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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书《不确定性百科全书》(Encyclopedia of the Uncertain)
女巫消失了,人工智能接下她的汤锅。没有配方,人们也不知里头熬着什么,手边有什么就往里扔什么。没人上前关掉锅底的火,反倒背过双手探出头,都想品尝几口 —— 这新时代的汤会是什么味道?
这是光速发展的人工智能给所有人上的一课:高度互联的信息时代里,AI给人类本就局限的认知添了一把柴火。多学科艺术家Anna Püschel日前出版的艺术书《不确定性百科全书》(Encyclopedia of the Uncertain)与当下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特点无比契合 —— 即便她袒露这本书的实际制作要更早。
该书尺寸小巧,却有着如圣经般的厚度,共计768页的文字和插图跨越历史、科学、文学、艺术史等领域,并以食谱、诗歌、电邮、网络俚语甚至数学公式等丰富多样的文本形式展示了与“知识”相关的定义。但无论其信息来源如何,书中始终旨在探讨一点:人们渴望真相。如书籍简介中所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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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书基于2019年Püschel从比利时根特LUCA艺术学院硕士毕业的同名研究项目,虽同为书籍形式,但内容及样式有所改变。“原版由两本书组成,一卷是文字,一卷是图片。后来在编辑阶段,我们才考虑使用不同类型的图片,但那时它已具雏形。”这本书籍之所以耗时良久,主要是由于筹集出版资金的现实问题。
经历融资与做书漫长的不确定,这本反百科全书的百科全书于2024年春推出首版,大受欢迎,意外为Püschel解答了关于“艺术家身份”的困惑。在她眼中,艺术家当是那类自幼展现出惊人天赋的人,而她自认不在此列。直至接到编辑的一通电话,告知她该推进第二版再印 —— “这本书就像经历无数次对未来道路的怀疑后,最终以实物形式呈现出来的作品。它充满不安,也探讨了生命的重大问题,在它终于面世后,还能和人们产生共鸣。这种感觉很美好。”Püschel开始想要承认,“好吧,也许我做得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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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Püschel主要从事摄影创作,也创作视频和写作。她还在LUCA攻读博士学位,兼任博士研究员一职,研究“艺术领域中神经多样性群体的包容性”,如若顺利,明年毕业。采访尾声,当被问及是否有“冒名顶替综合征”(Impostor Syndrome)时,她停顿片刻,“这是什么?也许有,我不确定。”短暂沉默后,屏幕那边传来,“Oh!我刚Google了一下。一些朋友说我可能有。我只是觉得,如果认为自己是某个领域无所不知的专家,会有点自负。而那类人通常也不能给我启发,我更喜欢和那些意识到自己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人交流。”毫无疑问,Püschel也属于后者,这不仅是采访中她给予我们的确切感受,更是这本艺术书所传达给人们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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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如何想到要将“不确定性”和“百科全书”联系起来的?
我之所以选择这个主题,是因为我的艺术生涯在读硕时跌入谷底。我当时灵感枯竭,压力巨大,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初选择成为艺术家是否正确。当时的生活也让我感觉非常混乱,而我却完全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当你感到非常迷茫甚至对人生充满疑惑时,你会对周围的一切产生怀疑。所以我决定收集很多与怀疑(doubt)相关的词汇,以及一些让我困惑的现象。
当我把它们收集起来后,我意识到,如果我不解释它们,而是去听听其他人的看法,会更有意思。因为知识是非常主观的,即使现在我觉得某件事是正确的,但换作别人,我的看法可能也会完全改变。甚至连人类的存在都带有一定的随机性。我们都渴望知识,又总想知道真相。我一直都很喜欢百科全书,但它过于清晰的描述也让我觉得有点滑稽;如果看看1980年代左右的百科全书,有时你会发现简直太好笑了。
你对阴谋论感兴趣吗?或许某种程度上我们也可以称其为“知识”?
我不确定是否应该将其称为知识,但阴谋论确实反映出一种“动态”(dynamic)。在人类历史上,我们都曾生活在非常小型的集体中,只有某些权威人士会告诉我们正在发生的事情;而现在,我们可以从媒体、从万事万物获取。但我觉得人类大脑并不适合在一天内接触到如此多的信息,会有点不堪重负。
对我来说,阴谋论很有吸引力。它有一个普遍特点 —— 通常包含一部分的真实,然后逐渐演变成诡异离奇的东西,甚至很多时候是无稽之谈。更有趣的是,当我们回头再看二三十年前的一些“阴谋论”时,它们(或其中大部分内容)都被证实了。研究阴谋论很有意思,它们表达了我们想要了解真相的渴望,而这种渴望源于我们自身经历中的困惑。我经常会浏览,因为有些真得让人讶异。(笑)
你的“百科全书”带有一些趣味性,像是对传统百科全书的权威的解构。你是怎么看待这一点的?
我不认为我的主要动机是解构所有权威,只是很多时候我们习以为常,甚至觉得理所应当。保持批判精神是件好事。我并不是说权威本身是错的。这本书更像是一个温和的提醒,提醒大家知识总是主观的,有些东西是客观存在的。但有时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会把我们既往习得的概念投射到我们遇到的一切事物上。人脑并非天生就能深入分析发生的每处细节,对吧?很多接收到的信息会被迅速且几乎无意识地归类到各种“小抽屉”里,以便我们能够理解它。比如,我们现在经常谈到的,年轻一代的西方男性很容易被那些看似权威的人物发表的言论吸引,因为它们听起来很像真理,而这些所谓“真理”是因为它与男孩们的迷茫产生了共鸣,这也关系到如今西方青少年走向更复杂的男性气质的艰难。但这些“真理”并非客观真理 —— 有些东西之所以让你觉得真实,是因为它可能与你产生了共鸣;而有些显得像是错误,是因为它与你的认知相差甚远 —— 认识到这点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重要。
这也与另一个问题有关,那就是要对信息保持批判的态度。对我来说,艺术和科学是两种不同的语言,它们都表达了人类对信息和真理的渴望。我会对科学持批判态度,但同时我也热爱科学,如今科学发现被修正的速度比以往都要快,我们很清楚认知总在一定程度上保持正确。而作为艺术家,你可以用一种较为轻松的、有点滑稽的方式表达,这也是为了能够探讨严肃话题。
书中你有将一些为女性正名的词汇纳入其中,而像我们熟知的一些著名百科全书往往是由一位知识渊博的学者(且大多数为男性)编纂的。你觉得这一点与女性视角有关系吗?
百科全书在法国启蒙运动时期兴起时,女性根本没有经济能力去撰写;当时也有受教育的女性,但她们几乎不可能有机会参与编纂。1990年代的《国家百科全书》(Nationalencyklopedin)是很多人共同编纂的,但都是匿名,所以我无法告诉你这个过程中究竟有多少女性参与。但我不认为这是“女性视角”。
我在书中的确有意识地加入了一些通常会被百科全书忽略的少数群体,一些在那个年代可能根本不会有机会出现的人物。例如,我提到了上世纪60年代在NASA工作的有色人种女性,即使她们对登月作出巨大贡献,但她们完全被忽视了。当然,这些只是非常有限的信息。我本可以做得更多。但我想的并不只是正名,而是强调这本书的核心:你所知道的事物实际上受到你所掌握的知识的影响,而你所掌握的知识又通常是由那些身居要职的人决定的。这是这本书非常重要的一个基本前提。如果你生活在一个女性或有色人种没有任何权利的社会里,可能会对此感到惊讶 —— 你当然会惊讶,因为即使他们的声音和其他人一样真实,却也不会有任何人听到。
是谁提出了整本书使用蓝色的主意?
其实一开始做了两版颜色,我们觉得保持一种稍冷静(sober)的风格会很有趣。但很快我们意识到,保留原图的颜色会让画面显得杂乱,包括后来尝试使用的两种颜色,由于文字和图片的数量之庞大,仍显得过于繁杂,所以最后选择了单色,这也更易读。另一个原因是,单色可以将书中所有内容置于一个相对平等的地位,即便是那些看似离奇的内容,也被赋予了同样的权威性。最后也有一点经济原因 —— 抱歉,很纯粹的现实问题 ——才使这本书更容易更顺利地完成。当我们选定蓝色作为主色调并且编辑时,我们又获得了一条额外的信息:在一些文化中,蓝色也代表“真理”。
这本书似乎与当下的AI时代有着密切联系,能否分享一下你的看法?
ChatGPT 的出现正好和这本书的创作时间重合,当时它还很新。不过,现在倒是经常有人问我:“封面上的女士是谁?”。封面能受到喜欢主要归功于平面设计师Carel Fransen,她让AI生成了一张女科学家的照片作为插图。有趣的一点是,照片上是一位有色人种女性,而且看起来像是上世纪四五十年代的女性,有点老派但我非常喜欢。因为有色人种女性出现在当时的书籍封面上的概率非常低,她的出现应该足够吸引人。但她并没有名字,不是一位真实存在的人物。大概六个月后,我们又做了一次实验,同样的程序生成的图像却变成了白人女性。我意识到,AI输出的内容取决于输入。所有被强加到这些语言模型中的知识,甚至很多是不合法的,它们决定了最终输出的所谓“真相”。这又回到了我前面提到的 —— 你只能根据你已知的信息来判断事物。这就是原因。
我认为我们应该对语言模型保持批判,并且必须非常清楚信息来源。但这也是一个非常棘手的现象,因为它会降低读写能力。如果你的大脑没有学会以批判性的方式关联知识,你就没有能力批判性地看待它造成的影响。我们正在步入一个前所未有的新时代,可以看到它的优势,但我认为我们还没准备好。
AI的确打破了人们的认知,但你觉得它是否也妨碍了人们的认知?AI让我们获得更多还是更少的信息?它会不会影响到人们对真理的渴求?
这个问题非常重要,也很“政治化”。我认为这关乎我们如何利用以及能否驾驭这种媒介 —— 之所以称为媒介,是因为它很新 —— 这取决于你的受教育程度和资源获取情况。受AI影响的程度可能因年龄、媒体素养等方面有所不同。也许这样概括代际不太公平,但我觉得目前的老一辈人可能更难作出区分。我不想用“艰难”(difficult)这个词评价,但这或许会让世界变得更小或获取信息的途径受限。但我也能想象到,对于阅读和浏览能力更强的年轻人来说,他们可能更倾向于寻找真相。
你之前学的是纪实摄影,但你的作品又与传统纪实摄影不太一样,有种模糊的、情绪化的、不太真实的感觉。然后你转投了艺术领域,包括你自己一直对“认知和无知”痴迷。请问这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我一直都对“感知”(perception)感兴趣。我们如何感知事物呢?我是读《国家地理》杂志成长的90后一代,我当时想去某个地方讲述那些我们不太了解的事情。我很喜欢摄影,但我学纪实摄影真的很艰难,可能真的并不擅长(笑)。直到本科最后一年,有了一些自己的时间,我想做些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事。我有联觉(synesthesia,一种神经现象),能感知情绪的颜色,于是我创作了一个关于“联觉”的系列作品 —— 一些看起来像我眼中世界的图像。这也是我第一次尝试了荷兰称之为“自主艺术”(autonomous art)的项目,后面的发展也远超我的预想。我一直都更喜欢提出问题而不是回答问题。然后我就想,也许艺术家比摄影师更适合我。我仍会拍很多照片,但作品可能更多是尝试去探索一些更抽象、更难理解的现象。
那你觉得你的多学科背景对制作这本书有影响吗?
虽然它本质上是一本书,但我从没刻意想过要做书。这是自然而然的选择。我对书一直有很深的感情,我爱读书,也爱书本身 —— 它像一个待在家里的朋友,随时需要便可翻阅。书也承载着记忆,我喜欢它作为一件实物可以触及很多人的感觉。而这本小书,人们可以装进口袋带回家,我在里面提出的一些问题也会伴随人们的脚步,穿梭于他们的床头柜、餐厅,并与外部世界建立某种联系。我不确定这是否很大程度上受我的背景影响,但它的形式让我感觉舒适和自然。我们把它设计得很小巧,却又非常厚。这也是在提醒我们:知识非常具有时效性,它一直处在变化中。
看这本书时,我一直想到苏格拉底的名言“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无所知”。你是否有经历过某个认识到自己其实一无所知的顿悟时刻?
这种现象很有趣。我没记错的话,这也是书里提到的“达克效应”(或称“邓宁-克鲁格效应”,The Dunning-Kruger effect),它解释了那些了解不多的人如何自信谈论,而那些了解很多的人却更害羞,因为他们清楚自己并非这方面的权威。我不确定我是否经历过这种时刻,但每当我遇到这种情况,我会变成一个“慢工”(slow worker),会有很长的深入钻研阶段,因为我认为只有真正了解自己在说什么才能做出有意义的贡献。即便通常完成这个过程后,我会比开始时更加茫然。(笑)
那么当你在创作中更深入研究时,你会感到更清晰,还是发现其实更混沌了?
一旦我对某件事感兴趣,我就会不遗余力地研究,甚至有些痴迷。某种意义上,当我深入研究时,知识水平确实会因信息积累而提高;但同时你会遇到一个可怕的现象 —— 懂得越多,越会意识到自己所不了解的东西。你提到的两种情况都成立。我确实变得更知识渊博了,但很遗憾,这并没有给我带来那种“知识分子”的感觉。这有点像一场无止境的厄运之旅,直到现在也是这样。我的很多作品也带有类似的有组织性的、略带讽刺的意味,就像说着:让我们试着掌控这混乱的局面吧,同时也包含着对生活的欣然接受。毕竟生活就是如此令人难以掌控,你只能学会与混乱共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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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撰文Consen Shie
编辑Leand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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