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石门开,故人来
那天的霞光,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是由闺女陪着来终南山散心的。退休前我在省城教了四十年语文,带的毕业班一届又一届,学生们考上名校的不少,可我自个儿却越来越睡不踏实。闺女说我有焦虑症,我说不是,就是心里堵得慌——教了一辈子书,到头来连自个儿的心都教不明白。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瞎转悠,顺着一条野道往深山里走。转过一个山坳,迎面撞上一块巨大的青石,把路堵得死死的。石头上爬满青苔,看样子少说几百年没人来过。
正要转身回去,突然听见“轰”的一声闷响。
那块大青石,就在我眼前裂开了。
不是被人炸开的,是从中间自个儿崩开的,像熟透的西瓜裂了缝。裂缝里透出光来——不是太阳光,是那种紫盈盈、金灿灿的光,像傍晚的霞光被收进了山洞里。
我往后退了两步,脚底下一滑,一屁股坐在地上。
然后我就看见,从那裂缝里,走出来一个人。
二、这人看着眼熟
先说长相。
头发全白了,白得像冬天第一场雪,一直垂到腰底下。胡子也是白的,长到胸口。可那张脸——怪就怪在这儿——光滑得跟婴儿似的,别说皱纹,连个褶子都没有。
我坐在地上仰着头看他,他低下头来看我。
那眼神我形容不出来。这么说吧,我当老师四十年,见过无数学生的眼神:有聪明的,有木讷的,有调皮的,有老实的。可这种眼神我从没见过——清澈得像山泉水,可又深得像看不见底的潭。你看他一眼,就觉得自个儿心里那点小九九全让人看透了;可你又舍不得把眼睛挪开,因为那眼神里头有种东西,让人踏实。
他就那么站着,也不说话。
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你……你是人是仙?”
他笑了。这一笑,脸上的光柔和下来,像一个慈祥的长辈。
“人和仙,有分别吗?”
我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这话听着耳熟——我教《庄子》的时候讲过,“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可那是在课堂上讲的,是写在书上的,眼前这人,怎么把这种话当家常便饭说?
他从洞里走出来,走到我跟前,伸出手把我拉起来。他的手温热的,有骨有肉,是人的手。
“坐吧,”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难得有人来,陪我聊聊。”
三、他说他见过慧能
我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说:“名字?一千二百年前有人叫我净真,再往前有人叫我无诤,再往前还有别的名字。你随便叫吧。”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一千二百年?您老高寿?”
“唐贞观六年生的,”他掐着指头算了算,“那会儿慧能还没出家呢,还在岭南卖柴火。”
我差点又坐地上。
慧能!六祖慧能!《坛经》里那个“本来无一物”的慧能!
“您……您见过慧能?”
“见过,”他点点头,眼神望向远处,像是在回忆什么,“那年来终南山的人多,都是奔着慧能来的。他讲法不讲经,就说大白话。有人问他怎么修行,他说:‘饿了就吃,困了就睡。’人家说不吃饭不睡觉的时候呢?他说:‘那就干活。’”
我忍不住插嘴:“这不是跟没回答一样吗?”
他转过头看着我,又笑了:“你看,你也这么想。可你想想,人活着不就是吃饭睡觉干活吗?非要在吃饭的时候想着打坐,睡觉的时候想着念经,干活的时候想着开悟——这到底是修行,还是折腾自己?”
我一愣。
这话我好像在哪听过——对了,我有个老同事,退休以后天天琢磨养生,早上打太极,中午吃素,下午练气功,晚上泡脚,结果越养病越多。后来他干脆不想了,该吃吃该喝喝,反倒好了。
“您是说他说的对?”
“不是对不对的问题,”他捡起一颗石子,在手里掂了掂,“慧能这人,就是让你别瞎想。你本来就挺好,非要想得更好;你本来就够用,非要想得更多。这一想,就坏了。”
四、磨砖头和赶牛车
我问他后来见过谁。
他说见过怀让。
怀让这个名字我知道,禅宗史上的人物,慧能的弟子,后来度了马祖道一那位。
“怀让这人有意思,”他说,“他有个徒弟叫道一,整天就知道打坐。怀让也不说他,就拿块砖头在石头上磨。道一忍不住问:‘师父你磨砖干啥?’怀让说:‘磨成镜子。’道一笑话他:‘砖头咋能磨成镜子?’怀让反问:‘那你打坐咋能成佛?’”
这个故事我听过,可听他亲口讲出来,感觉不一样。
“您说道一后来明白了吗?”
“明白了,”他点点头,“明白打坐不是成佛的法子,心不转,坐穿蒲团也没用。可世人老犯这毛病——把手段当目的。打坐是手段,念经是手段,吃素是手段,可多少人把这些当成了修行本身?就像赶牛车,车不走了,你抽牛还是抽车?”
我说:“当然抽牛。”
“那人心不静,你是打坐还是先弄明白为啥不静?”
我答不上来。
他接着说:“怀让后来问得更绝。他问:‘牛车不动,是打牛还是打车?’道一这才明白——修行修的是心,不是身子。身子坐得再端正,心跑了,有什么用?”
这话像一把小锤子,在我心口轻轻敲了一下。
我退休这一年多,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想:今天干什么?以前有课上有学生有家长会,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现在突然闲下来,不知道自己是谁了。闺女说我该找点事做,可我不知道什么事该做。老伴说你想开点,可我不知道往哪儿想。
原来我一直在这打车。
五、龙宫的诱惑
聊着聊着,太阳往西边斜了。
我怕闺女担心,想走,可又舍不得。他看出我的心思,说:“不急,太阳落山前回去就行。”
我问他:“您在这山里住了一千二百年,不闷吗?”
他伸手往山下一指:“你看。”
从这儿看下去,群山像海浪一样起伏,远处的村子冒起炊烟,隐隐约约能看见人在走动。
“我每天都看,”他说,“看云起来,看云散开;看树绿了,看叶落了;看山下的人忙忙碌碌,生儿育女,吵吵闹闹。一千二百年,一天一个样,怎么会闷?”
我想起一件事:“您就没想过换个地方?比如说,龙宫什么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胡子直抖。
“你怎么知道龙宫的事?”
我说我瞎猜的。
他笑够了,说:“还真有人请我去过。那是好几百年前了,有个龙王托梦请我去龙宫做客。那地方是真漂亮,七宝做的宫殿,满地都是羊脂玉,龙女长得跟画上的人似的。饭菜香得没法形容,筷子是象牙的,碗是玛瑙的。”
“那您怎么没留下?”
“因为我看了一眼那龙王的眼神,”他说,“他看我,就像笼子里的鸟看天上的同类。他在龙宫里待了上万年,啥都不缺,可就是不自在。我一想,我要是在这儿待得不自在了,换个地方,过几年又不自在了,再换个地方——这不跟山下那些人一样了吗?换个工作、换个房子、换个对象,换来换去,不自在的还是那个不自在的人。”
这话听着平常,可我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我闺女老劝我:“爸,你出去旅游吧,散散心。”可我去过黄山、去过三亚、去过新马泰,回来还是那个我。风景换了,心没换。
六、佛和道,谁高谁低
我想起刚才他说的“人和仙没有分别”,就把憋了一路的问题问出来了。
“您是修佛还是修道?”
他反问:“你觉得呢?”
我看了看他的打扮——头发胡子那么长,像道家的;可说话又像佛家的。我说:“您……都修?”
“修这个字,就容易让人误会,”他往我跟前坐了坐,像当年我跟学生谈话那样,“你教语文的,我问你:佛家讲‘空’,道家讲‘无’,一样不一样?”
我想了想:“不一样吧?佛家讲空是说万物没有自性,道家讲无是说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你想的还是书上那套,”他摆摆手,“我告诉你他们说的到底啥意思。”
他指着面前一棵树:“这棵树,你看见什么?”
“树。”
“错。你看见的是你的念头给它起的名字。你要是一千年前来,它还没长这么大;你要是一千年后来,它早没了。哪有一个固定不变的东西叫‘树’?这就是佛家说的‘空’——不是啥也没有,是啥也不是固定的。”
他又指着我:“你刚才说自己是退休老师。可你出生的时候不是,死了以后也不是,退休前是,退休后也是——你到底是不是?这就是道家说的‘无’——没有一成不变的身份,也没有一成不变的你。”
我听着听着,好像有点明白了。
“所以佛道两家,说的是一回事?”
“话不能这么说,”他摇摇头,“可他们指的那个东西,是一个。”
我想起刚才他说的话:“那您既不修佛也不修道?”
“我修的是‘明白’,”他说,“叫啥名字都行,叫佛、叫道、叫理、叫心——都行。可你要是非得说佛比道高,或者道比佛强,那就又把指月亮的手指头当成了月亮。”
这话我熟。佛经里说“以指指月,指非月”——手指指着月亮,可手指不是月亮。
七、猴子下山
太阳真的往山后头落了。
我该走了,可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您在这山里这么多年,就没人来找您求法?”
“有。来的人还不少。”
“那您怎么教的?”
他笑了:“我先让他们坐一会儿。坐得住的我教,坐不住的不教。”
“为啥?”
“坐不住的,心太急。心太急的,教啥都听不进去。就像那个猴子——有个故事你听过没?”
我说没听过。
“有个修行人,在山里修了三年,啥也没修成,就想下山回家。走到半道上碰见个老和尚,俩人在路边歇脚。正好看见一只老猴子从树上下来,在地上过日子。修行人就说:‘这猴子真傻,在树上多自在,下来干啥?’正说着,那猴子又回树上去了。”
“然后呢?”
“老和尚问他:‘你觉得这猴子傻不傻?’他说:‘傻。’老和尚说:‘那你呢?你出家是为了躲开家里的烦恼,现在又想回去——不就跟这猴子一样吗?从树上下来,再回树上去;出狱,再入狱。’”
我听完,半天没吭声。
我就是那只猴子。教了四十年书,烦了;退了休,又不知道该干啥了。年轻的时候想退休,退了休又想年轻。在山里想下山,下了山想回山里。
“那咋办?”我问。
“不咋办,”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你知道自己是猴子,就别笑话别的猴子。你知道烦恼会反复,就别指望一劳永逸。天黑了就睡,天亮了就起;该上山就上山,该下山就下山。就这么回事。”
八、下山
他送我出山。
走到那块裂开的大石头那儿,他停住了。
“你闺女该等急了。”
我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啥也说不出来。想问他怎么称呼,想问他还能不能再见,想问他这一千二百年是怎么过来的——可又觉得,问了也是白问。
他看出我的心思,伸手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回去吧。该教的都教了。”
我走出十几步,忍不住回头。他还在那儿站着,满头白发被山风吹得微微飘动。夕阳照在他身上,像是给他镀了一层金边。
我冲他挥挥手。
他也冲我挥挥手。
再走几步,我再回头。山路上空空的,只有那块裂开的青石,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个梦。
可耳朵边上还响着他最后那句话:“回去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你本来就好好的。”
九、回到家
闺女在山脚下等我,急得团团转。
“爸你去哪儿了?手机也没信号,我差点报警了!”
我说:“没事,就是走远了点。”
回城的车上,闺女问东问西。我含含糊糊地应付着,眼睛一直望着窗外。
山在往后走,树在往后走,云在天上慢慢飘。
闺女说:“爸,这次出来散心,感觉好点没?”
我说:“好多了。”
她不信:“真的假的?你以前总说散心没用。”
我说:“这回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跟她说。
我总不能说:闺女,你爸在山上遇见了一个活了一千二百年的老头,他告诉我说“你本来就好好的”。
可这话,好像也对。
十、后来
后来我常想起那个人。
不是想起他说的话,是想起他说话的样子——不急不躁,不慌不忙,好像天塌下来也不耽误他把话说完。
我试着学他那样过日子。
早上起来,不急着想今天干啥,先看看窗外的树。树叶子又黄了几片,可那棵树还是那棵树。
吃饭的时候,不一边吃一边刷手机,就专心吃饭。米饭有米饭的甜,青菜有青菜的脆。
晚上睡不着,也不着急,就躺着听窗外的动静。有车过,有狗叫,有风声,有雨声。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有一天,我在书房翻旧书,翻到一本《坛经》。里头有一段话,我当年给学生讲过,可这会儿再看,跟以前不一样了。
“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本不生灭;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能生万法。”
我盯着这几行字,忽然笑了。
原来他教我的,就是这个。
你本来就好好的。
不用变成谁,不用去哪,不用修成什么。你本来就好好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书上,照在手上,暖暖的。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可喝下去,还挺舒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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