来了。林晓萱加了一点点奶,用小勺慢慢搅动。
“你呢?”郭静怡话锋一转,“跟贾俊名怎么样?准备什么时候请我喝喜酒?”
林晓萱搅拌咖啡的动作顿了顿。“还没定。”
郭静怡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晓萱,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上周三晚上,我在万象城看见贾俊名了。”郭静怡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他跟一个女的在一起,年纪跟我们差不多,穿得挺贵气。两人在珠宝柜台前看戒指,有说有笑的。”
咖啡馆的背景音乐是轻柔的爵士乐,钢琴声流水般淌过。林晓萱握着咖啡杯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
“会不会是亲戚?或者同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惊讶。
“不像。”郭静怡摇头,“那女的挽着他胳膊,头都快靠到他肩膀上了。而且……”她犹豫了一下,“我远远看着,他们旁边还有两个中年人,像是家长。四个人一起走进餐厅了。”
咖啡杯太烫了。林晓萱松开手,把手放在腿上。手心里都是汗。
“也许是我看错了。”郭静怡赶紧补了一句,“离得远,灯光又暗——”
“具体是哪天?”林晓萱打断她。
“上周三,晚上七点多。”郭静怡小心翼翼地说,“你要不……问问他?也许就是个误会。”
林晓萱点点头。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她皱了皱眉。平时她都喝得惯的,今天却觉得格外苦涩。
窗外的商场中庭正在搞促销活动,主持人拿着麦克风在喊什么,声音被玻璃隔得模糊不清。
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挂着或真实或敷衍的笑容。
“晓萱。”郭静怡握住她的手,“你没事吧?”
“没事。”林晓萱朝她笑了笑,“可能是他亲戚什么的。他最近是提过,家里有远房亲戚要来。”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自然,自然到连自己都差点信了。郭静怡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松开了手。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郭静怡说起想买房,但首付还差一点;说起父母催她相亲,说女孩子过了三十就难找了;说起未来的迷茫和焦虑。
林晓萱听着,偶尔回应几句,心思却早已飘远了。
她想起上周三。那天公司开项目例会,她到家已经九点多。贾俊名不在,打电话过去,他说在陪客户吃饭。她没多想,自己煮了碗面吃。
现在想来,他那天回来得很晚,身上确实有香水味。她当时还开玩笑问,客户是女的?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是,女老板,难缠得很。
她居然信了。
“晓萱?”郭静怡叫她,“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林晓萱回过神,“就是在想工作的事。”
“你呀,永远都是工作第一。”郭静怡叹了口气,“不过说真的,你那公司到底怎么样?要是实在不行,来我们公司吧。我帮你内推,以你的能力,拿个两万月薪没问题。”
“再说吧。”林晓萱看了看表,“我一会儿还有点事,先走了。”
郭静怡没留她,只是说:“有事随时找我。”
结账时林晓萱抢着付了钱。走出咖啡馆,商场里的冷气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颤。
电梯缓缓下降,镜面墙壁映出她的脸。
苍白,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阴影。
她今天出门前没化妆,随便套了件T恤和牛仔裤,在光鲜亮丽的人群里格格不入。
手机震动起来。是贾俊名发来的消息:“晚上我爸妈叫吃饭,你不用等我了。”
她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很久。
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走出商场,午后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站在路边等车,看着车来车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她刚和贾俊名在一起不久。
有次她加班到很晚,他来公司楼下接她。
下雨了,他没带伞,就把外套脱下来罩在她头上。
两人在雨里跑向地铁站,他紧紧牵着她的手,手心滚烫。
她问他,为什么喜欢我?
他说,因为你眼里有光。
现在她对着商场的玻璃幕墙,想看看自己眼里还有没有光。但玻璃反光太强,只映出一片模糊的影子。
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出租屋的地址。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姑娘,没事吧?脸色不太好啊。”
“没事。”她看着窗外,“有点累。”
车子汇入车流。窗外的街景一帧帧后退,像一部倒放的电影。
她忽然想起父亲的存折,想起母亲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萧浩宇说“纸包不住火”。
还有郭静怡的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心里,不深,但一直在那里。
06
融资协议正式签署那天,公司包下了酒店的一个小宴会厅。
林晓萱穿了条黑色连衣裙,是两年前买的,款式已经不算新颖。她站在角落里,看着萧浩宇被众人簇拥着敬酒,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
“林工,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技术部的小王端着酒杯走过来,脸已经喝得通红,“来来来,我敬你一杯。没有你,这个项目根本做不成。”
林晓萱接过酒杯,抿了一小口。香槟的气泡在舌尖炸开,甜中带涩。
“应该的。”她说。
“什么应该的!”小王大着舌头,“萧总都说了,你是头号功臣。哎,听说这次融资后,核心团队都有股权激励?林工,你得分多少啊?”
“还没定呢。”林晓萱轻描淡写地带过,“我去下洗手间。”
她放下酒杯,穿过热闹的人群。宴会厅里满是欢声笑语,音乐声、碰杯声、交谈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水。
洗手间的镜子前,她补了点口红。
镜中的女人二十八岁,眉眼间有淡淡的疲惫,但眼神依然清澈。
她看着自己,忽然想起贾俊名说她“眼里有光”的那个夜晚。
手机在手里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银行短信。她点开,屏幕上跳出一长串数字。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她数了两遍,确认是八百万整。
转账附言写着:“首期分红。辛苦了。”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久到洗手间又进来两个人,说说笑笑地补妆,又说说笑笑地离开。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萧浩宇发来的:“收到了吧?你应得的。”
她打字回复:“谢谢。”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别告诉别人。”
“放心。”
她收起手机,靠在洗手台边。
大理石材质的台面冰凉,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皮肤上。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城市华灯初上,霓虹的光芒在玻璃上投下斑斓的色彩。
宴会厅里的喧嚣隐约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她忽然很想找个人说说话。不是萧浩宇,不是同事,不是郭静怡。而是一个能分享这份喜悦,却又不会让事情变复杂的人。
她点开通讯录,手指在“贾俊名”三个字上停顿。
然后拨了出去。
铃声响了很久,没有人接。自动挂断后,她又拨了一次。这次响了七八声,终于接通了。
“喂?”背景音很嘈杂,有餐具碰撞的声音,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俊名,你在哪儿?”她问。
“在外面吃饭。”贾俊名的声音有些不耐烦,“什么事?我这边有点忙。”
“我……”她顿了顿,“我想见你。有件事想告诉你。”
“现在?”贾俊名说,“不行,我正跟客户谈事。明天再说吧。”
“是很重要的事。”林晓萱坚持,“你在哪个餐厅?我可以过去找你,很快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能听见背景里有个女声在说什么,很模糊,听不清内容。
“真的不方便。”贾俊名说,“明天吧,明天我早点下班。先挂了。”
“等等——”
电话已经断了。忙音嘟嘟地响着,像某种嘲讽的节拍。
林晓萱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洗手间里。镜子里的人影有些模糊,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气。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补了补口红。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这是一件无比重要的事。
走出洗手间时,她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萧浩宇迎面走来,看见她,眼睛一亮:“正找你呢。来,跟投资方合个影。”
她被拉进人群,站在王总旁边。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她扬起嘴角,露出标准的微笑。
照片拍了一张又一张。她像个提线木偶,按照要求摆出各种姿势,说着各种客套话。香槟喝了一杯又一杯,胃里开始泛起灼热感。
宴会快结束时,手机又震了。她以为是贾俊名,掏出来一看,却是郭静怡发来的:“在干嘛呢?”
她走到窗边,打字回复:“公司庆功宴。”
“可以啊!融资成功了?”
“嗯。”
“那你现在有钱了!请我吃大餐!”
林晓萱看着这条消息,忽然做了个决定。
她退出聊天框,打开地图软件,搜索附近的餐厅。
很快锁定了一家法餐,人均消费一千多,贾俊名提过好几次,说想去但舍不得。
她截了张图,发给贾俊名:“明天晚上,这里。七点。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消息发出去后,她盯着屏幕,等着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
等了五分钟,没有。
十分钟,依然没有。
宴会厅里的人开始陆续离开。萧浩宇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还不走?”
“马上。”林晓萱收起手机。
“我送你?”
“不用,我叫车。”
两人一起坐电梯下楼。酒店大堂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折射出炫目的光芒。萧浩宇的司机已经把车开到门口,是一辆黑色的轿车,崭新锃亮。
“真不用送?”萧浩宇又问了一次。
“真不用。”林晓萱朝他笑笑,“我想自己走走。”
萧浩宇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那行,路上小心。周一见。”
“周一见。”
她看着他的车汇入车流,尾灯在夜色中划出红色的弧线。然后她转过身,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夜晚的风很凉爽,吹散了身上的酒气。她走得不快,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哒哒声。路过一家婚纱店的橱窗时,她停下脚步。
橱窗里展示着一件洁白的婚纱,层层叠叠的纱裙像云朵般蓬松。模特假人戴着面纱,手里捧着一束仿真花,脸上是永恒的微笑。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贾俊名回的消息,很短:“明天再说。”
她盯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笑声很轻,消散在夜风里。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像一出无声的皮影戏。
经过一家便利店时,她走进去买了瓶水。
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正在看手机视频,笑得前仰后合。
扫码结账时,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笑容还没收住:“两块五。”
林晓萱递过三块钱。“不用找了。”
走出便利店,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浇灭了胃里的灼热。
她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银行短信。那串数字依然在那里,安静而真实。
然后她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回包里。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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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晚上六点五十,林晓萱提前十分钟到了那家法餐厅。
她今天特意打扮过。
穿了条新买的连衣裙,米白色,剪裁简洁,衬得她身形修长。
头发仔细挽起,化了淡妆,口红选了温柔的豆沙色。
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把耳环调整了三次角度。
服务员领她到预订的位置。靠窗,能看见街道的夜景。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银质餐具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她点了杯柠檬水,慢慢喝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水珠凝结在玻璃表面,凉意透过指尖传来。
七点整。贾俊名没有出现。
七点十分。她看了眼手机,没有消息。
七点二十。她开始有些不安,发了条消息:“到了吗?”
没有回复。
七点二十五,她起身去洗手间。路过餐厅另一侧时,脚步忽然停住了。
靠墙的卡座里,坐着四个人。
贾俊名,一个年轻女人,还有两位中年人。
女人穿着精致的套装,长发微卷,正笑着说什么。
贾俊名侧耳倾听,脸上是她熟悉的、带着些讨好意味的笑容。
而他对面的中年女人——林晓萱认出来了,是贾俊名的母亲。她上次去贾家吃饭时见过。
贾母正拉着年轻女人的手,亲热地说着什么。年轻女人的父母坐在对面,频频点头。
林晓萱站在那儿,像一尊突然被定住的雕塑。餐厅的背景音乐是优雅的小提琴曲,此刻却像尖锐的噪音,直直刺进耳膜。
她看见贾俊名给年轻女人夹菜,动作自然熟稔。
看见年轻女人的母亲给贾俊名倒酒,贾母笑得见牙不见眼。
看见四个人举杯相碰,玻璃杯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那个瞬间,时间变得很慢。慢到她能看清贾俊名嘴角沾到的一点酱汁,能看清年轻女人无名指上戴着的戒指,能看清贾母眼中毫不掩饰的满意。
然后时间又突然加速。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她转身想走,高跟鞋却不小心踢到了旁边的椅子腿。
刺耳的摩擦声。
卡座里的四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贾俊名的表情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凝固了。他手里的叉子掉在盘子上,发出当啷一声。
“晓萱?”他站起来,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另外三个人也站了起来。年轻女人看看林晓萱,又看看贾俊名,眉头微皱。贾母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尴尬和慌乱。
“这位是?”年轻女人的母亲问。
林晓萱没有回答。她看着贾俊名,声音异常平静:“这就是你说的‘客户’?”
“你听我解释——”贾俊名绕过桌子走过来,想拉她的手。
林晓萱后退一步,避开了。“解释什么?解释你为什么在跟我约好的时间,在这里跟别人相亲?”
“相亲”两个字说出口,卡座里的气氛彻底变了。年轻女人的脸色沉了下来,她父母交换了一个眼神。
“俊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年轻女人问,声音里压着怒气。
“误会,都是误会。”贾俊名急急地说,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是我……一个朋友。”
“朋友?”林晓萱笑了,笑声很短促,带着冰碴,“贾俊名,我们在一起三年了。在你嘴里,我就只是个‘朋友’?”
贾母走上前来,试图打圆场:“晓萱啊,你别激动。这事是我们不对,但你也知道,俊名年纪不小了,我们做父母的着急——”
“所以就可以一边吊着我,一边出来相亲?”林晓萱打断她,视线转向贾俊名,“所以上周三陪‘客户’吃饭,也是相亲吧?郭静怡在万象城看见你了。”
贾俊名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的眼神躲闪着,不敢与她对视。
年轻女人抓起包,脸色铁青:“贾先生,看来你今天很忙。爸,妈,我们走。”
“哎,小刘,别走啊——”贾母想去拉她,被年轻女人的父亲挡开了。
三个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餐厅。服务员站在不远处,尴尬地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不该过来。
卡座里只剩下贾俊名和贾母。
贾母狠狠瞪了儿子一眼,又转向林晓萱,语气软了下来:“晓萱,这事是俊名不对。但你也得理解,你这工作不稳定,收入又低,我们也是为你们的未来考虑——”
“妈!”贾俊名低吼一声。
但已经晚了。
林晓萱看着他们母子俩,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可笑。她三年青春,她认真对待的感情,在别人眼里,不过是可以用收入和工作来衡量的商品。
“我收入低?”她轻声问,像是自言自语,“我工作不稳定?”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眶发酸。
“贾俊名,你从来就没看得起过我,对吧?在你眼里,我月薪五千,配不上你的大好前程。所以你急着找下家,找能帮你实现阶层跃升的人。”
“不是这样的!”贾俊名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她皱眉,“我是爱你的,但我也要面对现实!晓萱,我们好好谈,我——”
“放手。”林晓萱说。
贾俊名没放。他看着她,眼睛里有血丝,有慌乱,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凶狠。“林晓萱,你别逼我。我今天已经够丢脸了!”
餐厅里的其他客人开始往这边看。服务员终于走过来,小声说:“先生,女士,麻烦你们……”
贾俊名猛地甩开服务员的手,像是所有压抑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他指着林晓萱,声音骤然拔高,在整个餐厅里回荡:“我逼你?到底是谁逼谁!林晓萱,你一个月就挣五千块钱!我同事女朋友都挣一万!你呢?除了加班就是加班,三年了,工资涨过吗?前途在哪里?我跟你在一起,别人都笑话我!”
他的声音很大,很尖,带着破音。每句话都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过来。
“你说你公司要融资,要成了,说多少遍了?结果呢?你还不是一个月五千!我三十岁了,等不起了!我不想一辈子住在出租屋里,开破车,被人看不起!”
林晓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看着他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看着他唾沫横飞的样子。
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痛。只觉得麻木,像整个人被浸在冰水里,所有的知觉都冻住了。
然后冰层开始龟裂。细碎的裂纹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开来,一种奇异的情绪从裂缝里涌出来——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彻底的、荒谬的清醒。
她忽然想起收到分红短信时的喜悦,想起想与他分享的心情,想起这一整天的期待和紧张。
想起三年前那个下雨的夜晚,他说她眼里有光。
现在她眼里应该没有光了。但奇怪的是,她并不难过。
贾俊名还在吼:“分手吧!林晓萱,我们分手!我受够了!你这种没前途的女人,配不上我!”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餐厅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他们,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有鄙夷。
林晓萱眨了眨眼。然后她抬起手,开始鼓掌。
一下,两下,三下。掌声清脆,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好。”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说得好。”
贾俊名愣住了。他张着嘴,像是没反应过来。
“贾俊名,谢谢你。”林晓萱继续说,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谢谢你终于说了实话。谢谢你让我看清,我这三年爱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他面前。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古龙水味,混着刚才的汗味和酒气。
“你说得对。”她看着他眼睛,一字一句,“我月薪五千,没前途,配不上你。所以——”
她顿了顿,笑容更深了。
“分手吧。我同意。”
说完,她转身,朝餐厅门口走去。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经过前台时,她停下,从包里掏出一张卡。
“刚才那桌,我结账。”她对服务员说,“包括打碎的杯子,一起算。”
服务员接过卡,表情复杂地看着她。她输入密码时,手指没有抖。
账单打出来,两千八百块。她签了字,把笔还给服务员。
“女士……”服务员小声说,“您还好吗?”
林晓萱抬眼看他。年轻的男孩,眼里是真切的担忧。
“我很好。”她说,“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晚的街道车水马龙,霓虹灯把整条街染成斑斓的颜色。她站在餐厅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路边小吃的香味,有城市夜晚特有的、混杂的气息。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条银行短信,又看了一遍那串数字。
然后她打开通讯录,找到贾俊名的名字,拉黑,删除。
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丝犹豫。
做完这一切,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抬头看了看夜空。今晚没有星星,只有一层薄薄的云,被城市的灯光映成暗红色。
她忽然想喝酒。不是香槟,不是红酒,是最烈的白酒,一口灌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
但她最终只是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她报了一个高档小区的名字。那是她三个月前偷偷租下的房子,谁也不知道。原本想着等和贾俊名结婚后,给他一个惊喜。
现在不用了。
车子启动,汇入夜晚的车流。她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
餐厅的玻璃门里,还能隐约看见贾俊名呆立在原地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她收回视线,闭上眼。
一滴泪终于滑下来,很烫。但只有一滴,很快就干了。
08
新家的客厅很安静。
早晨七点,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几何图形。
林晓萱坐在窗边的地毯上,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一行行代码,黑色的字母在白色背景上整齐排列。
她已经这样坐了三个小时。
从凌晨四点醒来,就再也睡不着。
索性起来工作,把新项目的架构重新梳理了一遍。
思路异常清晰,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像是要把过去三年压抑的精力全部释放出来。
手机放在一旁,静音模式。偶尔屏幕会亮起,显示有来电或消息,她看一眼,不是工作相关的就放下。
贾俊名打来过十七个电话,发了二十多条短信。从最开始的愤怒质问,到后来的道歉哀求,再到最后的歇斯底里。她一条都没回。
第八个电话打来时,她终于烦了,直接把他的号码拉进黑名单。
世界清净了。
上午十点,门铃响了。她透过猫眼看,是搬家公司的人。昨天从出租屋搬来的箱子堆在客厅中央,大大小小十几个。
“林小姐,我们来送家具。”工人说。
“请进。”
她让开身,三个工人抬着几个大纸箱进来。
是她上周订的办公桌椅和书架。
原来的出租屋里只有一张小书桌,椅子是宜家最便宜的那种,坐久了腰疼。
工人们动作麻利,很快安装完毕。
实木书桌摆在窗边,宽敞的桌面能放下三台显示器。
人体工学椅调整到最舒适的高度,书架靠墙而立,还空着,等待被填满。
“谢谢。”她签了单,额外给了小费。
工人们离开后,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这个空间。
八十平米,一室一厅,装修简洁现代。
墙壁是淡淡的米灰色,地板是原木色,厨房是开放式的,不锈钢厨具闪着冷光。
这是完全属于她的地方。没有贾俊名乱扔的袜子,没有他父母送来的土特产堆在角落,没有为了省钱买的劣质家具。
她走到书架前,从箱子里取出书,一本本放上去。大多是技术书籍,也有几本小说,几本历史。最上面一层,她放了一个相框。
照片是去年公司团建时拍的。她站在中间,萧浩宇和几个同事围在身边,大家都笑得没心没肺。背景是郊区的山,天空很蓝,云朵像棉花糖。
她看了照片几秒,然后转身,继续收拾。
下午两点,门铃又响了。这次是郭静怡。
“你搬家了怎么不告诉我!”郭静怡一进门就嚷嚷,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我给你带了吃的——哇,这房子不错啊!”
她把袋子放在餐桌上,开始巡视。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
“租的?”她问。
“一个月得七八千吧?你发财了?”
林晓萱笑了笑,没接话。她打开袋子,里面是打包的饭菜,还有水果和饮料。
“你怎么知道我搬家了?”
“贾俊名找我。”郭静怡在她对面坐下,表情严肃起来,“他快疯了,到处找你。说你拉黑了他,电话不接,短信不回。还去你公司堵你,说你同事说你请假了。”
林晓萱盛了两碗饭,递给她一碗。“吃饭吧。”
“晓萱。”郭静怡没动筷子,“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贾俊名跟我说你们分手了,但他说得含糊不清的。”
“就是分手了。”林晓萱夹了一筷子菜,吃得很慢,“他说的对,我配不上他。”
“他放屁!”郭静怡激动起来,“他是不是真去相亲了?我就知道!那天在万象城看见他,我就觉得不对劲——”
“静怡。”林晓萱打断她,“过去了。”
郭静怡看着她平静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认识的林晓萱从来不是这样的。
会哭,会笑,会生气,会为了一个bug熬夜到天亮,会为了项目成功欢呼雀跃。
而现在这个林晓萱,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有什么,谁也看不清。
“你没事吧?”郭静怡小心地问。
“我很好。”林晓萱抬起头,朝她笑了笑,“真的。”
吃完饭,郭静怡坚持要帮她收拾。两人把剩下的箱子打开,把东西一样样归位。衣服挂进衣柜,餐具放进消毒柜,日用品摆进卫生间。
整理到最后一个箱子时,郭静怡从里面拿出一个相框。
是林晓萱和贾俊名的合影。去年去海边玩时拍的,两人都晒得黝黑,笑得见牙不见眼。贾俊名搂着她的肩,她靠在他怀里,手里举着一个椰子。
“这个……”郭静怡犹豫着。
林晓萱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她走到垃圾桶边,把相框扔了进去。
玻璃碎裂的声音很轻微,但郭静怡还是听见了。她看着林晓萱的背影,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收拾完已经傍晚。郭静怡要走了,林晓萱送她到电梯口。
“有事随时找我。”郭静怡抱了抱她,“别一个人扛着。”
“知道了。”林晓萱拍拍她的背。
电梯门关上后,她没有立刻回屋。而是在走廊的窗前站了一会儿。
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远处的楼宇轮廓清晰,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的光。
这个角度能看见小区的花园,几个孩子在玩滑梯,笑声隐约传来。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屋,关上门。
夜晚,她坐在新书桌前工作。三台显示器同时亮着,左边是代码,中间是架构图,右边是项目进度表。房间里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十一点,手机震动。是萧浩宇发来的消息:“新项目方案我看了,很棒。下周一立项会,你主讲?”
她回:“好。”
“另外,行业峰会邀请函发来了,下个月。主办方希望创始团队都去,你要不要……”
“我去。”她打字,“以什么身份?”
“技术合伙人。”萧浩宇很快回复,“可以吗?”
林晓萱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技术合伙人。这意味着她的名字将出现在公司官网上,出现在媒体报道里,出现在所有公开资料中。
这意味着,再也瞒不住了。
她起身走到窗前。夜色已深,小区里大部分窗户都暗了,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远处的高架上,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流,缓缓流动。
她想起父亲递来的存折,想起母亲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贾俊名咆哮的脸。
最后她拿起手机,回复萧浩宇:“可以。”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肩上一轻。像是背了很久的重担,终于放下了。
她回到书桌前,继续工作。键盘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平稳而坚定。
窗外,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个夜晚发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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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行业峰会定在市中心的国际会议中心。
林晓萱到得很早。
她穿了套深灰色西装套装,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头发在脑后挽成整齐的发髻。
化妆师给她化了淡妆,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干练利落,眼神平静。
“林总,这边请。”工作人员领她到后台休息室。
萧浩宇已经到了,正在跟几个投资人聊天。看见她,他眼睛一亮,走过来。
“紧张吗?”他压低声音问。
“还好。”林晓萱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胸牌。上面写着她的名字,下面是职务:技术合伙人。
她把胸牌别在西装领口。金属扣有些凉,透过衬衫传到皮肤上。
峰会九点开始。前面是几个行业大佬的主题演讲,讲趋势,讲未来,讲宏大的蓝图。林晓萱坐在第一排,认真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十点半,轮到他们公司上台。
主持人在念介绍词:“……下面有请星辰科技的联合创始人,萧浩宇先生,以及技术合伙人林晓萱女士,为大家分享‘人工智能在垂直领域的创新应用’。”
掌声响起。萧浩宇朝她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上台。
灯光很亮,照得人有些睁不开眼。林晓萱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抬眼看向台下。
黑压压的人群,看不清面孔,只有无数双眼睛注视着她。她深吸一口气,开口。
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清晰而稳定。她讲技术架构,讲算法优化,讲落地案例。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夸张的承诺,只有实实在在的数据和逻辑。
讲到关键处,她调出演示界面。大屏幕上出现复杂的系统流程图,她用激光笔指着,一步步解释。语速不快,但每个点都落在实处。
台下很安静。能听见有人翻笔记本的声音,能听见相机快门的声音。
演讲进行到一半时,林晓萱的视线无意中扫过会场侧门。然后她顿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贾俊名。
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头发有些乱,正呆呆地看着台上。两人的视线隔着整个会场相遇,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了一步。
林晓萱移开目光,继续讲解。声音没有一丝波动,仿佛刚才只是看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角落。
但她的手心出汗了。握着激光笔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二十分钟的演讲很快结束。最后一张PPT是公司的愿景:“让技术服务于人”。她说完这句话,微微鞠躬。
掌声雷动。
萧浩宇走过来,在她耳边小声说:“讲得非常好。”
两人走下台,立刻被媒体和投资人围住。闪光灯不停闪烁,问题一个接一个抛过来。林晓萱应对得体,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礼貌回避。
人群外围,她看见贾俊名还站在那里。他试图往前挤,但被保安拦住了。他朝她挥手,嘴唇动着,像是在喊她的名字。
但她听不见。会场太吵了,所有的声音都混在一起,变成模糊的背景噪音。
终于脱身出来,萧浩宇拉她到休息室。“刚才那是贾俊名?”
“他怎么来了?”萧浩宇皱眉,“需要我叫保安吗?”
“不用。”林晓萱喝了口水,“我去跟他说清楚。”
“我陪你。”
“不用。”她放下杯子,“我自己可以。”
走出休息室,贾俊名果然等在走廊里。一看见她,他立刻冲过来,眼里布满血丝。
“晓萱!我终于找到你了!”他想抓她的手,被她避开了。
“有事吗?”她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一个陌生人。
“晓萱,对不起,我真的错了。”贾俊名语速很快,声音嘶哑,“那天是我混蛋,我不该说那些话。我这些天都快疯了,到处找你,你搬家了,电话也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