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王十六年(前529年)八月初六,诸侯们(除了鲁昭公以外)朝见了盟主晋昭公;待朝见完毕后,晋昭公就以‘齐国已经顺服’的理由,让诸侯们在第二天、也就是初七中午准时到达会盟地点平丘。
初六的朝见结束后,郑国为政公孙侨(子产)立即命令侍从们在举行会盟的地点搭起帐篷以备休憩。可同来的郑国卿士游吉(子大叔)觉得不用这么急,等第二天早上再搭也不迟。到了晚上,公孙侨听人说游吉还没有搭起帐篷,就催他们赶紧去办。
当游吉吩咐自己侍从们拿着帐篷物件来到会盟地点时,发现那里的空地上已经被其他诸侯国家搭满了帐篷,密密麻麻、一点空地也没有,郑国君臣要露天睡觉了。
![]()
初七这天举行正式结盟的时候,代表郑国出席盟会并负责管理‘贡品’数量多寡的公孙侨与晋国人争论起各国进贡物品的数量和轻重次序,从中午一直争到了晚上。公孙侨据理力争,说:
“当年,周天子确定诸侯的进贡物品次序,轻重、多寡都是按照各国的地位高低亲疏来排列的。地位尊贵的诸侯,缴纳的贡赋就重,而地位低却贡赋重的,是天子王畿附近的小国,这是王室的制度。
郑国虽然是伯爵国,但却是‘男服’(距离王室地方的远近所定,郑国属于子、男一级),如果让我们按照公、侯的标准来缴纳贡赋,恐怕不能够足数供应;在此谨敢特别请求——减少郑国的贡赋。
诸侯之间应当休甲兵、从事友好,大国(晋国)使者前来敝邑催问贡税,没有一个月间断。要是贡赋没有限度的话,小国恐怕无法满足要求,而有所缺少,因此得罪了大国。诸侯在这里重温旧盟,就是为了让小国得以生存;贡赋没有一定的限制,小国灭亡的日子马上会到来,决定存亡的规定,就在今天!”
因为公孙侨的坚决力争、讲道理摆事实,和他争论了半天、头都快裂开了的晋人实在是不想再扯皮,最终勉强答应了他的请求,减少了郑国贡赋的数量。
等会盟结束以后,忐忑不安的游吉对公孙侨说:
“您这么跟晋国人计较下去,万一诸侯们(听从晋国的命令)来讨伐郑国,难道可以轻易地回应吗?”
公孙侨解释说:
“现在晋国的政事出自多家(六卿),他们之间不能一心一意相互协作,反而勾心斗角倾轧争斗,苟且偷安都勉强,哪里还来得及去讨伐别人。国家(郑国)不和别国去争辩,就会遭到他们的欺凌,到时候还成个什么国家?”
![]()
因为之前鲁国欺凌莒国、邾国的事情(再加上鲁昭公昏头之下派子服椒回复羊舌肸的赌气话),晋国在会盟进行时就逮捕了前来参会的鲁国执政季孙意如,把他关在临时营地里,四周用幕布围住,派士兵严加看守。
鲁国司铎(官名)‘射’偷偷去探望季孙意如,在在怀里藏了锦缎,手里捧着盛满冰水的铜壶,悄悄从幕布缝隙里爬过去,但不幸被守卫发现了。于是司铎射用锦缎贿赂了守卫,守卫才放他进去给季孙意如送水喝。
等会盟结束后,晋国将季孙意如押回国都新田继续囚禁,但准许鲁国大夫子服椒(子服惠伯)陪同在他身边侍候。因为这件事,鲁国在诸侯盟友中的颜面都丢尽了。
另外一边,公孙侨等人在会盟结束后奉郑定公回国,但还在半路上时,从新郑传来了坏消息——执政当国罕虎(子皮)去世了;公孙侨得知噩耗后放声大哭,边哭边说:
“我完了!以后没有人再协助我做为善的事情了!只有他老人家(即罕虎,实际上公孙侨比罕虎还高一辈,但罕虎为人忠直,很受公孙侨的敬重)了解我,他这一死,郑国以后就再也没有人可以帮我了!”
孔子他老人家认为:子产在平丘会盟中的表现,称得上是郑国的柱石之臣。孔子还以《诗经》中的诗句赞扬公孙侨是君子中追求欢乐的人——‘乐旨君子,邦家之基’(君子欢乐,是国家和家族的柱石)’;认为公孙侨在会盟中定下了贡赋的限度,就是‘礼’的具体体现。
因为在‘平丘会盟’中鲁昭公被晋昭公拒绝接见,之后晋国又抓捕了鲁国执政季孙意如,所以忐忑不安的鲁国君臣在会盟结束后,立刻前往晋国二次‘朝觐’,希望能修补出现裂痕的;鲁、晋联盟。
得知鲁昭公要到晋国来,晋上军将中行吴对执政韩起建议说:
“诸侯们互相朝见的目的,是为了重温过去的友好。而抓了他们的大夫(季孙意如)又朝见他们的国君,这是不友好的行为,不如辞谢他(鲁昭公)。”
韩起接受了中行吴的建议,派大夫士弥牟(即士景伯)在大河(黄河)岸边拦住并辞谢,请鲁昭公回国(就是拒绝鲁昭公入境)。
![]()
这时候,季孙意如还被关押在新田,由鲁国大夫子服椒(子服惠伯)负责照顾他的起居生活;虽然季孙意如被严密监押,但子服椒又没有被一同关押,可以自由行动,在新田城内采购、走访,安排季孙意如的日常所需。
于是,子服椒借着外出机会私下里找到中行吴,对他辩解鲁国之前的行为说:
“长久以来,鲁国事奉晋国恭恭敬敬,可凭什么大国(晋国)对待鲁国的态度为什么还不如东夷小国(莒国、邾国)?鲁国是(晋国的)兄弟之国,国土面积也比东夷国家大,大国所要求的进贡物品,我们都能具备。如果(晋国)为了夷人而抛弃了鲁国,让鲁国转而事奉齐国、楚国,那对大国又有什么好处?
亲近兄弟国家,赞助疆域大的国家,奖赏能够按时供给贡赋的国家,惩罚不按时纳贡的国家,这才是盟主(晋国)应该有的态度啊!请您还是认真考虑一下,俗话说‘臣一主二(臣子可以择主而事)’,难道鲁国就没有其他大国可以去事奉了吗?”
鲁国一直以来就是晋国的忠实盟友,对晋国的支持不可谓不得力;而晋国为了莒、邾两个东夷小国而疏远鲁国、损害鲁国的利益,这就是‘因小失大’了;要是真的让鲁国改投其它大国,那给晋国带来的隐患就太大了。
中行吴也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所以赶紧把子服椒的话转告给执政韩起,并补充说:
“当年楚国灭亡陈、蔡两国,我们坐视不理,不能救援,现在为了夷人而抓了兄弟国家的卿士,这么做对晋国究竟又有什么用呢?”
韩起也认为这件事晋国确实是没什么道理,季孙意如在晋国住了这么久,也该回去了;便打算将季孙意如释放回国。
![]()
可当韩起把‘将要释放季孙意如’的消息告诉子服椒的时候,子服椒却出人意料地回答说:
“当初在平丘时,寡君并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过错,贵国就会合诸侯、在会盟现场抓捕了敝国的重臣。如果有罪,(季孙意如)可以奉命;如果无罪,贵国抓了他(季孙意如)又毫无理由地将他释放,诸侯们不知道的话,一定会认为他是畏罪潜逃,怎么算是赦免呢?如果您想赦免他,请求赐给敝国恩惠举行会盟,在盟会上当众宣布这件事。”
子服椒的话,等于是让晋国公开承认自己对鲁国的事情处理错了,要让晋昭公当着鲁昭公的面认错。这样的要求韩起自然不能答应,但他又担心这件事久拖不决会起变化;于是韩起将子服椒送走后,就找羊舌肸来问话:
“您有什么办法让季孙意如能主动回鲁国去吗?”
羊舌肸笑着说:
“这事我办不到,但可以让鲥(羊舌鲥、羊舌肸之弟)去,估计他是能办到的。”
羊舌鲋,是羊舌肸的弟弟,太傅羊舌职之子。周灵王二十年(前552年),晋下军佐栾盈因为家族内部矛盾,被自己的亲生母亲栾祁上告晋平公,诬陷他欲谋反作乱;而与栾氏有仇怨的栾盈外祖父、晋国士氏(范氏)家主、晋国执政士匄趁此机会将栾盈调国都离新田,再下手清除与栾氏交好的同党,晋国有十几位贵族大夫都被牵连诛杀。
羊舌肸所在的羊舌氏因为与栾氏关系密切,也被牵连进来,羊舌肸与长兄羊舌赤被逮捕关押、几乎丧命,四弟羊舌虎因为是栾盈的党羽而被直接处死,三弟羊舌鲋则逃亡鲁国去避难。
在鲁国流亡期间,羊舌鲥得到了鲁国执政正卿季孙宿的格外关照,安安稳稳地过了一段好日子;后来,因为大夫祁奚的仗义执言,羊舌赤和羊舌肸被晋平公释放、且委以重用,羊舍鲋也得以返回了晋国。
季孙意如就是季孙宿的孙子,而羊舌鲋当初在鲁国时受过季孙宿的恩惠,与季氏关系紧密,由他出面去劝说季孙意如回国,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
随后羊舌肸就安排羊舌鲋去见季孙意如,劝他回国;羊舌鲥见到了季孙意如后对他说:
“从前,鲥(羊舌鲥自称)得罪了先君平公(晋平公),不得已自己跑到鲁国去躲祸,如果不是您祖父武子(季孙宿谥号季武子)的恩赐,恐怕不能到今天。即使我这把老骨头已经回到了晋国,也无时无刻不感念您祖父当初的恩德。
当年武子再次给了我生命,现在有机会能帮您一把,鲥岂敢不为您尽心尽力?(国君、即晋昭公)让您回去而您不回去,这就有些麻烦了。鲥听官吏们说,(国君)将在西河(晋国的西境)那里建造一所房子,把您安置在那里。如果是这样的话,恐怕您以后再也不能回鲁国去了,那可怎么办啊!”
羊舌鲋说着说着,就开始流下泪来(演技好),一副担忧着急的样子。而季孙意如也被羊舌鲋的话给吓到了,生怕自己会老死在晋国,于是结束和羊舌鲥的会见后,找个机会就偷偷从新田逃跑了(晋国方面也放水让他逃跑)。
但季孙意如跑路祸,子服椒并没有跟他一起跑,而是大大方方地在晋国又待了好长一段时间(他又没有像季孙意如那样得罪晋国,根本不怕被晋国强行扣留);等向晋国要到了正式的说法、再按照外交上的礼仪辞别了晋国诸卿士大夫后,子服椒这才大摇大摆地被晋国礼送出境、返回了鲁国。
下一篇文章继续讲述。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