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明清学霸丨贵阳白云耕读世家程氏

撰文：厐思纯 | 2026-03-16 20:56

康熙二十七年（1688）春，山东德州人田雯出任贵州巡抚。入黔后，在与贵阳士人的接触中，秀才程春翔引起了他的高度关注。程春翔“不独能文，而兼能诗，唱和相属，挥毫落纸，引人入胜；且其意致高远，亭亭如鹤立鸡群，即小阮（其侄）亦温文尔雅，含英吐华，皆有庙堂之器”。在与程春翔交谈中，田雯感到情趣相投，“声气即谐”。问其族谱源流，乃知系宋代理学大师程颐、程颢之后，于是有“余自京师奉命出抚江东，未几而移抚黔南，溯江而上，盖常北望伊洛，仰二程理学之宗”之叹。

康熙四十一年（1702）仲冬，应程春翔之请，田雯在济南其书斋为《程氏族谱》作序。谈到作序的义旨时，田雯有“为程氏光大其世泽，上追贤哲之踪，远承忠孝之绪，俾天下晓然，知其为先贤之苗裔，务以人贵姓，而毋藉于姓贵，则吾不以序程氏谱，而实序程氏之政焉”之语，耐人寻味。

据清康熙乙酉（1705）孟春程氏十二世孙程春跃《黔宗谱略弁言》所云：程氏入黔始祖程贵，元末自休宁（今安徽省休宁）率其家始迁湖广荆州府江陵县之磁器门，因世乱从军于荆州卫。明洪武四年（1371），程贵调贵州卫右所，后以军功官贵州卫指挥。永乐年间（1403—1424），程氏第四世孙程绅随军征云南、四川、广西等处，累立战功，授世袭百户长，“程官堡”亦因其首任百户长而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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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官堡属于“屯堡”。明代的屯堡，是军事机构的基层单位，常分布于重要的古驿道附近，为保障通往省城粮道的安全与军队的调动，常设官军驻守。驻堡的长官多为武职正六品的“百户长”，而民间则以世袭百户长官姓氏命名该地。

程氏成为程官堡的主人，在此定居，繁衍子孙，世袭武职一直到明朝灭亡。在此期间，贵州建省，社会逐步走向安定，在国家“乱世以武，治世以文”思想的影响下，程氏子孙“观时发愤舍其旧，改弦更张习儒业”。

正德五年（1510），程贵第九世孙程辂中庚午科举人，官四川乌撒府同知，成为程氏入黔后弃武从文、荣登仕途的标志。自此，程氏科第蝉联，世代不衰，以文名闻于乡里。

程贵第十一世孙程圣训，是明代程氏家族载入《贵州通志・人物志》中的第一人。据所载：“程圣训，字心鲁，贵阳人。性谦和泛爱不欺，以岁荐知巴县。贼破城，圣训抱印投水，流三十里，如有物负之得不死。历遵义守，洁己爱民，人称老佛。卒于官，贫不能殓。子春翔，孙桂蕃皆举于乡。春化、春跃以明经官县令。”

以上文字记录了程圣训的五个信息：一是他原系岁贡生（秀才），经选拔后出任铜仁府儒学教授，后因教学成绩突出，升任四川巴县知县；二是张献忠的大西军攻破巴县城门后，为保名节，程圣训抱着官印投水，“流三十里，如有物负之得不死”；三是在遵义任知府时，程圣训为官清正，惠政甚多，士民感戴，人称“老佛”；四是明亡后，他留滞遵义，“卒于官，贫不能殓”；五是程圣训对儿孙的教育非常重视。在他的教导和影响下，“子春翔，孙桂蕃皆举于乡。春化、春跃以明经（贡士的别称）官县令”。

这位程氏家族中的精英，身处明清之际，目睹明王朝的腐败、国内风起云涌的农民起义、外敌后金的鲸吞蚕食，亲历了江山变色和政权更迭，思想熏染的士人，心中的遗恨是难以言说的，这种痛苦导致他在清军占领贵州前谢世。

程春化，字时可，圣训长子。早年以拔贡任四川成都府仁寿县知县。在仕蜀之日，正值张献忠余部进围仁寿县。县城攻陷后，程春化镇定自若，为表明对明室的忠贞，他整衣冠，向阙再拜，自缢而死。

清莫友芝在《黔诗纪略》中称程春化为“仁寿三杰”之一，对其妻含辛茹苦，抚孤成才有如是之语：“春化妻窦氏，未之任，抚子桂奇、桂蕃。（桂奇）死，又率奇妇抚孙珣，并有节行。”

《贵阳府志》节妇传对其妻窦氏和子妻周氏评价甚高；“春化妻窦氏，事姑至孝，闻春化尽节于官，死而复苏者再。以事姑、抚孤为己任……抚二子，绩逢以自给。继而长子亦死，遗孙方在抱，其子妇周氏感之，亦誓不再醮，与共守焉。其子桂蕃举于乡。”“程桂奇妻周氏。桂奇为春化长子，周年十五归之，逾年生子，甫及周而桂奇卒。截发啮指，以死自誓。事病姑谨，抚弱息亲授经书，训以成名，守节五十余年。子珣，康熙壬子科举人，宰诸暨有善政；孙仁圻，辛丑科进士，选庶吉士，历官布政使。雍正元年巡抚金世扬题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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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春翔，字鸿生，号集山，晚号集山道人，圣训第三子。工诗善文、精于音律，才高学博、俊雅斯文，深受贵州巡抚田雯赏识。康熙八年（1669），程春翔问鼎文场，中己酉科解元（举人第一名），同科举人有潘德征。程春翔与贵州著名诗人周起渭情趣相投，交谊深厚，常谈诗论艺，相互砥砺。

程春翔是清初贵州著名诗人。《贵阳府志》《遵义府志》均收录其诗文，《黔南会灯录》收存其序文一篇。清人谢庭薰《洗心泉集》中集黔人诗句中，集录有程春翔五句。康熙末年修撰的《黔灵山志》，是经程春翔校阅付梓成书的。程春翔诗文散放于家，没有汇集付梓，逝世后大多散失，后学难以窥其全貌。

程春翔未入仕，在北陇（今摆拢寨）“偶石斋”中设馆授童，课士子弟，卒葬故里。程春翔夫妇墓，位于程官堡小学侧求雨坡。立有碑记，上书“康熙乙未年三月立，清故诰封文林郎（孺人）显考（妣）程公鸿生（母王氏）之墓，男桂馥祀”。

程仁圻，字方甫，号表野，程珣次子。占籍广顺，康熙六十年（1721）辛丑科进士。进入仕途后，程仁圻由庶常历官监察御史、河东盐运使、陕西布政使。乾隆元年，其署理陕西巡抚，诰授通奉大夫，补授广东布政使。

《贵阳府志》进士表中有载：“（康熙）六十年辛丑邓钟岳榜，广顺州程仁圻，选庶吉士，官至东河河道总督，降广东布政使司。”《清代职官年表》记载：“程仁圻，雍正十二年十一月初三（甲戌）以河东运使署陕西布政使；十三年正月廿一日（壬辰）实授；乾隆二年三月十三（己酉）忧免；五年五月（庚申）署广东布政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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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雍正朝汉文朱批奏折汇编》等史料记载，陕西布政使程仁圻向皇帝进八折。其中雍正十三年十二月初一所上的一道奏折为：“窃查陕西地丁钱粮于康熙六十年（1721）内前督臣年羹尧未奉明旨擅增火耗，每正额银一两加增耗银二钱，内六分为督抚司道厅养廉，一钱四分为各官补苴亏空并州县养廉。雍正四年前督臣岳锺琪、前抚臣图理琛折奏请将加二之耗羡内除一钱五分作各官养廉及一切公用，其余五分计每年收银七万九千余两采买社仓粟谷，俟三年之后各社仓积贮丰盈再行减免。”从以上内容可见，程仁圻敢于进言。

程官堡程氏自春化、春跃、春翔以后，裔脉分迁修文、定番、广顺、平越等地。黔南程氏自程文弼起到程铎止，两百年间祖孙六代选拔贡生五人，即程圣训、程春化、春跃、程桂馥、国学生程仁域；中乡试举人十人，即程辂、程文远、程文灿、程文弼、程春翔、程桂蕃、程珣、程仁圻（占籍广顺）、程仁增、程铎（占籍定番）；进士一人，即程仁圻；出仕为官六人，即程文弼（云南邓川知州）、程圣训（四川遵义知府）、程春化（四川仁寿知县）、程春跃（四川彭县知县）、程珣（浙江诸暨知县）、程仁圻（陕西巡抚）。程氏是明末清初贵阳著名的耕读世家，对地方的文化影响较为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