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如果我必须离开一段时间,你会怎么样?”昏黄的灯光下,阿兰用生涩的中文问道,那双像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里藏着许多话。那时,我刚凑齐四十七万货款,正为生意焦头烂额,只当她又在胡思乱想。直到仓库遭遇台风进水、人财两空的噩耗接连击垮我,我才想起她那晚的泪光。所有人都说她卷款跟那个开豪车的老板跑了,我对着她留下的旧藤箱,几乎要把牙咬碎。可当箱子砸向地面的闷响传来,那不可思议的重量,让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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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陈志远,今年四十五岁,在我们这地方,认识我的人不少。倒不是因为我多能耐,是因为我娶了个外国媳妇,越南来的,才二十四岁,一头乌黑顺直的长发,皮肤白皙,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宝石。五年前,国内我那家小装修公司接不到活,眼看要垮。听一个跑边境贸易的朋友说,去越南倒腾红木工艺品和沉香有赚头,那边原料便宜,工艺也好。我琢磨了两宿,把公司盘掉,又凑上家里积蓄,拢共五十来万,办了签证就飞过去了。胡志明市的夏天湿热,空气里总弥漫着摩托车尾气和香茅草的味道。我在滨城市场附近租了个靠里的摊位,不到八平米,月租金不便宜。语言一句不会,靠计算器比划数字,还要应付市场里各种名目的“茶水费”。晚上睡在摊位后面用胶合板隔出来的小间里,风扇呼呼转着,翻个身都吱呀响。苦是真的苦,可我没退路。家里老母亲省吃俭用供我读完大专,弟弟结婚我还帮着出了彩礼,回去要是混不出样,脸没处搁。遇见阿兰,就在那个充斥着咖啡香和鱼露味的市场角落。她在隔壁一家卖奥黛(越南传统长衫)和丝绸的店里帮忙,偶尔也看管店主放在门外的一筐筐沉香木料。我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她蹲在地上,用一块湿布,极其仔细地擦拭一块沉香木的纹理。侧脸被垂下的刘海遮住大半,只能看见长长的睫毛,还有鼻尖上细微的汗珠。我们第一次说话,是因为一伙本地的小混混。他们晃到她看管的摊位前,指着几块好木料,叽里咕噜说着什么,声音越来越大,还动手动脚。阿兰站起身,挡在木料前,一个劲摇头,用越南语说着“不行”。其中一个混混伸手就推了她一把。我正好在门口抽烟,看见她踉跄一下,手肘撞在旁边的铜秤上,发出哐当一声。也不知道哪来的火,我烟头一扔就过去了,挡在她前面。我不会越南语,只能瞪着眼,把手里的账本卷成筒,攥得紧紧的,摆出一副不好惹的样子。那几个人大概觉得没趣,骂骂咧咧走了,临走还啐了一口唾沫。我回过头,阿兰正揉着手肘,刘海滑落一点,露出整张脸。她看着我,眼睛很大,瞳色很深,低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谢谢。我摆摆手,想问她伤着没,比划半天,她只是困惑地眨着眼,随后露出了一个羞涩的笑。后来我才从丝绸店老板,一个会点中文的中年女人那儿断断续续知道,她叫阿兰,家在很远的中部顺化古城,父亲原来是个中学历史老师,后来中风瘫痪了,干不了重活,家里还有个上高中的妹妹。她来胡志明市投靠亲戚,在这市场打工,挣的钱大部分寄回家。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之后再去市场,有时会绕到她店门口,买杯街角的冰滴咖啡,多要一杯,放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她起初只是看着,后来会小声用越南语道谢,再过些日子,偶尔会在我算账算得烦躁时,递过来一小块用芭蕉叶包着的、软糯香甜的糯米糕。我们真正熟悉起来,是靠她店里那台老旧的智能手机。她居然会用翻译软件,虽然慢,但能磕磕绊绊交流。我知道了更多:她喜欢读阮攸的《金云翘传》;她母亲做的顺化牛肉粉里会放很多薄荷和豆芽;她最大的愿望是妹妹能考上河内的大学。我也告诉她,我离过婚,没孩子,在国内有套老房子,有个总爱念叨我的妈,还有个不太成器的弟弟。在胡志明市的第二年春天,有天傍晚收摊后,外面下起了热带特有的暴雨。她没走,等在门口。市场里人快散尽了,雨声嘈杂。她递给我一张折好的纸,上面是用翻译软件译出来的、句式别扭的中文:“陈,这里雨太大,我想去一个干燥一点、安稳的地方。你愿意带我走吗?我想有个能安心睡觉的家。”我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抬起头,她正紧张地看着我,手指绞着衣角。我点了点头。手续办得很麻烦,时间拖得也长。等待签证的日子里,我教她一些简单的中文,她学得很认真,发音带着特有的软糯语调。一年后,我们终于坐上回国的飞机。回国后,我没再干装修。用剩下的钱,加上一点贷款,在城西租了间仓库和临街店面,做起了越南红木工艺品、沉香和丝绸进口。生意开头还行,那些色泽温润的木雕、香气独特的沉香、色彩艳丽的奥黛,在小城里挺稀罕,不少人来看热闹,顺带买点小件。自然,更多的人是来看阿兰的。“老陈可以啊,不声不响,带回个这么年轻的越南媳妇。”“啧啧,看看那皮肤,真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志远有福气。”“听说才二十四?老陈你这是老牛吃嫩草啊,哈哈。”我听着,面上笑笑,心里一开始也有点轻飘飘的。可好听话没持续多久。“你说图他啥?快五十的人了,钱嘛,也就那样。”“就是,语言都不通,过日子跟养个花瓶似的。”“小心点吧,现在专门有这种,骗了身份骗钱,回头人跑了,你找谁去?听说那边有些女的专门干这个。”这些话,拐弯抹角总能传到我耳朵里。我不接茬,但夜里看着身边熟睡的阿兰,心里偶尔也会划过一丝怀疑的阴影,很淡,但确实存在。我母亲赵淑芬,从头到尾就没点过头。电话里,她唉声叹气:“志远,不是妈老古板,这越南姑娘,你知道她底细吗?言语不通,习惯不同,以后日子怎么过?你上次吃的亏还不够?”我知道她指的是我前妻。我没法反驳。后来有一次,母亲说家里炖了汤,让我带阿兰回去吃饭,弟弟志刚和弟媳王莉也回来。我知道这顿饭不好吃。阿兰有点紧张,换了好几次衣服,最后穿了条素色长裙,头发规规矩矩扎在脑后。路上,她小声问我:“妈妈,会不会不喜欢我?”我握了握她的手:“没事,就是吃个饭。”进了院子,王莉正在水池边洗水果,看见我们,眼睛一亮,笑容立刻堆上来:“哥回来了!这就是嫂子吧?真年轻,真漂亮!”她甩甩手上的水,走过来,上下打量着阿兰,“这皮肤真好,到底是不一样。嫂子,在中国还习惯吗?我们志远哥会心疼人不?”阿兰听懂一些,但回应不了这么快的句子,只是有些拘谨地笑了笑,往我身边靠了靠。母亲从厨房出来,腰上系着围裙,看了我们一眼,尤其仔细看了看阿兰,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说了句:“来了?进屋坐吧,马上吃饭。”饭桌上,王莉的话就没停过。“嫂子,你这中文还得练啊,不然跟志远哥都没法说贴心话。”“哥,不是我说,你这日子过得,跟请个客似的。嫂子这么年轻,能伺候好人吗?”“妈前几天还跟我说呢,担心你们。要我说也是,咱本地多少好姑娘,知根知底的……”我夹了一筷子菜放到阿兰碗里,打断王莉:“她很好,家里收拾得干净,也在学做饭。我们的事,我们自己清楚。”“清楚啥呀,”王莉撇撇嘴,“哥,你就是太实在。网上那些事你没看?多少外国媳妇,捞一笔就走的。你可得把钱包捂紧了。”母亲盛了碗汤,放在我面前,语气平缓,话却重:“志远,妈是过来人。婚姻大事,讲究个门当户对,知根知底。你现在觉得新鲜,以后过日子,全是磕绊。再说了,你这点家底,经得起折腾吗?”我心里憋着火,又不好发作。阿兰低着头,小口吃饭,一声不吭。这时,一直闷头吃饭的弟弟陈志刚放下筷子,搓了搓手,脸上堆起笑:“哥,有个事儿跟你商量下。”我心里一紧。“你看,我那车也开七八年了,老是修。想换辆新的,看好了,就差个十来万。你手头要是方便,先挪我点儿?等年底奖金下来就还你。”我看着他,又看看一脸期待的王莉,还有默不作声的母亲。上次他借钱给王莉弟弟做生意,打了水漂,话都没一句。我放下筷子:“最近生意压款厉害,仓库里一堆货出不去,没钱。”陈志刚脸上的笑瞬间没了。王莉把筷子往碗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响声。母亲叹了口气,没再说话。那顿饭剩下的时间,只有咀嚼声和碗筷碰撞声。回去的路上,阿兰一直看着窗外,快到小区时,她忽然用生硬的中文问:“志远,妈妈,弟弟,不高兴,因为我,对吗?”我握紧方向盘,说:“别瞎想,跟你没关系。”可我知道,有关系。偏见像一层油腻的膜,糊在那里,不是三言两语能擦掉的。这一年,生意急转直下。先是网上同类商品多了,价格压得低。后来海关那边检查突然变严,一批沉香卡了小一个月,好不容易清关出来,样式又有点过时。租金、水电、物流,样样要钱。赚的那点,刚够覆盖成本,有时还得贴点老本。更糟糕的是,今年夏天台风特别多。我脾气越来越坏。为一点小事就能吼起来。仓库里货堆得乱了,吼;账单对不上了,吼;甚至她做菜盐放多了,我也能甩脸色。阿兰从不顶嘴。我吼,她就停下手里的事,安静地看着我,等我吼完了,气咻咻坐下,她会去倒杯温水,轻轻放在我手边。她的眼神里有害怕,有不解,还有种我看不懂的沉重。可我那时候,心里被焦躁和一股说不出的窝囊气塞满了,看不见,也不想看。半个月前,我的老客户,也是供货中间人之一的老吴,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兴奋。“志远!有个好机会!我朋友在越南同奈省那边,有个红木家具厂倒闭清算,有一批顶级的黄花梨和紫檀原木,正宗老料,市面上少见!人家急着出手,价格只有市面六成!我好不容易抢到一批份额,你要不要?”我心里一动:“六成?这么低?货没问题?”“我还能坑你?看过样品视频了,没得说!就是人家要求现款,一次清。四十七万,这批货吃下来,翻个倍卖轻轻松松,你今年的窟窿全填上还有富余!”四十七万。我手头能动用的现金,满打满算也就三十多万。可这诱惑太大了。我跟老吴合作过几次,还算愉快。挣扎了两天,我一咬牙,把定期存款提前取了出来,凑齐了四十七万现金。我没存银行,总觉得现金拿在手里踏实。我把钱装在一个黑色手提包里,放在卧室衣柜顶上的旧行李箱内层,想着明天一早给老吴送过去。那天晚上,阿兰很沉默。她坐在沙发角落,抱着膝盖,看着手机屏幕,眼神发直。我核对完最后一笔账,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看见她那样,顺口问了句:“看什么呢?”她像是被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地上,慌慌张张按熄了屏幕:“没,没什么。家里……发信息。”我也没在意,倒了杯水喝。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灯光下,她的眼睛显得特别黑,特别深。“志远,”她声音很轻,中文说得缓慢,“如果……如果我必须离开一段时间,你会……怎么样?”我正烦着明天送货和货款的事,闻言皱起眉:“离开?去哪?你签证不还没到期吗?别整天胡思乱想,有空把地拖拖。”她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低下头。那天半夜,我迷迷糊糊醒来,似乎听到压抑的、细细的抽泣声,从她那侧传来。我太累了,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现在想想,她那晚的眼泪,她那个问题,都是征兆。可我被生意和金钱蒙住了眼睛,捂住了耳朵。第二天凌晨,天还黑着,手机就像催命一样炸响。是租给我仓库区的管理员打来的,声音惊惶:“陈老板!不好了!仓库!仓库进水了!”我脑袋“嗡”的一声,猛地从床上弹起来:“什么?!进水?!怎么回事?!”“台风啊!昨晚那场特大暴雨,排水系统崩了,整个片区都淹了!水都快漫到屋顶了!你赶紧来吧!”我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冲出门外才想起没穿袜子。阿兰似乎被惊醒了,卧室门开了一条缝。我对着里面吼了一句:“仓库出事了!我过去!你自己弄吃的!”就砰地摔上门冲下楼。仓库在城郊结合部,地势低洼。我赶到时,雨还在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我那间仓库门前积水深及膝盖,浑浊的黄水里漂浮着各种垃圾。管理员穿着雨衣,愁眉苦脸地站在水里。“陈老板,这……唉……这次损失大了……”我顾不上脱鞋,卷起裤腿就冲进去。里面一片汪洋。靠近门口的货架全倒了,那些珍贵的红木原木和沉香木料,全都泡在脏水里。木头吸水后颜色发黑,散发着泥腥味。粗略一看,损失至少四成,关键是很多名贵木料泡水后容易开裂变形,价值大打折扣。我腿一软,差点坐在水里。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透不过气。“排水系统呢?我上个月才让你们修的!”我红着眼对管理员吼,声音都被雨声盖过。“修了……陈老板,但这雨太大了,上游决堤了……”管理员瑟缩着。我摆摆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蹲下身,徒劳地想扶起一个倒下的货架,手却被水中的铁丝划了一下。我看着满目疮痍,一种冰冷的绝望顺着脊椎爬上来。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是老吴。“志远,钱准备好了吧?我今天下午就得给人家打过去了,那边催得紧,好多人在抢呢。”我嗓子发干,声音沙哑:“老吴……仓库,我仓库被台风淹了,货泡了不少……”“啊?这么倒霉?”老吴语气夸张,“那你人没事吧?哎呀,这真是……不过志远,一码归一码,那边货款可等不了。我这边都跟人家说死了,你不打钱,我这信誉可就完了,以后还怎么混?再说,这批货到手,你损失不就都回来了吗?”我看着眼前浑浊的积水和泡坏的木料,咬了咬牙。是,只要那批便宜老料到手,就能翻身。这四十七万,是我的救命钱。“钱……钱准备好了。我这边处理一下,下午,下午一定给你送过去。”我听见自己说。挂断电话,我看着泡在水里的货物,强迫自己冷静。不能慌。先收拾能救的。我叫来管理员,又临时找了两个零工,开始在一片泥泞中抢救。把没完全泡水的箱子搬到高处,把湿透的木料擦干,动作机械,心里却像滚油在煎。四十七万,四十七万……忙到中午,雨稍微小了点,总算大致清理出来。我浑身湿透,沾满泥浆,又累又饿。摸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屏幕却干干净净,没有阿兰的短信或电话。往常这种时候,她总会发信息问问情况。我找到她的号码拨过去,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关机?我心里猛地一跳。早上出门急,没注意她手机是不是没电。也许在充电?可一丝不祥的预感,像黑色的水草,悄悄缠了上来。几乎是同时,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挤了进来:“是陈志远吗?你老婆阿兰在悦客宾馆308房,跟个男的吵得挺凶,好像还要一起走,你赶紧来看看吧。”宾馆?男的?一起走?我脑子里“轰”的一声,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早上出门时她那欲言又止的样子,昨晚奇怪的问题,夜里的哭声……所有碎片瞬间拼接起来,指向一个我不敢想的可能。我扔下手里湿漉漉的抹布,对管理员吼了句“看着点”,就冲向我那辆半旧的面包车。手指抖得厉害,钥匙插了几次才插进去。车子发动,轮胎在地上磨出刺耳的声音,疯了一样冲向市区的悦客宾馆。路上,王莉的话,邻居的议论,母亲担忧的眼神,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子里转。“骗钱的……捞一笔就走……越南媳妇都这样……”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我心口。不可能,阿兰不是那样的人。可那条短信,宾馆,男人……怎么解释?我冲进悦客宾馆大堂。前台是个打着哈欠的年轻男人。“308!阿兰在不在308?”我喘着粗气,拍着前台的桌子。年轻男人被我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308?那对男女?早退房走了啊。”“走了?什么时候?跟谁走的?”我心脏狂跳。“就……一个多小时前吧。一个男的,戴个墨镜,开着辆不错的轿车,好像是外地牌照。那女的拖着个大行李箱,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那男的还一直在劝她。”大行李箱?我从来不知道她有那么大的行李箱。我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手脚冰凉。她真的走了?跟别人?那我的钱……我失魂落魄地走出宾馆。中午的阳光白花花一片,刺得我眼睛发疼。我靠在车门上,点烟,手抖得打火机都打不着。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在胡志明市市场,她递给我的那块糯米糕,软糯香甜;她第一次笨拙地用筷子,夹起的菜掉在桌上,不好意思地笑;我发脾气时,她默默递过来的温水……难道都是假的?都是演出来的?不,现在最重要的是钱!那四十七万!我像是被电击一样弹起来,拉开车门,发动车子,朝家的方向狂飙。什么仓库,什么台风,都暂时被抛到脑后。那四十七万是我的命,是我的翻身本钱!如果钱也没了……我不敢想下去。车子在小区楼下急刹。我没等电梯——老式居民楼,电梯慢得要命——直接冲上六楼。楼道里回荡着我粗重的喘息和砰砰的心跳声。钥匙对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拧开门。家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线昏暗。没有她平时煮咖啡时,咖啡壶轻微的嘶鸣声,也没有她跟着手机学中文时,那怪怪的语调。“阿兰?”我叫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显得突兀。没有回应。我冲进卧室。床铺整理得很平整,被子是她习惯的叠法。我拉开衣柜。属于她的那半边,空了。那些我给她买的连衣裙、奥黛,她从越南带来的几件传统服饰和斗笠,都不见了。只剩下两件旧T恤,孤零零挂着。梳妆台上,她的护肤品、眉笔,还有那个精致的、镶嵌着贝壳的越南风格首饰盒,都没了。桌面干干净净,像从没人用过。我腿一软,跌坐在床沿。真的走了。她真的走了。突然,我像被针扎了似的跳起来,扑向衣柜顶部。那个旧行李箱!我踮起脚,把它猛地拽下来,砸在地板上。拉开拉链,翻开内层——空的。装钱的黑色手提包,不见了。我又发疯似的把行李箱整个倒过来,用力抖动。只有几件我不穿的旧毛衣掉了出来。没有。四十七万。没了。我瘫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衣柜门。脑子里一片空白,接着,无数声音和画面涌上来,炸开。嘲笑声,议论声,母亲失望的脸,弟弟讥诮的眼神,还有老吴催款的电话……最后,定格在阿兰那双黑葡萄般的眼睛上,她看着我,轻轻问:“如果我必须离开一段时间,你会怎么样?”骗子。她是个骗子。她早就计划好了。她知道我凑齐了四十七万货款,知道我仓库出事心神大乱,趁这个机会,带着钱,跟那个开轿车的男人跑了。羞耻、愤怒、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我。我想报警,手摸到手机,又停住。报警?怎么说?说我被娶回来的越南老婆卷走了四十七万?警察会立案,然后呢?调查,询问,做笔录。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陈志远,那个娶了年轻外国女人的陈志远,人财两空,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我甚至能想象出王莉会说什么,邻居会怎么议论。我不能。我丢不起这个人。我靠着衣柜,坐了很久。大脑从一片狂乱的空白,渐渐变成麻木的钝痛。我看着这个家,这个我们住了三年的地方,处处还有她的痕迹:窗台上那盆她从越南带来的、不知名的小绿植;墙上挂着的,我们在胡志明市市场门口拍的、画面有点模糊的合影;沙发上她常盖的那条薄毯……一切都像在嘲笑我的愚蠢。不知过了多久,我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客厅,定格在墙角那个东西上。那是一个粗糙的、用竹篾和藤条编织成的旧箱子,大约半米见方。是阿兰来的时候带来的,她说里面是她父亲以前收藏的一些旧书和她小时候的玩意儿,舍不得丢。箱子很沉,当时还是快递员帮忙搬上来的。之后就一直放在客厅墙角,上面被她盖了块有民族风情的旧布,有时还在上面放个花瓶。我从来没打开过,也没想过打开。她走的时候,没带走这个箱子。是忘了?还是……根本不在意?一股邪火猛地窜上来。凭什么?她卷走我所有的钱,一走了之,却留下这么个破箱子,像个墓碑一样立在这里,提醒着我的失败和可笑?我爬起来,走到墙角,一脚踹在箱子上。箱子很沉,只是晃了晃。我更怒了,弯下腰,双手抓住箱子的边缘,用力想把它抬起来,摔个粉碎。“操!”我低吼着,腰部用力。箱子比我想象的还要重得多。我憋足了劲,才勉强让它离地几厘米,手腕一阵酸软,又重重落了回去,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不对。这重量不对。如果是旧书和旧物,不该这么沉。而且,刚才箱子离地时,里面传来的声音,不是书本的闷响,更像是……更实在的碰撞声。一个荒谬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我混乱的脑海。难道……我的心跳又开始失控,比刚才更剧烈。我蹲下身,仔细看这个箱子。藤条编得很密,底部似乎加固过。盖子原先似乎有锁扣,但坏了,现在只是虚掩着搭在上面。我伸出手,有些颤抖地,掀开了藤编盖子。一股旧纸张和竹子混合的、微带尘土的气味涌出。最上面,凌乱地放着几本皮质封面、印着越南文的旧书,一些泛黄的照片,几件小孩的旧衣服。看起来,确实像她说的,是些私人物品。我不甘心,伸手进去,把那些书和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扔到旁边地上。书很厚,照片上是我不认识的人,旧衣服有股樟脑丸的味道。我把手探得更深,摸索着。指尖触到底部,是硬的木板。但我用力按压边缘,感觉底下似乎还有一层,是空的?我疯了一样,把箱子里的东西全部掏空,扔得满地都是。
箱子见了底,露出同样质地的木底板。但仔细看,底板边缘似乎有一圈极细的缝隙,不像自然拼接。我冲进厨房,拿了把螺丝刀,又冲回来。
用螺丝刀锋利的边缘,沿着那圈缝隙,用力撬动。木头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终于,“咔哒”一声轻响,一块四四方方的木板被撬了起来。下面,是一个紧紧包裹着的、黑色的、厚实的防水帆布袋。我盯着那个袋子,呼吸急促。放下螺丝刀,双手有些发抖地,拉开了帆布袋的拉链。
下面的东西暴露在空气中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一动也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