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身来到这个世界,人总要干点什么。要不,离开的时候,该是多么的孤单和绝望。
——摘自2025年的《天明日记》
1
这个桃花红杏花白、群芳争胜的春日时节,南北方很多地方满坑满谷地下了两至三天的雨。这个时候,雨已经变成了滴星,天朦朦胧胧的。透过慢火车的车窗,天明看到从城市边缘到城市中心,只有微弱的楼房示廓光,貌似是因为端午节放假的原因,一点也看不出回到大城市的感觉。
此时,北方正是绿油油的麦苗一望无际南方的田野正在返青黄花遍地。作为一个农村来的子弟,在处理了老家的所有牵绊,冒雨星夜回城,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个问题同样在天明的心中冲发、回荡。
终点站武昌站到了。列车长在广播中催促下车。天明开始收拾放在二棚上装电脑及书本的背包和换洗衣物的提包。这是什么怪车,卖的是硬座的钱、进来却是软卧,又没有枕头被褥,坐着靠不住、躺下倒曳气。天明一边走一边朝列车员嘟囔。美其名曰:软座,靠他妈,狗日的,我只知道火车有硬座、硬卧、软卧,什么时候还有个软座,我看连火车到了这地方也像学着从人身上多诈骗20块。他妈的,都成精了!
![]()
从西广场出站口出站,走过东西广场那又长又矮的通道,就到了还是施工现场的东广场。穿过售票厅、进出站口前围挡缝隙留着的一个小道出来,又能看到了火车站的顶棚和大大的武昌字样。
11点22分。绿皮火车今天比准点还提前了20多分钟到站,这真不错。车站前的街灯明亮辉煌。行人还没有停在非机动车道上的公交车多。家离此不远,天明决定步行回去。一是因为距离不远,二是想享受一下,在午夜凌晨这一刻还算的上寂静澄清的城市里的天和空气。最想的,是顺路去看看自己在这座城市为数不多的好朋友。它们是天明三年前来到这里,先第一个认识的,它们不是人,是几棵树。长在雄楚大道的高处、武昌火车站的界边、一个断头路尽头的花圃里。它们与他相识也是在夜里,开着似杏如李的满树红花。盛装相遇的那个早春之夜,让天明觉得他也可以在这个城市活下来,直到满身锦花。于是,他留了下来,一留就是37岁、38岁、39岁。
家不远处就是首义门,远一点就是长江大桥、黄鹤楼,可它们当天明只是过江之鲫般的过客、游客,只有这几棵树,三年来一直也没确定数目、品种的几棵树,却是天明的邻居、朋友和最多的去处。即便它们没有花了,那就去看看叶子。没有叶子了,那就看看枝干。在树下站一站,或者远远的遥望。
在它们周围,天明把自己也想象成一棵树,深深地扎根于钢筋水泥间的泥土里,汲取着这座城市里的雨水、污水还有无限量的江水。
在树旁走着,天明忽然想起了该城土著王四敏那句著名的话:你知道武昌起义的第二枪是谁开的吗?
由此天明认识了武汉江夏县(今武昌)人熊秉坤,并去九峰山瞻仰过熊某人的风采。
这几树、一人如一个楔子般把现在的天明钉在这座城。
打开房门,走进家里。濡湿、霉菌、木头油漆味直冲鼻毛,提前入梅的感觉扑面而来,天明很不习惯这个。他脱下鞋子、放下两个包和钥匙,快步打开了阳台门和窗子。外边一派齐腰的绿色,那是久违的向日葵。绿色、清新的空气旋进屋子。天明现在还顾不上门外的花花草草,他又打赤脚打开了房门,让外边的空气对流起来。忙完这一套动作,他才按照之前被养成的固式习惯,穿上拖鞋摊在沙发上。
发生了太多的事,他太累了,需要躺一躺,歇一歇。
书架上是走过的三个城市收集的喜欢的书。看着它们,天明又想喟叹:民权街旧书店老板马上要不干了,汉江书店连店子也消失了,自己来时路上的据点正在一个一个的消亡。只剩下武昌城家里2个书架还有老家的3个书架,这点自己淘换出来的家珍。只要还有他们在,家就在。
想到这里,天明一下释然了。他脱了鞋,光着脚走出阳台上的玻璃门,踩在踏石上。要看一看自己种的向日葵,三年来,他每年都种,活泼、耀眼、有生命力的植物。还有自己种的荷种的莲,还有花草和菜。一片10㎡的公共区域,摆满了各种木箱、水泥盆、塑料桶、铁桶、陶盆,很像一个私家花园。站在大大的桂树下,天明心想:我明天一定要为这个桂花树写一文,它是我花园的大头领。有了它,才有了这一切。虽然我站在公共区域,但我心中却升起了一座低低的院儿。桂树,我的生命树。若在地球上有一棵它,就是一个院子。若在月球上有一棵它,就是一座宫殿。
天明在树下想起了树生。唐树生。
现在是2026年,我已经40岁了。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办?天明一只手把着桂树枝,仰望藏在云雾里那窄窄的上玄月。我的院子在手上,可我的宫殿在何方?我是该奋斗还是该躺平呢?
天明这会还悟不透。他决定先躺下,睡一觉,明天再回答人的这个生命后半程的大问题。
![]()
红江不大,是天明出生地的一座域内河。天明睡下后,就梦回那里,那时正和树生一起。
唐屋生、唐树生是双生子,哥哥屋生,弟弟树生。他们和天明是一年生人。天明生在年头,屋生、树生生在年尾。唐家是开豆腐坊的,在十里八乡也算有一个产业,家境过得好。
天明家稍错一点,父母忙时种地、闲时打鱼,小天明放学就帮家里放放鸭鹅或牛羊什么的。屋生机灵,老是跟着比他们村里大两三岁的孩子玩耍。树生性格绵瘫,整天随着天明一起上学放学轰牛赶鸭。两个人很是要好。
红江处在中部,与南方的江比,他至多算条河,可在北方人看来,却是浩浩荡荡称得上一口大江。两岸多是玄石、血土,四季倒是利落分明,一江两岸有种麦子的有种稻谷的,有种茶的,有种橘的。神奇的是,三十二年前,这里发现了成窝成窝的恐龙蛋。当时,邻县邻省的人也跑来盗挖、采买。当时七八岁的天明和树生,对这波“石头蛋潮”没什么感觉,他们散学之后,要么就是摸鱼钓虾、要么就是攀树摘果,要么就是在水里好好洗一顿,之后大家躺在大石头上拨弄腰间的“小葫芦”取乐。
天明现在就梦见和树生一起耍“小葫芦”!那是多快乐的时候呀。男孩子天生自带玩具。就是长成了男人,时不时也想再耍几下。
有一次,树生和天明听村里的老光棍说,恐龙蛋周围的红土腌咸鸭蛋最好,于是他俩没事就满山遍野的寻红土。由此还发现了一个大溶洞。洞口在江岸的绝壁上,时常没在水下,缺雨水时才会露出来,仅容一瘦人侧身过,天明和树生攀着上面的树枝、树根从洞口坠进去。洞里面很深,先直着向里走,然后折向右,然后向上爬坡,再向右、继而向左蜿蜒,然后就到了一个硕大的洞穴,洞穴的崖壁上凸着超大的恐龙蛋化石。顶上是偌大的岩石构成的穹顶,岩石之间的缝隙钻进来各式的树根,盘根错节,抱着岩石和泥土。也有微光和斜风从层叠着的间隙中透进来。
脚下也是比磨盘还厚还大的巨石垒成的。只在靠边的地方有一个水缸粗的石穴,像一个井一样斜向下越来越大,深不见底,通通通地往外冒寒气。人在附近说话,还会传出呜呜啦啦的回音。
第一次进来时,天明和树生都因为这个声音吓死了。以为是妖怪。可玩过几次就习惯了,两个人互相提醒不到“井穴”那里去。可黑腾腾的着实吓人,反正他们俩单独是不敢进来。
这是他们的基地。树生叫它“红江赤道”。
转眼间,天明和树生小学毕业。又三年,两人一起初中毕业。之后天明是读高中、升大学,走进社会。树生先读了中专,然后去了南方打工,然后就回老家接了豆腐坊的买卖。不在一座城市,见面的机会少了,但天明只要回老家,还是要和树生一起看看电视剧、磨磨豆浆子。“葫芦子”耍不了了,红江赤道也不遛。虽说因为年龄大不可能再那么亲密无间了,可那些儿时的回忆早成了两人口边心头的乐事。
可突然有一天,天明听村里人说,树生在村里神奇消失了,找了两三个月也没找到。又等了一年也没有信息。既没在家待也没听人说在外打工,就这样神奇的只身消失了。
天明一直有一种猜测:树生在家磨豆腐,根本买不下镇上、县上的房子,想娶媳妇好无望。即便攒下一点钱,父母也会先尽哥哥屋生买房成家用,树生还要一个人耍太久的葫芦。想想何时是个头。
形成这个推测,天明把自己也吓了一跳。他极力想把这个想法推出去,可就像“井穴”顶上那盘根错节的树根一样,这个念头一个猛子扎进来脑子里,再也提不起来。
今天晚上,天明却梦见只身来到了曾经的基地,听见“井穴”里呜呜的声音。
声音越来越大,砰砰!砰砰!却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
“快起来、快起来,我来拿钥匙!”天明终于听清了“井穴”发出的声音,一轱辘裹着被子滚下床来。
原来是要租房子的大学同学“裘千尺”在敲门。这个野娘们车玲玲,真够泼的。难怪老公不要她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