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这天,陈屿和苏瑾开车上高速回苏家屯过年,谁都没想到,这一趟看着热热闹闹的返乡路,最后还是把两个人心里那些压了很多年的疙瘩,一点点都翻了出来。
挡风玻璃上糊着一层细细的灰,雨刷来回刮,刮开一道扇形的清亮,又很快被新的脏水盖上。
陈屿握着方向盘,手背绷得发紧。
副驾驶堆着礼盒,红的金的,满满当当。两瓶茅台,一盒燕窝,车厘子,海参,还有苏瑾特意让他去商场买的几盒保健品。后座也塞满了,连脚底都没空出来。
“你开慢点。”苏瑾低头发消息,边打字边说,“我妈问咱俩到哪儿了。”
“快了。”陈屿盯着前面。
“快了是多快?她问几点到。”
“六点多吧。”
苏瑾发了个语音过去,发完扭头看他:“你别老板着脸,行不行?还没到家呢。”
陈屿没接这茬,只是伸手把空调温度往上调了点。
外面天阴得厉害,路边的地上还有前两天下过雪剩下的脏白。高速两边的村子一闪而过,房顶灰扑扑的,树枝也光秃秃,年味有,但不算热闹,倒像是都缩在屋里等过年。
“我跟你说啊,”苏瑾又开口,“今年二叔一家回来得早,二婶那个嘴你也知道。她要是问房子问孩子问工资,你就随便应付两句,别跟去年似的,一顿饭下来跟谁都不说话。”
“嗯。”
“还有我弟,今年状态也不太好,工程款没收回来,正烦着呢。你别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回头他自己心里更别扭。”
陈屿偏头看了她一眼:“我什么时候高高在上了?”
“你自己感觉不到。”苏瑾把手机往腿上一放,“你不说话,不接话,在别人眼里就是那个意思。”
陈屿笑了下,笑得很淡:“那我还能怎么办,逢人就汇报工作?”
“谁让你汇报了?你正常点就行。”
车里安静了一阵。
导航提示前方有拥堵,车速慢慢降下来。红色尾灯连成一条线,堵在灰色天底下,显得尤其烦人。
苏瑾叹了口气,靠回座椅上:“我就知道今天得堵。”
陈屿没出声,踩着刹车一点一点往前蹭。
这条回苏家屯的路,他走了很多次。结婚头两年,他还会认真准备,提前一天把车洗干净,礼数一样不差地买齐。后来次数多了,流程还是那个流程,人却一点点麻了。倒也不是讨厌回去,就是每次一想到一大家子人坐一块儿,问来问去,打量来打量去,心里就先紧一层。
苏瑾家是胶东半岛深处的村子,村子不算大,姓苏的倒占一半。苏瑾爸年轻时候跑货运,攒了点家底,在村里算是过得不错的那拨。苏瑾弟弟苏凯结婚、买车、盖房,家里都出了大头。相比之下,陈屿这个外来的女婿,条件不差,可总归隔着一层。七年了,那层也没彻底化开。
堵了四十来分钟,天擦黑时,他们终于下了高速。
进村的路很窄,车轮压过结冰的边缘,发出咔嚓的细响。巷口两边挂着红灯笼,被风吹得一晃一晃。谁家门口扔了没炸干净的炮皮,红纸屑贴在泥地上,湿乎乎一片。
“到了到了。”苏瑾把车窗降下一点,冲里面喊,“妈!”
院门开着,灯光从堂屋里透出来,暖黄暖黄的。苏瑾妈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急急忙忙迎出来,脸上一下就笑开了:“可算到了,路上堵坏了吧?哎哟买这么些东西干啥!”
苏瑾先下车,拎着车厘子进门。陈屿在后头一箱箱搬海参和酒,手冻得发僵,脸上被风一吹更紧。
“爸呢?”苏瑾问。
“屋里看电视呢。”她妈接过东西,往里让,“快进来,快进来,饭都快上桌了。”
陈屿进堂屋的时候,热气一下扑到脸上。煤炉烧得旺,屋里有炖鸡和炸货混在一块的香味。苏瑾爸坐在沙发上,腿上搭着毛毯,手里捏着遥控器,电视里咿咿呀呀放着晚会预热节目。
“爸。”陈屿叫了一声。
“嗯,回来了。”苏瑾爸抬眼看他,“路上还顺吧?”
“前面堵了会儿。”
“过年都堵。”他说完又把视线落回电视上,“东西先放东屋。”
陈屿应了一声,拎东西去了东屋。
东屋还是老样子,一张木床,一个衣柜,一个旧书桌。以前苏瑾没出嫁时睡这屋,后来弟弟结婚,家里翻修了一遍,东屋就成了偶尔住人的地方。床单被罩是新换的,带着洗衣粉味儿,桌角堆着几箱饮料和一袋花生。
他把东西放下,坐在床沿缓了一会儿。耳边能听见厨房那边锅碗瓢盆碰撞的动静,也能听见苏瑾在院子里跟她妈说话,语速很快,带着点儿回家后的轻松劲。
这种轻松,他有时候看着会有一点羡慕。
苏瑾进来喊他:“发什么呆,洗手吃饭了。”
陈屿起身,跟着出去。
饭桌已经支好了,大圆桌,满满一桌子菜。炸带鱼、红烧肘子、凉拌海蜇、酱牛肉、炖鸡、蒜苗炒肉,还有一锅翻滚着的鲅鱼水饺,热气把窗玻璃都蒸出一层雾。
没一会儿,二叔二婶也来了,后头跟着堂弟苏磊,还有苏磊带回来的女朋友。人一进屋,气氛立刻热起来,声音也大了。
“哎哟,这么多好东西。”二婶一眼就看见地上那几盒礼,“还是咱小瑾有心。”
“哪是她有心,”苏瑾笑着接话,“都是陈屿买的。”
“那也得你会调教。”二婶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又去看陈屿,“今年看着精神多了啊,去年一看就是累着了。”
陈屿笑笑:“还行。”
二叔坐下就开始拆烟,拆着拆着问:“陈屿,今年公司怎么样?杭州那边互联网不是不景气吗?”
“还行。”
“还行是行还是不行?”二叔一副关心的口气,“你们这一行听说裁员挺狠的。”
“没裁到我这边。”
“那就好。”二叔点点头,话锋一转,“房子呢?还没定下来?”
桌上有一瞬间安静。
苏瑾夹菜的手顿了顿,接着若无其事地笑:“二叔,刚回来你就查户口啊。”
“我这不是替你操心嘛。”二叔端起杯子,“你们也结婚七年了,房子孩子都该提上日程。总这么租着也不是办法。”
陈屿拿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没多说。
开饭以后,话题越扯越散。谁家儿子在青岛买房了,谁家姑娘明年要结婚,谁家老人最近住院花了多少钱。苏磊一直对陈屿那辆保时捷有兴趣,吃到一半还凑过来问:“姐夫,你那车真是卡宴吧?落地一百多万那个?”
“嗯。”
“我靠,我刚在院门口看了半天。”苏磊咧嘴笑,“我这辈子还没摸过这么贵的车。”
二叔听见这话,眉头不明显地动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年轻人嘛,有能力买好车是本事。不过车这东西,面子归面子,最要紧还是房子。你说是不是,陈屿?”
陈屿抬了下眼:“都重要。”
二婶跟着接话:“那可不。尤其你们以后有孩子,没房子怎么行?杭州房价多吓人啊,听说都四五万一平了。”
“差不多。”陈屿说。
“啧,那可真是烧钱。”二婶摇头,“要我说,不如回青岛。离家也近,省得每年跑这么远。”
苏瑾听着听着,脸上的笑就有点发僵了。她转头看陈屿,像是怕他又沉下去,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膝盖。
陈屿明白她意思,端起酒杯主动敬了苏瑾爸一下:“爸,过年了,我敬您一杯。”
苏瑾爸愣了下,倒是很快端起了杯子:“嗯,少喝点。”
苏瑾见状,明显松了口气,连语气都轻快了些:“这不挺好嘛。”
饭桌上的气氛又缓了缓,可这种缓和也就是表面上的。话题绕来绕去,还是绕回到钱、房、孩子这几件事上。每个人都像是随口一提,偏偏又句句扎得准。
吃完饭都快九点了。二叔一家起身回去,苏磊临走前还扒着门框朝院里看:“姐夫,明天让我拍两张你车呗,我发个朋友圈。”
“你拍吧。”陈屿说。
“够意思。”
人都散了以后,堂屋一下安静下来,只剩电视机里主持人热热闹闹的声音。苏瑾和她妈去厨房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响。陈屿想搭把手,被苏瑾妈推出来:“不用你,你坐着就行。”
他站在院子里点了根烟。
院墙外头有人说话,有孩子跑来跑去,偶尔“啪”一声摔个小炮。夜里的风特别硬,顺着领口往里钻。
苏瑾从厨房探头:“别抽太多,等会儿屋里都是味儿。”
陈屿应了声,把烟掐了。
睡觉前,苏瑾坐在梳妆台前卸妆,镜子里脸色有点疲。她一边擦眼影一边说:“明天上午去我舅家,中午在那边吃。你别老不说话,真的,哪怕装装样子呢。”
“我知道。”
“还有,”她顿了顿,“我弟最近心里不顺。要是找你借车开一圈,你别当场驳他面子。”
陈屿皱了皱眉:“他开不了那个车。”
“我知道,我会拦着。我的意思是,你说话别太硬。”
“嗯。”
苏瑾看着镜子里的他,过了会儿才说:“陈屿,你其实不是不会说话,你就是不想说,是吧?”
陈屿靠着床头,半天没吭声,最后只说了一句:“累了,睡吧。”
苏瑾没再追问,关了灯。
屋里黑下来以后,外头远处的炮声就更清楚了,一阵接一阵。陈屿躺着,眼睛睁着,看着窗帘缝里漏进来那点橘黄的路灯光,脑子里乱七八糟,什么都想,又像什么都没想明白。
第二天一早,他醒得很早。
院子里已经有人走动,锅盖碰锅沿,鸡叫,狗叫,屋里屋外都是过年的动静。陈屿披上外套出去,站在院门口抽烟。
晨气很冷,一口烟吐出去,白雾一样散开。
苏瑾她妈看见他,笑着说:“怎么不多睡会儿?昨晚赶路那么累。”
“睡不着。”
“年轻人就这样,认床。”她说着又去厨房忙了。
吃过早饭,一家人坐苏凯的车去舅家。路不远,也就二十来分钟。舅家比苏家小些,院子里堆着柴火和玉米秆,门口拴了条黄狗,见人来先叫一通。
进门又是一轮寒暄,又是一桌饭菜。
陈屿照旧坐着,照旧有人问。问杭州天气,问工资,问房租,问什么时候买房,问什么时候生孩子。他回答得不多,也不算失礼,可就是没办法自然融进去。
有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奇怪。平时在公司开会,十几个人坐一圈,他能讲方案讲一个小时,条理清楚,谁也挑不出毛病。可一到这种场合,他像是突然失了那份劲,只想把自己缩小一点,最好谁都别注意到。
中午饭吃得比前一晚平和些,没那么多针扎似的话。可下午回去的路上,苏瑾还是不高兴了。
“你看见没,我舅都主动跟你聊了好几回。”她压着声音,“你就不能多回两句?”
“我回了。”
“你那叫回吗?”
“那我该怎么回?”
苏瑾憋了会儿,转头看向窗外,不说了。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刚进院门,二婶的电话就来了,说晚上去她家吃。苏瑾捏着手机,回头看陈屿:“去一趟吧,昨天人多,今天二叔叫了。”
陈屿不太想去,可看她那个表情,到底还是点了头。
二叔家比苏家还阔气一点,院墙贴着白瓷砖,堂屋吊顶装了灯带,亮得晃眼。苏磊一见他来就迎上来,热情得不行:“姐夫,来来来,快坐。”
桌上又摆满了菜。
二叔今晚喝得比昨晚多,话也更多。先是说苏磊不争气,工作换来换去没个定性,接着又说现在年轻人压力大,买房太难,再往后,又不知怎么绕到了陈屿身上。
“说实话啊,”二叔端着酒杯,脸已经红了,“陈屿你条件是不错,能在杭州站住脚,厉害。就是吧,有时候你这个人,太闷。家里亲戚想跟你亲近亲近,都找不着门。”
苏瑾笑着打圆场:“二叔,他一直这样。”
“我知道一直这样。”二叔摆摆手,“可一直这样不行。你说一家人坐一块儿,你总得有个热乎劲儿吧?”
苏磊本来就喝得上脸,这会儿借着酒劲也开口了:“就是。我昨天问你车,你都爱答不理的。姐夫,你不会真看不上我们吧?”
这话一出来,桌上立刻静了。
苏瑾脸色一变:“苏磊,你胡说什么呢。”
“我哪胡说了?”苏磊梗着脖子,“姐,你别老护着他。我就觉得姐夫每次回来都跟客人似的,坐那儿,一副谁都别挨着我的样子。怎么着,开个保时捷就了不起啊?”
“你闭嘴。”二叔吼了一声。
可酒喝到这份上,哪里还收得住。
苏磊筷子一摔,反倒更来劲了:“我说错了吗?我们跟他说话,他爱搭不理。问工作,问车,问房子,他全是‘还行’‘差不多’‘看情况’。那你不想聊就直说,装什么深沉?”
陈屿终于抬眼看他,声音不高:“我没装。”
“你没装你是什么?”苏磊冷笑,“你不就是瞧不起我们这种在村里混的?”
苏瑾一下站起来:“苏磊!”
陈屿把酒杯放下,动作很轻,却让桌上的人都不敢动了。
“我从来没瞧不起谁。”他说。
“那你怎么总一副别人欠你的样子?”
陈屿盯着他,隔了好几秒才说:“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话一出来,连苏瑾都愣了。
二叔干笑两声,想把气氛往回拉:“喝多了,喝多了,都是自己人,别往心里去。”
可桌上的那层纸已经捅破了,再怎么往回糊,也总是皱的。
陈屿站起身,说了句“我出去透口气”,转身就出了门。
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都是热的。院门外巷子里黑黢黢的,只有几户人家门口的灯亮着。远处谁家在放烟花,炸开的光照亮半边天,又很快灭掉。
苏瑾很快追了出来。
“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她压低声音,“他就是喝多了,嘴上没把门。”
陈屿没看她,只盯着前面:“我想回去。”
“回哪儿?”
“杭州。”
“现在?”苏瑾都气笑了,“你疯了吗?”
“我待不下去了。”
“你待不下去,我就待得下去?”苏瑾眼圈一下红了,“陈屿,你走了我怎么办?你让我爸妈怎么办?你就非得把事情弄成这样是不是?”
陈屿终于转过头看她。
苏瑾站在夜风里,鼻尖冻得发红,眼里有火,也有委屈。她不是不明白他难受,可她更怕的是他就这么一走,把她一个人扔在这堆亲戚和闲话里。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最后陈屿低低说了句:“那回去吧。”
苏瑾别过脸,抹了把眼睛:“嗯。”
他们重新回到饭桌上。谁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重新动筷,重新说笑。可人一旦别扭起来,再热的菜也吃不出味道了。
回到苏家时已经快十点。
这一夜,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中间却像隔着条河。谁都没睡踏实,谁也没先开口。
到了初一早上,陈屿本以为日子就这么忍过去了,初二一回杭州也就算了。可偏偏这天上午,他手机上收到一条陌生短信。
——陈屿,我是李娜,苏瑾同学,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他盯着那条短信,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很快第二条又进来了。
——她跟那个人还没断干净。
陈屿手指停在屏幕上,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这时候院子里正好传来苏瑾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谁通电话。陈屿推门出去时,苏瑾正背对着他站在院墙边,听见动静,猛地回头,脸色一瞬间不太自然。
“谁的电话?”他问。
“同学。”苏瑾回答得很快。
“哪个同学?”
“就……以前的同事。”
陈屿看了她几秒,没再追问,只是转身回了屋。
可心里那根刺,到底是扎进去了。
中午吃饭时他几乎没怎么说话。苏瑾也安静得厉害,夹菜都很少夹。气氛比前两天还僵。
饭后,苏瑾跟着他进了东屋,门一关,她就开口了:“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陈屿坐在床边,没抬头:“短信。”
苏瑾脸白了一下。
“她是谁?”陈屿问。
苏瑾沉默了很久,才说:“李娜是我以前同事。她说的那个人,叫李峥,也是以前单位的。追过我一阵子,我没答应,后来他结婚了。最近不知道发什么疯,又来找我。”
“你回了?”
“我没想理,但他总发。”苏瑾急急解释,“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我都是在跟李娜说这事。我怕你多想,才没跟你说。”
陈屿看着她,神情很平。
“你怕我多想,还是怕我知道?”
苏瑾眼圈一下红了:“你非得这么说吗?”
两个人又僵住了。
正这时候,陈屿手机响了。是妹妹打来的。
“哥,爸摔了,现在在医院,妈让你赶紧回来。”
陈屿脑子里轰的一声,立马站了起来:“严重吗?”
“腿摔了,医生说可能要手术。”
后面的话他几乎没怎么听清,挂了电话就开始找车钥匙。
苏瑾慌了:“怎么了?”
“我爸住院了。”
“那我跟你一起回。”
“不用。”陈屿穿外套,动作很快。
“陈屿!”
“你留这儿吧。”他说,“陪你爸妈。”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苏瑾急得声音都变了,“我跟你一起回去。”
可陈屿已经拎着钥匙往外走了。
堂屋里人都被惊动了,苏瑾她妈追出来问发生什么了,苏瑾只来得及说一句“他爸摔了”,陈屿已经发动了车。
苏瑾拍着车窗:“你等等我!”
陈屿把车窗降下一点,眼睛里都是赶路的急色:“你别折腾了,我先走。”
“你让我怎么不折腾!”苏瑾声音都哑了。
可下一秒,车还是开走了。
后视镜里,苏瑾站在院门口,越来越小。她没追,只是站着,像一下子被钉住了。
上了高速以后,陈屿把车开得很快。
手机一遍一遍响,都是苏瑾打来的。他最开始没接,后来干脆按了静音。副驾上没坐人,可那一连串震动声还是吵得他心烦。
他知道自己现在这样很混蛋。可那一刻,他顾不上想苏瑾,也顾不上想刚才那些没说清的事。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赶紧回去。
中途进服务区加油时,他把手机拿起来看了眼。
微信一排排全是苏瑾发来的。
“你到哪儿了?”
“接电话。”
“爸情况怎么样?”
“你别不回我。”
“我买票回去。”
“陈屿,我求你了,回我一句。”
他往下翻,翻到第七十五条,还是一句“陈屿,我求你了”。
那一刻他胸口莫名一堵,却还是什么都没回。
赶到医院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
父亲躺在病床上,腿吊着,脸色灰白。母亲守在旁边,一夜没睡,眼下青得厉害。见到他进门,眼圈一下就红了,却什么都没埋怨,只说了句:“回来了。”
医生说是股骨颈骨折,要手术。
陈屿办手续、交费、签字,一圈忙下来,脑子反倒空了。
中午的时候,苏瑾来了。
她拖着行李箱,头发被风吹乱了,脸上没化妆,眼睛红肿得明显。她站在病房门口,先看了眼病床上的老人,又去看陈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轻声叫了句:“爸。”
那一声出来,连陈屿妈都愣了下,赶紧把她拉进来坐。
“你这孩子,大老远赶过来,吃饭没?”
苏瑾摇头。
“让陈屿带你去吃点。”
两个人出了病房,去了楼下小面馆。
坐下来以后,谁都没先动筷。
最后还是苏瑾先开了口:“对不起。”
陈屿看着她。
“那个人的事,我不该瞒着你。”她声音很轻,“不是因为我心里有鬼,是我知道你一旦看见,就会想多。我那时候只想着少一事,没想到反而弄成这样。”
陈屿沉默了会儿,问:“还有联系吗?”
“我已经全删了。”苏瑾抬眼看他,“昨天在车站,我当着李娜的面删的。”
陈屿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低头吃了口面。
面很热,热气扑到眼睛上,像要把人蒸出点湿气来。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都留在医院陪床。谁也没空再揪着那点事不放。父亲手术,母亲操心,病房里永远有倒不完的水、洗不完的饭盒、记不完的医嘱。
苏瑾做得比谁都利索。
早上去食堂打饭,中午回家炖汤,晚上陪陈屿妈聊天,夜里父亲起夜,她也立刻醒。陈屿有一回半夜从病房外打完电话回来,看见苏瑾蹲在走廊尽头洗保温桶,手冻得通红,忽然就有点说不上来的难受。
他走过去,低声说:“我来吧。”
苏瑾抬头看了他一眼,笑得有点疲:“没事,快洗完了。”
那一刻,很多话其实都已经不用说了。
初五做完手术,父亲情况稳定下来。
医生说恢复得好,过几天就能出院。陈屿妈总算松了口气,整个人都像垮了一下。她拉着苏瑾的手,一个劲儿地说:“辛苦你了,小瑾,真辛苦你了。”
苏瑾笑着说不辛苦,转头时眼眶却红了。
医院窗外下起了雪。
雪不算大,细细密密地落,落在窗台上,落在楼下的车顶上,也落在来来往往的人肩头。陈屿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天回苏家屯路上的灰天,还有车窗上一直刮不干净的煤灰。明明也就几天前的事,现在回头一看,却像隔了好远。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
陈屿开车,先把父母送回家。老小区楼道窄,台阶高,他背着父亲一层一层往上走。苏瑾在后面扶着,陈屿妈拎东西跟着。楼道里有别人家飘出来的饭菜香,有小孩在楼上跑来跑去,吵归吵,却很实在。
到家以后,母亲忙着做饭,父亲躺下休息,屋里一下就有了生活气。
墙上挂着一家人的旧照片,柜子上摆着年前买的福字和水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饭桌边,整间屋子都显得暖和。
苏瑾站在照片前看了会儿,忽然说:“你小时候挺好看的。”
陈屿笑了声:“现在不好看?”
“现在也行。”她难得接得顺口。
吃饭的时候,桌上没有谁问房子,没有谁问工资,也没人追着孩子的事不放。母亲只顾着给他们夹菜,父亲慢慢喝汤,偶尔说一句“多吃点”。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但陈屿心里却难得地松。
饭后,苏瑾去厨房洗碗。
陈屿站在门口看她,水声哗哗的,她低着头,袖口卷到手肘,动作熟得像在这儿生活了很多年。母亲坐在沙发上跟父亲念叨着医生交代的话,电视里放着不知道第几轮重播的春节节目。
这一切都很普通,普通得近乎琐碎。
可陈屿偏偏觉得,这种琐碎比什么都稳。
晚上回去的路上,车开得不快。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着,车流从身边过去,像一道没有尽头的光河。
苏瑾坐在副驾驶,安静了很久,忽然说:“陈屿。”
“嗯?”
“咱们找个地方,买房吧。”
陈屿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下。
“杭州也行,别的城市也行。”苏瑾看着前面,“大一点小一点都无所谓。就是……想有个自己的家。”
车里静了几秒。
然后陈屿点了下头:“好。”
苏瑾没再说话,只是把头轻轻靠在车窗上,眼睛看着外面的灯。过了会儿,她像想起什么似的,偏头看他:“对了。”
“什么?”
“那七十五个电话,你后来一个都没回。”
陈屿淡淡地笑了下:“我数了。”
“你还数了?”苏瑾差点被气笑,“你有毛病吧。”
“嗯,可能有点。”
苏瑾盯着他,盯着盯着,自己先笑了,笑完鼻子又有点发酸,赶紧扭回头去。
车继续往前开。
前面的路很长,灯也很多。年还没过完,街上还有零零星星的烟花声,不算热闹,但能听见。那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像在提醒他们,日子还长,问题也不会一下全没,可至少车还在往前开,人也还在一块儿。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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