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天寿与时代群像：看中国画的百年文脉与传承

3月14日是近现代画家、艺术教育家潘天寿（1897年－1971年）诞辰129周年纪念日，当天，由上海与浙江宁海两地联合主办策划的“海上共潮生——潘天寿与时代群像”展览在潘天寿的家乡宁海潘天寿美术馆对外展出。展览以潘天寿为核心，集结其师辈、本人、师友及门下弟子、海派名家精品六十余件作品，以清晰的脉络呈现了百年中国画文脉的传承与流变。

步入浙江宁海县潘天寿美术馆的展厅，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尊潘天寿先生的坐像。他静坐于展厅中央，面容清癯，目光沉静而深远。

潘天寿美术馆的潘天寿雕像

展览以“沪上风云”“笔墨知交”“潮声回响”三大单元，铺展出中国画百年相承、薪火相传的艺术群像，让观众窥见二十世纪中西碰撞、新旧激荡背景下，中国艺术家坚守民族本位、探索现代表达的精神之路。

三大板块呈现“海上共潮生”

展览的主题“海上共潮生”，取唐代张若虚“海上明月共潮生”之诗意。潮起潮落间，既有时代的洪流奔涌，亦有文脉的潜流绵延。潘天寿的艺术人生，始终串联着桑梓宁海与上海的文化因缘。他从宁海的山川清淑中汲取笔墨根脉，在沪上的艺术风云中铸就沉雄画风。展览策划方表示，回望这条百年文脉，看到的不仅是一位艺术家的成就，更是一个民族在激荡中守护文心、重铸风骨的精神长卷。

潘天寿美术馆展出现场

“强其骨”三个字，是潘天寿的追求之一，也是他的艺术宣言与人生信条。在二十世纪中西文化激烈碰撞的时代，当“中国画已趋末路”的论调甚嚣尘上时，潘天寿以异乎寻常的清醒与坚定，捍卫着民族绘画的尊严。他曾明确提出：“每一个国家民族应有自己的独立的文艺，以为国家民族的光辉。民族绘画的发展，对培养民族独立、民族自尊的高尚观念，是很有重要意义的”。

展览策展人、上海海派艺术馆执行馆长张建华说，潘天寿先生以 “强其骨” 的艺术精神、“一味霸悍” 的笔墨力量，为中国画开辟雄浑新境。“海上共潮生” 中的“海上” 呼应先生早年沪上求艺之路，“共潮生” 彰显艺术与时代共生、传承与创新并进。海派艺术 “兼容并蓄、勇于创新” 的内核，与潘天寿艺术精神一脉相承，展览正是两地艺术文脉的深度对话。

展览第一单元“沪上风云”，铺展出潘天寿艺术生命的源头活水。十九世纪中叶以降，上海因商埠开放而经济腾飞，吸引全国各地书画家汇聚于此，形成了海纳百川的“海上画派”。这其中，对潘天寿影响至深的，首推近现代海派大师吴昌硕。

吴昌硕《破荷亭记》

展厅中，吴昌硕的《破荷亭记》与《墨竹》《墨梅》等并置陈列。1923年，青年潘天寿初抵沪上，便深浸于吴昌硕引领的海派金石写意风潮之中。吴昌硕对他期许甚高，曾赠联“天惊地怪见落笔，巷语街谈总入诗”。

潘天寿书画作品

潘天寿年轻时的《垂杨系马图》纯以指掌代笔，生涩老辣地按捺出中国画特有的沉稳“力度”与含蓄诗意；黄宾虹的《夏木清森》则借夏日山林暗含送别之谊，写出文人山水“以景寄情”的深蕴。

黄宾虹的《夏木清森》

“笔墨知交”部分呈现的是潘天寿与师友、同侪之间的往还与对话。这些作品不仅是笔墨的交流，更是一代知识分子在时代激流中相互砥砺的精神见证。潘天寿一生重情义，广交游。与诸闻韵、诸乐三、来楚生、钱瘦铁等人，或结“白社”，或共教席，切磋砥砺，声气相求。与黄宾虹并置，可见一重丘壑、一重笔线的不同追求；与关良对观，一奇崛一稚拙，吴昌硕门下，王个簃守其法度，潘天寿出己意而能自成一格，同门异趣，各开生面。笔墨知交，不止人情往还，更是一代艺者在对话中确认道路的心灵史。

钱瘦铁画作

更值得关注的是展览所揭示的“群像”意义。展览学术主持顾村言表示，这是首次以群像视角系统梳理潘天寿的师承、同辈与弟子脉络，呈现百余年来中国画的传承流变。从吴昌硕的“金石入画”，到黄宾虹的“五笔七墨”，再到潘天寿的“强其骨”与“拉开距离”，以及其弟子辈的笔墨传承发展，看到的是百年中国画文脉如何在代际传递中不断深化、裂变、发展的过程。

潘天寿与其学生

“潮声回响”部分呈现的是潘天寿的晚辈、门下弟子及受海派滋养的后继者之作。这其中，朱豹卿、曾宓、方增先、陈我鸿等作为潘天寿艺术精神的传承者，尤其值得关注。潘天寿主持浙江美术学院（现中国美术学院）期间，倡导中国画分科教学，将人物、山水、花鸟分开教学，并创建书法篆刻专业，构建起诗、书、画、印“四全”的教学体系，重塑了中国画教育体系。这一体系培养出的浙派人物画群体——包括李震坚、周昌谷、方增先、宋忠元等——开创了中国人物画的崭新面貌。

朱豹卿早年学习人物画，后期以大写意花鸟画知名，深受齐白石、黄宾虹与潘天寿的影响，却又融入了个人对笔墨的深刻理解与时代气息。

朱豹卿《三余图》

“中西绘画要拉开距离”，在传承中创新突破

纵观整个展览，观众看到的不只是一条艺术传承的脉络，更是一部中国知识分子在激荡百年中的精神史。潘天寿早年深受吴昌硕影响，对海派金石写意风潮浸淫其中，也曾在上海这个中西交汇的前沿目睹西洋画的冲击。然而正是在这种多元碰撞中，他反而愈加清醒地意识到：若要在世界艺术之林中立足，必须先守住自己的根基。他主张“中西绘画要拉开距离”，将中西绘画喻为两座高峰，认为“各有其最高成就”，不能盲目吸收。

潘天寿与其后的朱豹卿、曾宓等画家不盲从、不退缩，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寻求创新突破。他们的作品证明：潘天寿所倡导的“拉开中西距离”不是封闭保守，而是在认清自我根基后的主动选择；他所强调的“强其骨”，不仅是笔墨的骨力，更是文化自信的骨气。

曾宓山水

陈我鸿山水

这种主张的背后，是一位知识分子对民族文化价值的深刻体认与坚定守护。正如他所说：“一民族之艺术，即为一民族精神之结晶。故振兴民族艺术，与振兴民族精神有密切关系。”在他看来，艺术不是孤立的形式游戏，而是民族精神的物化呈现。守护中国画的独特性，就是守护中华民族的文化根脉。

潘天寿的学生曾回忆，先生常对学生说：“画画要先做人。人品不高，落墨无法。”这种“人格教育”的理念，贯穿了他五十余年的教学生涯。他强调“三分读书，一分写字，五分画画，一分其他”，将综合素养视为艺术创作的根本。在他的教育体系中，学画与学做人从未分离。

潘天寿书法

中国美术学院中国画学院院长盛天晔表示，潘天寿先生一生注重人格教育，与时代同频共振，在中西文化交流激荡中坚定守护中国画传统、推动艺术革新，对中国画教育体系的建立贡献尤著，对当下的中国艺术教育启发极多。

宁海县文化和广电旅游体育局局长张畅芳表示，宁海是潘天寿先生的根脉之地，近年来，宁海持续深挖潘天寿的时代价值，以艺术传承文化根脉。此次沪宁两地联展，是 “以艺术连地域、以文化聚共识” 的生动实践，既为大众带来高品质艺术盛宴，更让大师精神在故土薪火相传。

展览开幕式后，“潘天寿与海派艺术——二十世纪中国画的交汇与分疏”学术交流会在潘天寿美术馆三楼精品厅举行，来自全国各地的专家学者、艺术家代表周矩敏、张立行、刘春杰、汤哲明、陈纬、王犁、王琛、顾村言以及潘天寿美术馆馆长周毅等围绕潘天寿艺术精神、海派与浙派文脉交融、中国画传承等主题展开了一系列深入交流。

学术交流会现场，与会者环潘天寿雕像而坐

展出现场

潘天寿美术馆展出现场

潘天寿的艺术教育体系，至今仍在滋养着一代又一代艺术家。他倡导的中国画分科教学，使人物、山水、花鸟各自获得独立发展的空间；他创建的书法篆刻专业，使中国特有的艺术传统得以系统传承。

参加学术研讨的部分学者还专程考察了宁海的潘天寿故居、雷婆头峰等。

参加研讨会的学者考察潘天寿家乡的雷婆头峰

潘天寿故居

此次展览由上海交大海派文化高等研究院、宁海县文化和广电旅游体育局、宁海县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宁海县文化旅游集团有限公司联合主办，潘天寿美术馆、宁海县文物保护管理所、上海古籍书店、上海西区文化传媒发展有限公司、宁海县美术家协会共同承办，将持续至4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