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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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橙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单元门。
上楼,敲门。
来开门的是父亲程建国。
“爸。”
“来了,进来吧。”
程建国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眼下有很重的黑眼圈。
程橙换了鞋,走进客厅。
沙发上坐着的不止父亲一个人。
还有哥哥程勇,和嫂子田丽。
田丽坐在正中间,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看到程橙进来,她立刻别过脸,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程勇坐在旁边,低着头,不敢看程橙。
客厅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坐吧。”
程建国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
程橙走过去,坐下,把手里的包放在脚边。
“爸,您找我什么事?”
程建国没立刻说话,他摸出烟,想点,又看了田丽一眼,把烟放下了。
“橙子,今天叫你来,是想把昨天的事,说清楚。”
“昨天的事,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
程橙的声音很平静。
“草莓是我买的,嫂子说酸,没人吃,我带回婆家了。”
“嫂子在朋友圈发那种话,我解释了一句。”
“然后,她妈妈打电话来骂我,您打电话来让我道歉。”
“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吗?”
“你……”
田丽猛地转过头,瞪着程橙。
“程橙,你这是什么态度?”
“爸在跟你说话,你就这么顶嘴?”
“我说的是事实。”
程橙看着她,眼神很冷。
“嫂子,如果你觉得我哪里说错了,可以指出来。”
“我……”
田丽被噎了一下,脸色变了变。
“我什么时候说你买草莓不对了?”
“我是为你好,怕你被人骗!”
“那您可真是为我好。”
程橙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
“为我好,所以尝了一口就说酸,让全家人都别吃?”
“为我好,所以在朋友圈发那种指桑骂槐的话?”
“为我好,所以让你妈妈打电话来骂我不知好歹?”
“嫂子,您这‘好’,我可真承受不起。”
“你!”
田丽气得站起来,手指着程橙,直哆嗦。
“爸,您看看,您看看她!”
“我就说她翅膀硬了,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了!”
“现在您信了吧?!”
“行了,都少说两句。”
程建国皱着眉,声音里满是疲惫。
“橙子,你嫂子再不对,她也是你嫂子。”
“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在朋友圈说她,让她下不来台,这就是你的不对。”
“爸,那她让我下不来台的时候,您怎么不说?”
程橙转头看着父亲,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难受。
“昨天在饭桌上,她说草莓酸,说我没眼光,说我乱花钱的时候,您怎么不说她?”
“她在家族群里说我脾气倔,说我不会过日子的时候,您怎么不说她?”
“她让她妈妈打电话来骂我的时候,您怎么不说她?”
“现在,我只是陈述事实,解释了一句,您就说我不对。”
“爸,在您心里,是不是只有嫂子是人,我就不是人?”
“我就活该被欺负,被糟践,还不能还嘴?”
“我……”
程建国被问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橙子,爸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
程橙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您今天叫我来,到底想说什么?”
“如果还是让我道歉,那我告诉您,不可能。”
“我做错什么了?我为什么要道歉?”
“就因为我没顺着嫂子,没让她如愿以偿地贬低我,糟蹋我的心意?”
“就因为我没拿出那六万八千块,给她儿子上私立学校?”
“爸,我是您女儿,不是她的提款机!”
“程橙!”
程勇终于忍不住,抬起头,吼了一声。
“你怎么跟爸说话呢?!”
“我怎么说话了?”
程橙转头看着哥哥,眼神冷得像冰。
“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哥,昨天在电话里,你说你代嫂子道歉。”
“好,我接受你的道歉。”
“但今天,她坐在这里,一句对不起都没说,反而还在指责我。”
“这就是你们说的‘道歉’?”
“这就是你们说的‘一家人’?”
程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田丽一把拉住了。
“程勇,你听见没?”
田丽的声音带着哭腔,但眼神却很锐利。
“你妹妹根本就没把咱们当一家人!”
“在她眼里,咱们就是贪图她钱的吸血鬼!”
“我告诉你程橙,那六万八千块,我不要了!”
“我们帅帅就是上公立学校,就是没出息,也绝不求你!”
“行啊。”
程橙点点头,语气很平淡。
“那就这么说定了。”
“以后帅帅上学的事,别再找我。”
“你!”
田丽显然没料到程橙会这么干脆,一时语塞。
“还有事吗?”
程橙站起来,拿起包。
“如果没事,我就先走了。”
“橙子!”
程建国也站起来,声音里带着恳求。
“你就不能……就不能让一步吗?”
“爸,我让得还不够多吗?”
程橙转过身,看着父亲。
这个她从小到大最依赖、最敬重的人。
此刻,却让她觉得无比陌生。
“从我工作开始,我让了多少步,您记得吗?”
“哥哥结婚装修,我出了五万,那是我攒了一年的钱。”
“嫂子说要金镯子,我买了,一万八,我刷的信用卡。”
“逢年过节,我给家里买东西,从来没空过手。”
“嫂子说这个不好,那个不行,我从来没反驳过。”
“她说我工资高,应该帮衬家里,我就每个月给您一千块钱生活费。”
“她说我嫁得好,应该给侄子买这买那,我都买了。”
“爸,我让了这么多年,让了这么多步,换来什么了?”
“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索取,是理所应当的指责,是一次比一次更过分的欺负!”
“昨天那八斤草莓,是我最后一个让步。”
“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让了。”
“一步都不会。”
程橙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站住!”
田丽忽然尖叫一声,冲过来,拦在程橙面前。
“程橙,你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我怎么了?我怎么就欺负你了?”
“我让你给帅帅出学费,那是看得起你!”
“别人想给,我还不稀罕呢!”
“哦,那谢谢您看得起我。”
程橙看着她,忽然笑了。
“但我不需要。”
“你……你凭什么这么跟我说话?!”
田丽气得脸都白了。
“我是你嫂子!是你的长辈!”
“长辈?”
程橙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笑意更深了。
“嫂子,长辈不是靠年纪大,也不是靠嗓门大。”
“是靠德行,靠品行,靠让人心服口服。”
“您扪心自问,您配得上‘长辈’这两个字吗?”
“你!”
田丽扬起手,就要打下来。
但手在半空中,被程橙一把抓住了。
“嫂子,我劝您想清楚。”
程橙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这一巴掌打下来,咱们之间,就真的完了。”
田丽的手僵在半空,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程橙松开手,从她身边绕过去,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上,她顿了顿,回过头,看着客厅里的三个人。
父亲脸色灰白,哥哥低着头,嫂子满眼恨意。
这个她曾经最眷恋的家,此刻,像一个冰冷的牢笼。
“爸,我走了。”
“以后,我会按时给您打生活费。”
“但家里的事,我不会再管了。”
“至于嫂子……”
程橙看向田丽,眼神很平静。
“您要是觉得我这个妹妹不配进这个门,那我就不进了。”
“您放心,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让您看见我,碍您的眼。”
说完,程橙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声音。
也隔绝了她和这个家,最后那点微弱的联系。
程橙没有立刻下楼。
她站在楼道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昏暗的灯。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使劲咬着嘴唇,没让它们掉下来。
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
程橙抬起头,看见父亲程建国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橙子……”
程建国的声音很哑,眼神里满是愧疚。
“这个,你拿着。”
他把塑料袋递过来。
程橙没接。
“是什么?”
“……草莓。”
程建国把塑料袋打开,里面是昨天那篮草莓。
不,不是全部。
只有一小半,大概一斤左右。
“我……我偷偷留的。”
程建国低着头,不敢看程橙的眼睛。
“昨天你走之后,我趁你嫂子不注意,藏了一点在冰箱最里面。”
“今天她收拾冰箱,我才拿出来。”
“橙子,爸知道,草莓是甜的。”
“特别甜。”
程橙看着那袋草莓,又看了看父亲。
这个一辈子懦弱,一辈子怕事,一辈子都在和稀泥的男人。
此刻,佝偻着背,站在昏暗的楼道里。
像做错了事的孩子,等着她的审判。
“爸,您留这个干什么?”
程橙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疲惫。
“草莓我已经带回去了,我婆婆他们吃了,都说甜。”
“我知道,我知道……”
程建国连声说,声音有些哽咽。
“但这是你买的,是你的一片心意。”
“爸不能……不能就这么让它糟蹋了。”
“所以您就偷偷留一点,等没人的时候再吃?”
程橙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爸,您不觉得累吗?”
“在自己家里,吃女儿买的东西,还要像做贼一样。”
“您不觉得,这特别可悲吗?”
程建国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很哑。
“橙子,爸对不起你。”
“爸没用,护不住你。”
“但爸老了,经不起折腾了。”
“你嫂子那个人,你也知道,我要是敢说她一句,这个家就永无宁日。”
“你哥又是个没主见的,什么都听她的。”
“爸能怎么办?”
“爸只能……只能委屈你。”
“所以您就一次次委屈我?”
程橙擦掉脸上的眼泪,声音冷了下来。
“因为我好说话,因为我不会闹,因为我每次都会退让。”
“所以,我就活该被牺牲,是吗?”
“爸,我也是您的女儿。”
“我和哥哥一样,是您亲生的。”
“为什么在您心里,他可以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一切?”
“而我,做什么都是错的,做什么都不够好?”
“为什么?!”
最后三个字,程橙几乎是吼出来的。
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带着绝望的嘶哑。
程建国被吼得后退了一步,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
草莓滚了出来,散了一地。
粉白色的果子,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颗颗破碎的心。
“橙子,爸不是……”
“您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程橙打断他,弯腰,一颗一颗捡起地上的草莓。
“爸,这些话,我本来不想说。”
“但今天,既然说到这儿了,那我就说清楚。”
“从今以后,您还是我爸,我还是您女儿。”
“该尽的孝心,我会尽。”
“该给的生活费,我会给。”
“但其他的,我不会再管了。”
“哥哥嫂子的事,帅帅的事,这个家的任何事,都跟我没关系。”
“您要是不高兴,觉得我不孝,那我也没办法。”
“因为我真的,真的没有力气了。”
程橙捡起最后一颗草莓,放进塑料袋里,递给父亲。
“草莓您留着吃吧,不用偷着藏着。”
“这是您女儿买的,您光明正大地吃,没人敢说您。”
“至于我……”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走了。”
“以后,没什么事,我就不回来了。”
“您保重身体。”
说完,程橙转身,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橙子!”
程建国在后面喊她,声音带着哭腔。
但程橙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走出单元门,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路灯一盏盏亮起,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程橙站在楼下,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四楼那扇窗户。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周文远发了条消息。
“我结束了,现在回家。”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周文远就回了电话。
“喂?你在哪儿?”
“在楼下,正要打车。”
“别打车,等我,我马上到。”
“你来了?”
“嗯,我在附近,十分钟就到。”
挂了电话,程橙站在路边,等周文远。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她裹紧了外套。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棉花。
刚才在楼上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像一场梦。
一场荒诞的,让人疲惫的梦。
但现在梦醒了,她没有觉得解脱,也没有觉得轻松。
只觉得累。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累。
十分钟后,周文远的车停在她面前。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周文远探过头。
“上车。”
程橙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你怎么来了?”
“不放心你。”
周文远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满是担忧。
“眼睛怎么这么红?哭了?”
“没哭。”
程橙别过脸,看向窗外。
“就是有点累。”
“谈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
程橙简单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周文远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你爸……真的那么说?”
“嗯。”
“让你道歉?”
“嗯。”
“然后呢?”
“然后我说,不可能。”
程橙转过头,看着周文远,忽然笑了笑。
“文远,我今天是不是特别厉害?”
“特别厉害。”
周文远空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
“我媳妇儿终于长大了,知道保护自己了。”
“不是长大了。”
程橙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是死心了。”
“对那个家,对我爸,对我哥,都死心了。”
“所以,没什么好怕的了。”
周文远握紧她的手,没说话。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窗外的霓虹灯一闪而过。
像一场流动的梦。
回到家,程橙连衣服都没换,就瘫在了沙发上。
周文远去厨房热了杯牛奶,端过来。
“喝点,暖暖胃。”
“谢谢。”
程橙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
温热的牛奶滑进胃里,稍微驱散了一点寒意。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周文远在她旁边坐下,问。
“不知道。”
程橙摇摇头,眼神有些茫然。
“就是觉得……特别没意思。”
“为了几斤草莓,为了几万块钱,吵成这样,撕破脸,值得吗?”
“不值得。”
周文远说得很肯定。
“但有些事,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
“是原则问题。”
“你今天退一步,明天她们就能进十步。”
“到最后,你会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我知道。”
程橙放下杯子,靠在周文远肩上。
“所以我今天,一步都没退。”
“但文远,我心里还是难受。”
“特别难受。”
“难受就哭出来,别憋着。”
“不哭了。”
程橙摇摇头,声音很轻。
“眼泪流干了,就没什么好哭的了。”
“我只是觉得……特别可悲。”
“一家人,活成这样,真可悲。”
周文远搂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橙子,你记住,那不是你的错。”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是他们,不知足,不懂珍惜。”
“所以,别用他们的错,来惩罚自己。”
“不值得。”
程橙没说话,只是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是啊,不值得。
为那种人,那种事,浪费眼泪,浪费感情。
真的太不值得了。
那天晚上,程橙睡得很沉。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心死了,反而能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被手机铃声吵醒。
闭着眼睛摸到手机,接起来。
“喂?”
“橙子,是我。”
电话那头是父亲程建国的声音,听起来很急,还带着点喘。
“爸?怎么了?”
“你……你快来医院一趟。”
“医院?!”
程橙一下子坐起来,脑子瞬间清醒了。
“您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不是我,是你嫂子。”
“田丽?”
程橙的心沉了一下。
“她怎么了?”
“她……她晕倒了,现在在急诊室。”
“医生说,是情绪激动,血压太高。”
“你哥吓得不行,让我给你打电话……”
程橙握着手机,手指一点点收紧。
“爸,您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我去了,能干什么?”
“我……我不是医生,治不好她的病。”
“橙子!”
程建国的声音带着哭腔。
“都这个时候了,你就别说气话了!”
“你嫂子再不对,她也是一条人命!”
“现在她躺在医院里,你哥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过来搭把手,行吗?”
“爸……”
程橙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您觉得,我现在过去,合适吗?”
“她看见我,是会更高兴,还是会更激动?”
“万一她情绪又上来,出了什么事,谁负责?”
“我负责不起。”
“所以,您还是找别人吧。”
说完,程橙挂了电话。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一边。
重新躺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外面天光大亮,但她不想起。
不想面对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想面对那些让她恶心的人。
就这样,一直睡到中午。
周文远来叫她吃饭,她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
“你爸早上打电话了?”
饭桌上,周文远问。
“嗯,说田丽晕倒了,在医院,让我去帮忙。”
“你去了吗?”
“没去。”
程橙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机械地嚼着。
“我去干什么?添乱吗?”
“她看见我,只会更生气,晕得更快。”
“那倒也是。”
周文远给她盛了碗汤。
“不过,你爸能理解吗?”
“理解不理解,重要吗?”
程橙放下筷子,看着周文远。
“文远,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
“想我和我爸,和我哥,和那个家的关系。”
“我发现,我之所以一直这么痛苦,就是因为太在乎他们的看法了。”
“太想当一个好女儿,好妹妹,好姑姑。”
“可现在,我不想当了。”
“太累了,也太不值了。”
“所以,从今天开始,我只做我自己。”
“他们怎么想,怎么看,那是他们的事。”
“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周文远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欣慰。
“想通了就好。”
“吃饭吧,菜凉了。”
“嗯。”
程橙重新拿起筷子,一口一口,把碗里的饭吃完。
味道有点淡,但至少,是她自己做的。
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迁就任何人的口味。
这就够了。
下午,程橙还是去了医院。
不是去看田丽,是去看父亲。
程建国在电话里说,他因为着急,血压也上来了,在医院输液。
程橙买了点水果,去了医院。
在病房门口,她犹豫了一下,才推门进去。
程建国躺在病床上,手上挂着点滴,脸色看起来很不好。
程勇坐在旁边,低着头,像一尊雕塑。
看到程橙进来,程勇抬起头,眼神很复杂。
“橙子,你来了。”
“嗯。”
程橙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看向父亲。
“爸,您感觉怎么样?”
“还行,就是头晕。”
程建国看着她,眼神里有愧疚,也有无奈。
“你嫂子在隔壁病房,你……不去看看?”
“不去了。”
程橙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很平静。
“我来,是看您的。”
“她那边,有您和我哥就够了。”
“橙子……”
程建国还想说什么,但被程橙打断了。
“爸,您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医生说了,您这血压,就是情绪激动引起的。”
“以后,少生气,少操心,对身体好。”
“我……”
程建国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点滴瓶里液体滴落的声音。
过了很久,程勇忽然开口,声音很哑。
“橙子,对不起。”
程橙转过头,看着他。
“哥,你对不起我什么?”
“我……我没保护好你。”
程勇低着头,手指紧紧攥在一起。
“我知道,你嫂子那个人,确实过分。”
“但我是她丈夫,帅帅的爸爸,我……”
“你没办法,是吗?”
程橙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哥,这些话,你跟我说过很多遍了。”
“我听腻了,也听烦了。”
“所以,以后别说了。”
“你和你嫂子,你们一家三口,好好过你们的日子。”
“我和文远,过我们的日子。”
“咱们互不打扰,行吗?”
程勇抬起头,看着程橙,眼睛红红的。
“橙子,你真要这样吗?”
“真要跟这个家,划清界限?”
“不是我要这样。”
程橙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伤人。
“是你们逼我的。”
“是你们一次次把我往外推,一次次让我寒心。”
“到现在,我退无可退,只能自己走了。”
“哥,我不怪你,真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都有自己的难处。”
“你选择了你嫂子,选择了你的家庭,我理解。”
“但我也希望,你能理解我的选择。”
“从今以后,咱们就当普通亲戚处吧。”
“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发个红包,就够了。”
“其他的,就算了。”
说完,程橙站起来,拿过包。
“爸,您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您。”
“橙子!”
程建国叫住她,声音带着恳求。
“你就不能……再给这个家一次机会吗?”
“爸,我给过很多次了。”
程橙回过头,看着父亲,眼圈有点红,但没哭。
“是你们,一次都没抓住。”
“所以,别怪我心狠。”
“要怪,就怪你们自己吧。”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也隔绝了她和这个家,最后那点微弱的可能性。
走出医院,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程橙心里,却一片冰凉。
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病人,有家属,有医生,有护士。
每个人都很忙,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悲欢。
而她,只是其中一个。
一个终于决定,不再为难自己的普通人。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文远发来的消息。
“在哪儿?我去接你。”
程橙回了条消息。
“在医院门口,马上回家。”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
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像是在和过去告别。
也像是在迎接,一个全新的自己。
田丽在医院住了三天。
程建国也在医院陪了三天。
程勇请了假,单位医院两头跑,整个人瘦了一圈,眼下的黑眼圈重得吓人。
这三天,程橙一次都没去医院。
程建国打过两次电话,一次是问她能不能来替个班,让程勇回去睡一觉。
一次是问她,能不能帮忙联系个认识的医生,给田丽做更详细的检查。
程橙都拒绝了。
理由很充分,也很伤人。
“爸,我去了,嫂子看见我,万一又情绪激动,出了事谁负责?”
“至于医生,我不认识,您让哥去问吧,那是他老婆,他该操心的。”
两次电话,都以程建国的沉默和叹息结束。
第三次电话打来时,是田丽出院的当天下午。
这次不是程建国,是程勇。
“橙子,你嫂子今天出院,晚上家里吃顿饭,你……能来吗?”
程勇的声音很疲惫,带着小心翼翼。
“不了。”
程橙正在做晚饭,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里还拿着锅铲。
“我这边有事,走不开。”
“有什么事?不能推一推吗?”
“不能。”
程橙关掉火,把菜盛进盘子里。
“哥,你知道的,我最近挺忙的。”
“而且,嫂子刚出院,需要静养,我就不去添乱了。”
“橙子……”
程勇还想说什么,但程橙打断了他。
“哥,就这样吧,我菜要糊了,先挂了。”
挂断电话,程橙把手机扔在料理台上,盯着锅里还在滋滋作响的油。
发呆。
周文远从书房出来,闻到菜香,走过来看了一眼。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哥打电话,让我晚上回去吃饭,说我嫂子出院了。”
“你去吗?”
“不去。”
程橙端起盘子,走出厨房。
“不想去,也没必要去。”
“去了,无非是听我爸再说一遍‘一家人要和睦’,听我嫂子再哭诉一遍她多可怜。”
“然后,逼我低头,逼我认错,逼我出那六万八千块。”
“我没那个心情,也没那个时间。”
周文远看着她,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支持。
“不去就不去,咱们自己在家吃,清净。”
“嗯。”
程橙点点头,把菜摆上桌。
两个人,三菜一汤,简简单单。
但至少,吃得舒服,吃得自在。
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迁就任何人的口味。
这就够了。
晚上八点多,程橙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微信视频通话,来电人是“爸爸”。
程橙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按了接听。
屏幕上出现父亲的脸,背景是家里的客厅。
程建国看起来更老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
“爸。”
“橙子……”
程建国的声音很哑,还带着点喘。
“你吃饭了吗?”
“吃了,您呢?”
“吃了,你嫂子做的,还行。”
“嗯。”
短暂的沉默。
视频那头的背景音里,能听见田丽在厨房洗碗的声音,水哗哗的。
还有程勇在哄帅帅睡觉,声音很轻。
一切听起来,都很正常,很温馨。
一个普通的,和睦的家庭。
但程橙知道,这温馨背后,有多少暗流汹涌。
“橙子,爸今天打电话,没别的意思。”
程建国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疲惫。
“就是想问问你,最近怎么样。”
“我挺好的。”
“工作上呢?顺心吗?”
“挺顺心的。”
“那就好,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
程橙耐心等着,她知道,重点在后面。
果然,程建国话锋一转。
“橙子,你嫂子这次住院,花了八千多。”
“医保报销了一部分,但自费的部分,也不少。”
“你哥那边,最近单位效益不好,工资都拖了两个月了。”
“爸这边,退休金就那点,还要还房贷,还要养家……”
“所以呢?”
程橙打断他,声音很平静。
“您想说什么,直说吧。”
“我……”
程建国被她问得噎了一下,脸色有些尴尬。
“爸就是想问问,你手头……方便吗?”
“要是不方便,就算了,爸再想办法。”
“爸,您要多少?”
“不多,就……就五千。”
程建国说得很快,像生怕自己会后悔。
“你先借给爸,等爸下个月退休金发了,就还你。”
“五千?”
程橙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忽然笑了。
“爸,您知道草莓多少钱一斤吗?”
“……什么?”
“草莓,我那天买的草莓,128一斤。”
程橙看着屏幕里父亲那张苍老的脸,一字一句地说。
“我买了八斤,花了1024块。”
“嫂子说酸,一口没吃,我全带回来了。”
“现在,您因为嫂子住院,要跟我借五千。”
“爸,您不觉得,这特别讽刺吗?”
“橙子,爸知道,你心里有气。”
程建国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恳求。
“但这次,真的是没办法了。”
“你嫂子住院,是实打实的花了钱,你哥又拿不出来。”
“爸总不能……总不能看着不管吧?”
“那您就能看着我不管吗?”
程橙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扎进程建国的耳朵里。
“爸,我今年28了,结婚三年了。”
“我和文远每个月房贷一万二,车贷三千,还要生活,还要攒钱。”
“我们过得也不容易。”
“可您问过我一句吗?关心过我一句吗?”
“没有。”
“您只有在需要钱的时候,才会想起我。”
“只有在哥哥嫂子有困难的时候,才会找我。”
“在您心里,我就是个提款机,对吗?”
“不……不是……”
程建国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程橙说的是事实。
“爸,五千块钱,我有。”
程橙看着父亲,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伤人。
“但我不会借给您。”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当傻子了。”
程橙说得很直白,也很残忍。
“我借给您,您能还吗?”
“就算您想还,嫂子会让您还吗?”
“她会在您耳边说,那是女儿应该给的,是孝顺,是应该的。”
“然后,下一次,下下次,您还会来找我借。”
“一次又一次,永无止境。”
“爸,我不是印钞机,我也要过日子。”
“所以,对不起,这钱,我不能借。”
说完,程橙挂了视频。
然后,她把“爸爸”的微信,设置了免打扰。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胸口闷得厉害,像压了块石头。
但这次,她没有哭。
眼泪流干了,就没什么好哭的了。
只是觉得,特别可悲。
为自己的可悲,为父亲的可悲,为这个家的可悲。
周文远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搂住她的肩膀。
“难受?”
“嗯。”
“后悔吗?”
“不后悔。”
程橙睁开眼睛,看着周文远。
“文远,你知道吗?我刚才在视频里,看见我爸的脸。”
“他老了好多,皱纹深了,头发也白了。”
“我心里特别难受,特别想哭。”
“但我知道,我不能心软。”
“一次心软,就是万劫不复。”
“所以,我逼着自己,说出了那些话。”
“做得很对。”
周文远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你爸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你哥也不是。”
“他们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选择。”
“你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
“而且,有些忙,越帮,他们越依赖你,越觉得理所应当。”
“到最后,你会被拖垮的。”
“我知道。”
程橙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就是心里……还是有点难受。”
“正常,毕竟是亲爸。”
周文远拍拍她的背。
“但难受归难受,该坚持的原则,还是要坚持。”
“嗯。”
程橙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会坚持的。”
“一定。”
那天晚上,程橙睡得并不好。
梦里,她回到了小时候。
父亲骑着自行车,她在后座上,抱着父亲的腰。
父亲回头对她笑,说:“橙子,抓紧了,爸爸要加速了!”
阳光很好,风很暖。
一切都还是最初的样子。
可梦终究是梦。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程橙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很久都没动。
身边的周文远睡得正熟,呼吸均匀。
程橙轻轻起身,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杯水。
冰凉的水滑进胃里,让她清醒了些。
她拿起手机,解锁,屏幕的光刺得眼睛有点疼。
微信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闺蜜发来的,问她周末有没有空,一起去逛街。
一条是工作群里的通知,下周一要开季度总结会。
还有一条,是父亲发来的。
只有四个字。
“爸知道了。”
后面跟着一个流泪的表情。
程橙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
“爸,对不起。”
“但我真的,没有别的选择了。”
消息发出去,那边没有回复。
聊天框静悄悄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程橙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再也回不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很平静。
程橙照常上班,下班,回家做饭,和周文远一起看电视,聊天。
周末和闺蜜逛街,看电影,做美容。
像所有普通的都市女性一样,忙碌,充实,也平淡。
娘家那边,再没有联系过她。
父亲没有,哥哥没有,田丽更没有。
像达成了某种默契,彼此都选择了沉默。
但程橙知道,这种沉默,不会持续太久。
以田丽的性格,吃了这么大的亏,丢了这么大的脸,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她一定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把程橙彻底踩在脚下的机会。
程橙也在等。
等她什么时候,会再次跳出来,再次作妖。
然后,给她致命一击。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
周六下午,程橙正在家里打扫卫生,手机忽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是本地。
程橙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是程橙吗?”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五十多岁,语气很不客气。
“我是,您哪位?”
“我是田丽的大姨。”
程橙的心沉了一下。
“阿姨,有事吗?”
“当然有事!”
田大姨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我问你,你凭什么不借给你爸钱?”
“你爸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这么对他的?”
“他现在急用钱,跟你借五千,你都不给?”
“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程橙握着手机,手指一点点收紧。
“阿姨,这是我们家的事,跟您没关系吧?”
“怎么没关系?”
田大姨的声音更尖了。
“丽丽是我外甥女,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告诉你程橙,你别以为嫁了个好人家,就能翻脸不认人!”
“你爸,你哥,你嫂子,他们才是你的亲人!”
“你现在这样对他们,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
程橙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
“阿姨,如果您打电话来,只是为了骂我,那对不起,我没时间听。”
“您有这功夫,不如去劝劝您外甥女,让她少作点妖,少惹点事。”
“您说什么?!”
田大姨显然没料到程橙会这么硬气,气得声音都在抖。
“你敢这么说丽丽?!”
“我为什么不敢?”
程橙反问她。
“她是我嫂子,不是我祖宗。”
“我没义务惯着她,也没义务捧着她。”
“至于我爸借钱的事,那是我们父女之间的事,轮不到您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您要是真这么关心,不如自己掏五千块钱给我爸,也算您做长辈的一份心意。”
“你……你!”
田大姨被噎得说不出话,半天才憋出一句。
“程橙,你给我等着!”
“我等着。”
程橙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然后,把这个号码拉黑。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无数个电话。
田丽的娘家亲戚,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拥而上。
用亲情绑架她,用道德绑架她,用舆论绑架她。
直到她低头,直到她认错,直到她拿出那五千块,不,是那六万八千块。
但这次,程橙不打算再躲了。
该来的,总会来。
躲是躲不掉的。
那就,正面迎战吧。
果然,不到半个小时,手机又开始疯狂震动。
这次是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
都是田丽的娘家亲戚,在程家的家族群里@她。
“@程橙,你大姨刚才给你打电话,你怎么能那么跟她说话?”
“@程橙,丽丽是你嫂子,是你长辈,你怎么能那么说她?”
“@程橙,你爸养你这么大,现在跟你借点钱,你都不给,你还是人吗?”
“@程橙,你现在翅膀硬了,就不认娘家了是吧?”
“@程橙,我告诉你,你今天必须给你爸道歉,给你嫂子道歉,给你大姨道歉!”
“@程橙,否则,我们田家的人,不会放过你!”
一条比一条难听,一条比一条刻薄。
程橙一条都没回。
她点开群成员列表,找到田丽的那些娘家亲戚。
一个一个,全部踢出群。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踢完人,她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这个群是程家的家族群,只留姓程的人。”
“外姓人,请自觉退群。”
“如果不退,我就一个一个踢。”
“谢谢配合。”
消息发出去,群里瞬间炸了。
“程橙你什么意思?!”
“你凭什么踢人?!”
“这个群是你建的吗?你说了算吗?”
“程建国呢?@程建国,你管管你女儿!”
程橙没理会那些质问,又发了一条消息。
“@所有人,从今天开始,这个群只讨论家事,不讨论是非。”
“如果有人再在群里骂人,说脏话,挑拨离间,一律踢出群。”
“不信,可以试试。”
发完这条,程橙就退出了微信。
她知道,群里现在一定炸开了锅。
田丽的娘家亲戚一定会骂她,一定会找父亲告状,一定会闹。
但这次,她不打算再忍了。
该清理的,总要清理。
该断的,总要断。
晚上,程橙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父亲打来的。
程橙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按了接听。
“喂,爸。”
“橙子,你……你今天在群里,怎么回事?”
程建国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也很无奈。
“什么怎么回事?”
“你把你嫂子的娘家亲戚,都踢出群了?”
“嗯。”
“为什么?”
“因为他们骂我。”
程橙的声音很平静。
“在群里骂我,说我白眼狼,说我不是人。”
“我凭什么要忍着?”
“可他们……他们是长辈啊。”
“长辈就可以随便骂人吗?”
程橙反问。
“爸,我28了,不是8岁。”
“我有工作,有家庭,有尊严。”
“我不需要,也不接受任何人的辱骂。”
“哪怕那个人,是所谓的长辈。”
“橙子,你……”
程建国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程橙说得对。
那些亲戚,确实过分了。
“爸,如果您打电话来,是为了让我把他们加回来,那对不起,我做不到。”
程橙说得很直接。
“这个群,是程家的群,不是田家的群。”
“他们想骂我,可以在自己家的群里骂,我管不着。”
“但在程家的群里骂我,不行。”
“如果您觉得我做得不对,那您就把我踢出群吧。”
“我无所谓。”
“橙子,爸不是那个意思……”
程建国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
“爸就是觉得,一家人,没必要闹得这么难看。”
“难看吗?”
程橙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
“爸,您觉得,是现在难看,还是昨天难看?”
“是我把他们踢出群难看,还是他们在群里骂我白眼狼难看?”
“是我不借您钱难看,还是您为了嫂子,一次次逼我让步难看?”
“爸,有些事,不是您说‘一家人’,就能糊弄过去的。”
“人心都是肉长的,伤一次,就少一点。”
“伤多了,就没了。”
“现在,我的心,已经没了。”
“所以,您别再用‘一家人’来绑架我了。”
“没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程建国才开口,声音很轻,很哑。
“橙子,爸知道了。”
“以后……爸不会再为难你了。”
“你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爸这边,你不用管了。”
“爸能照顾好自己。”
“嗯。”
程橙点点头,眼圈有点红,但没哭。
“爸,您保重身体。”
“以后,我会按时给您打生活费。”
“但家里的事,我不会再管了。”
“至于嫂子那边……”
她顿了顿,声音很坚定。
“您告诉她,从今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她过她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
“互不打扰,对谁都好。”
“她要是再敢惹我,我也不会再客气。”
“您让她,好自为之。”
说完,程橙挂了电话。
然后,她打开微信,找到父亲,给他转了五千块钱。
备注是:下个月的生活费。
转账发出去,程橙就把手机扔在了一边。
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胸口闷得厉害,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也不是因为愤怒。
而是一种,解脱。
终于,说清楚了。
终于,划清界限了。
虽然疼,虽然难受,但至少,不用再继续疼下去了。
那天之后,程橙的生活,真的清净了很多。
娘家那边,再没有人联系她。
父亲没有,哥哥没有,田丽更没有。
家族群里,那些被踢出去的田家亲戚,也没有再加回来。
群里安静了很多,偶尔有人说话,也是不痛不痒的问候。
没有人再提草莓,没有人再提借钱,没有人再提私立学校。
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但程橙知道,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回不去了。
不过,她也不打算回去。
现在的日子,挺好。
上班,下班,回家做饭,和周文远一起看电视,聊天。
周末和闺蜜逛街,看电影,做美容。
简单,充实,也自在。
不用再小心翼翼,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委屈自己。
这就够了。
一个月后,程橙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王阿姨打来的。
“橙子,你在家吗?”
“在,阿姨,有事吗?”
“有点事,想跟你聊聊,方便出来吗?”
“方便,您说在哪儿?”
“就小区门口的咖啡厅吧,我等你。”
“好,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程橙换了衣服,出门。
小区门口的咖啡厅不大,但很安静。
王阿姨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
“阿姨。”
“橙子,来了,坐。”
程橙在王阿姨对面坐下,点了杯拿铁。
“阿姨,您找我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你聊聊你爸。”
王阿姨叹了口气,眼神里有些担忧。
“橙子,你爸最近,状态不太好。”
“怎么了?”
“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好,我前两天在楼下遇见他,跟他打招呼,他都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我问他是身体不舒服吗,他说没有,就是没睡好。”
“但我觉得,他肯定有事。”
程橙握着咖啡杯的手,紧了紧。
“阿姨,我爸他……跟您说什么了吗?”
“说了,也不多。”
王阿姨看着她,眼神很温和。
“他说,他对不起你,让你受委屈了。”
“他说,他知道你嫂子过分,但他没办法,他老了,经不起折腾了。”
“他还说,他不该跟你借钱,不该逼你,不该一次次让你退让。”
“橙子,你爸他……心里其实都明白。”
“他只是……只是太懦弱了,太怕事了。”
“所以,才一次次委屈你,伤害你。”
程橙低着头,看着杯子里褐色的液体,很久都没说话。
“阿姨,您今天叫我出来,就是想跟我说这些吗?”
“是,也不是。”
王阿姨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橙子,阿姨是看着你长大的,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你爸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确实不对,确实伤你的心。”
“你生气,你难过,你不想再管他们,阿姨都能理解。”
“但阿姨想跟你说,你爸他,毕竟是你的亲爸。”
“他再不对,他也是把你养大的人。”
“他现在老了,身体不好了,心里也难受。”
“你要是真的不管他,他一个人,怎么过?”
程橙抬起头,看着王阿姨,眼圈有点红。
“阿姨,我不是不管他。”
“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管了。”
“我管一次,嫂子闹一次。”
“我退一步,她进一步。”
“到最后,我退无可退,只能自己走。”
“我真的……真的没有力气了。”
“阿姨知道,阿姨都明白。”
王阿姨拍拍她的手,眼神里满是心疼。
“但橙子,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你爸是懦弱,是怕事,但他心里,是有你的。”
“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也不知道该怎么平衡。”
“所以,才会一次次做错事,说错话。”
“阿姨今天叫你出来,不是想劝你原谅他,也不是想劝你回去。”
“阿姨只是想告诉你,不管你做什么决定,阿姨都支持你。”
“但阿姨希望,你不要因为生气,因为委屈,就真的不管你爸了。”
“他老了,需要人照顾,需要人关心。”
“你是他女儿,是他最亲的人。”
“如果你都不管他,他就真的……没人管了。”
程橙低着头,眼泪一滴滴砸在咖啡杯里。
溅起小小的水花。
“阿姨,我……”
“别哭,孩子,别哭。”
王阿姨抽出纸巾,递给她。
“阿姨知道,你心里难受。”
“难受就哭出来,哭完了,再好好想想。”
“想想你爸,想想你自己,想想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但不管你怎么走,阿姨都希望,你不要后悔。”
“有些事,一旦错过了,就真的回不去了。”
“阿姨不想看你后悔,也不想看你爸后悔。”
“所以,好好想想,行吗?”
程橙擦掉眼泪,用力点了点头。
“嗯,阿姨,我会好好想的。”
“那就好。”
王阿姨笑了笑,眼神温和。
“行了,阿姨不耽误你时间了,你回去好好休息,好好想想。”
“嗯,阿姨您也慢走。”
“好。”
王阿姨站起来,又拍了拍程橙的肩膀,才转身离开。
程橙坐在咖啡厅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心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乱麻。
王阿姨的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她心里那片平静的湖。
激起了层层涟漪。
也让她不得不去面对,那个她一直逃避的问题。
父亲,她到底,该怎么办?
那天晚上,程橙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王阿姨的话。
“你爸他,毕竟是你的亲爸。”
“他再不对,他也是把你养大的人。”
“他现在老了,身体不好了,心里也难受。”
“你要是真的不管他,他一个人,怎么过?”
是啊,父亲老了。
身体不好了,心里也难受。
如果她真的不管他,他一个人,怎么过?
哥哥靠不住,嫂子靠不住,那些亲戚更靠不住。
到最后,他只能一个人,孤独地,艰难地,度过余生。
可如果她管,又该怎么管?
像以前一样,一次次退让,一次次委屈自己?
然后,换来更变本加厉的索取,更理所当然的指责?
不,她做不到。
真的做不到了。
那该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办?
程橙想了一夜,也没想出答案。
第二天早上,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
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工作效率极低。
下班的时候,领导把她叫到办公室,委婉地提醒她,最近状态不太好,要注意调整。
程橙点头说好,心里却更乱了。
回家的路上,她没坐地铁,选择了步行。
三月的傍晚,风还有些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程橙沿着街道,慢慢地走。
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看着匆匆忙忙的行人。
每个人都很忙,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悲欢。
而她,只是其中一个。
一个在亲情和自保之间,挣扎徘徊的普通人。
走到小区门口,程橙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头,看向四楼那扇窗户。
灯亮着,隐约能看见有人影晃动。
那是父亲的家。
也是她,曾经的家。
程橙站在楼下,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父亲发了条消息。
“爸,您在家吗?”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父亲就回了。
“在,怎么了?”
“我上去看看您,方便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程橙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单元门。
上楼,敲门。
来开门的是父亲程建国。
“爸。”
“橙子,来了,进来吧。”
程橙换了鞋,走进客厅。
家里很安静,只有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您吃饭了吗?”
“吃了,随便吃了点。”
程建国关掉电视,在沙发上坐下。
“你呢?”
“我……还没吃。”
“那我去给你做点?”
“不用了爸,我不饿。”
程橙在父亲对面坐下,看着他。
一个月不见,父亲真的老了很多。
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下的黑眼圈很重。
看起来,很憔悴。
“爸,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行,就那样。”
程建国笑了笑,笑容很勉强。
“你王阿姨说,您最近状态不太好。”
“她……她跟你说了?”
“嗯,今天下午,她找我聊了聊。”
程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爸,对不起。”
“我……我那天,话说得太重了。”
“不,是爸对不起你。”
程建国摇摇头,眼圈有点红。
“橙子,爸知道,爸做错了。”
“爸不该一次次逼你,不该一次次让你退让。”
“更不该……不该跟你借钱。”
“爸只是……只是没办法了。”
“你嫂子住院,花了那么多钱,你哥又拿不出来。”
“爸总不能……总不能看着不管吧?”
“爸知道,这对你不公平。”
“但爸……爸真的没办法了。”
程建国说着,声音哽咽了。
“橙子,爸老了,没用了。”
“挣不了钱了,也管不了事了。”
“这个家,爸说了不算,你哥说了也不算。”
“是你嫂子说了算。”
“爸要是敢说她一句,她就闹,就吵,就寻死觅活。”
“爸能怎么办?”
“爸只能……只能委屈你。”
“因为你好说话,因为你不会闹,因为你每次都会退让。”
“所以,爸就只能……一次次牺牲你。”
“橙子,爸对不起你。”
“真的,对不起。”
程建国捂着脸,肩膀微微发抖。
这个一辈子懦弱,一辈子怕事,一辈子都在和稀泥的男人。
此刻,哭得像一个孩子。
无助,又绝望。
程橙看着他,心里那点因为委屈而产生的愤怒,因为愤怒而产生的恨意。
一点点,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和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哀。
“爸,别哭了。”
程橙抽出纸巾,递给父亲。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以后……咱们好好过,行吗?”
“好好过?”
程建国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满是茫然。
“怎么好好过?”
“你嫂子那边……不会罢休的。”
“她要是知道我还跟你联系,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
“那就别让她知道。”
程橙握住父亲的手,很用力。
“爸,从今以后,咱们私下联系,行吗?”
“您需要什么,跟我说,我给您买。”
“您想见我,跟我说,我来看您。”
“但别让嫂子知道,也别让哥知道。”
“咱们就……就当普通亲戚处,行吗?”
“普通亲戚?”
程建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神更茫然了。
“可你是我女儿啊……”
“我知道,我是您女儿。”
程橙点点头,眼圈也红了。
“但爸,有些事,回不去了。”
“咱们之间的感情,回不去了。”
“我对那个家的信任,也回不去了。”
“所以,咱们只能……换一种方式相处。”
“一种,彼此都不会太累,也不会太受伤的方式。”
“您能理解吗?”
程建国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点了点头。
“爸理解。”
“爸都理解。”
“是爸对不起你,是爸没保护好你。”
“所以,你怎么做,爸都接受。”
“只要你……别再不理爸就行。”
“爸老了,就你这么一个女儿。”
“你要是真的不管爸了,爸就真的……没人管了。”
程橙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爸,我不会不管您的。”
“您放心,我会管您的。”
“只是……换一种方式。”
“嗯,换一种方式。”
程建国擦掉眼泪,用力点了点头。
“爸都听你的。”
“你说怎么着,就怎么着。”
“好。”
程橙也擦掉眼泪,笑了。
虽然笑容里,还带着泪。
但至少,是发自内心的。
“爸,那我先走了,您早点休息。”
“嗯,你路上慢点。”
“好。”
程橙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爸,下周我休息,带您去新开的公园转转,听说可漂亮了。”
“好,好。”
程建国的眼睛亮了亮,连声说。
“爸等你。”
“嗯,那我走了。”
“好。”
程橙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但这次,她没有觉得冰冷,也没有觉得绝望。
只是觉得,有些事,终于有了一个了结。
虽然不完美,虽然很遗憾。
但至少,是一个新的开始。
下楼,走出单元门。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路灯一盏盏亮起,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程橙站在楼下,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四楼那扇窗户。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周文远发了条消息。
“我结束了,现在回家。”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周文远就回了电话。
“喂?谈得怎么样?”
“还行。”
程橙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释然。
“算是……达成共识了吧。”
“那就好。”
周文远松了口气。
“我在家等你,饭已经做好了。”
“好,我马上回。”
挂了电话,程橙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像是在和过去告别。
也像是在迎接,一个全新的开始。
一个虽然不完美,但至少,不再委屈自己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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