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出租车司机口述史

孔子借民间所献之诗以观民风，我打长途滴滴总不免和司机师傅聊聊天。和他们聊天，能了解到在学校无法听到的声音。我决定把这些记录下来，算是一手史料了。岁月平静无波，对健谈的司机师傅来说，却并非如此。

八月的时候，我去曲阜尼山开会，会后去邹城峄山看了看。邹城比尼山的城市规划好多了，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县城，街道上的店铺人流量适中，新区开发得也不错。峄山顶上的风景很好，能看到深蓝色的地平线，“孔子登东山而小鲁”就是在这里，孟子的故居也在邹城，邹城的文化底蕴是十分浓厚的。

从峄山打车去高铁站，需要几十分钟，一上车，师傅就跟我们聊了起来。我夸邹城很舒服，城市建设不错，师傅说邹城也是经济百强县，以前有不少煤矿企业，现在转向了新能源产业，在山东甚至全国都是不错的。我不禁赞叹，为何都是孔孟之乡，邹城发展得那么好，尼山仍然保持农业的面貌呢？听闻我们从尼山来，师傅说起以前干保险行业工作时和尼山人打过交道，他评价尼山的现代人，没有学到孔子的仁义礼智信，却学到了孔子的五恶，他们自恃是孔子老乡，不愿意接受当地经济落后的现实，在做生意的时候经常贪小便宜，甚至诈骗。师傅说当年曾经给尼山的人卖车子试开，结果那人开了好几天不愿意归还，最后他立马报警，把车取了回来。师傅叹道，尼山的人仗着有孔庙受到全天下人朝拜，却不会反省自身。我们闻言一惊，不料师傅竟有如此内省意识。

后来他知道我们是博士，高兴地要跟儿子说说。他说他曾经是退伍军人，当年因为读书机会少，学历太低，去不了好的岗位，后来在单位虽然业绩突出，学历低还是卡了他的职业上升空间。因此对于学历低这一事，他心中始终有些耿耿于怀，就寄希望于他儿子将来高考了。他有些自豪地说，儿子学习成绩很好，在学校名列前茅，儿子计划要么进军校，要么去学计算机，为国效力。他支持儿子的决定，还笑道，将来当了大帅那才好呢。

我们说现在不好找工作，读文科博士也是挺艰难的。他却笃定地说，中华传统历史文化还是需要有人继承的，叫我们千万不要气馁，将来还要靠我们传承。我们听了，大为振奋，我甚至还有些感动。没想到司机师傅对于传统文化的看法如此辩证，一方面看到了传统文化有落后而不合时宜之处，另一方面对传统文化保持信心，培育孩子报效祖国。忠义而不失是非之心，真可谓高手在民间！

去天津的时候是十一月份，那时候我和小喵一起去海洋博物馆过生日。我们在海边吃了一家非常好吃的沽口渔市，去海岸边走了一会，小喵给我讲解了一篇论文，回高铁站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打了好一会儿车才打上。司机打电话过来确认位置，我看他位置还有两公里，没想到刚挂电话，他就到了。上车以后，是一条很长的直路，由于这条路只通往海边，有些偏僻，没什么人。看我们要赶高铁，司机开得非常快，甚至有漂移的感觉，我故作镇定地说：“师傅，也不用这么着急去赶车了，不用那么快。”师傅说，平时他在这段路就开到一百六，没有监控，也几乎没车。嚯，第一次遇到这么生猛的滴滴师傅。

开过了海边的这一段路，师傅就把速度降回了正常速度，开始聊起了他自己的往事。师傅是河南人，娶了天津媳妇。他曾经当过北漂，在北京开健身房，也当过老板。他说他们八十年代人，一出来要么就给别人打工，要么就开厂子，创业，他曾经也是视频剪辑专业的，后来自己开健身房。 年前后开始创业，健身房开得很成功，接着又开了两三家健身房，赚了钱，买了两套房，老婆孩子跟自己过上了好日子。没想到疫情一来，两年之间健身房全部倒闭，干不下去了。他卖了两套房，之前赚的房子全部都赔光了，跟着老婆回到天津，开滴滴还债，到现在还欠着几十万的债款。我们听着也心酸。

他说现在工作不好找，送外卖虽然赚钱，寒冬风大，他怕身子受不住，就选择熬夜开滴滴。他现在愁的是自己的儿子，有时候偷偷刷他的卡，买一个两千块的游戏皮肤，他媳妇心疼得不行，本来那钱是用来买羽绒服给媳妇的。他儿子没少给他惹事，在学校打架，把别的小孩给碰成了脑震荡，他一下赔了两万块。他说，平时开家长会都是他去，如果有受表扬的就是媳妇去，如果是找他，一般都没什么好事。师傅说得幽默，把我们逗笑了。我心想，这犬子实在有几分他爸爸飚车之风啊。

我们劝他不要太担心儿子的学习问题了，毕竟以后高学历也贬值了，如果书读不下去，去上个职业技术学校，有个一技之长混口饭吃就行了。听我们说找工作困难，他说不用担心，可能要经历多一点才知道什么是适合自己的，肯定会找到的。我们听到他坎坷的经历，实在有些唏嘘，如果没有疫情，也许他还是中产，舒舒服服地当老板呢。但他很硬气，慢慢开滴滴还债，大起大落，也不怨天尤人，是条可敬的汉子。

去成都的时候是十二月份，我准备去眉山开会，先去成都转两圈。从双流机场下飞机，两列出租车排着长队，一辆出租车司机向我招手，我就过去了。这师傅很是热情，看我在宽窄巷子住酒店，就提醒我，这会已经很晚了，好多店铺关门了，可能找不到吃的。他说，这会旅游不景气，以前宽窄巷子这会还有很多夜宵，现在却不会营业到这么晚了。我感谢师傅提供的讯息。师傅开始分享他的社会学观察，他说，现在普通人能找的工作很少，选择很少。我说也可以去打工。他说以前要是去打工，得要老板先吃上肉了，员工才有口汤喝。现在，他接待的乘客都说老板报销的都变少了，以前从那个更远的机场打车去城里的有许多，现在没有报销，几乎都是选择坐地铁或者双流机场了。像以前那样豪掷两百打车回城里的已经不多了。

我暗自赞叹师傅的观察力。听说我又找工作困难，他说，倒不用慌，因为现在国家正在像高精尖转型，需要高学历人才，所以还有大量工作机会。他又开始大谈国际形势，说现在的外国人为什么讨厌国人，原因是，看不得中国赚到钱了，不再是以前输出廉价劳动力的血包了，所以他们看不得血包当人了，外国人的厌恶原因是，中国人反过来赚他们的钱，所以气不过，都来打压我们。他说，不用怕，我们国家都有自己的战略规划，只有自己强大起来了才不会被别的国家欺负。

我实在佩服师傅的健谈，要不是旅途时间太短，他能跟我侃更多。师傅这谈起国际形势的纵横气度，颇有几分当年川军的刚烈气质。

虽然只是短短几句的交谈，却足以窥见司机师傅鲜明而各有个性的生命，无论时运如何，每一个人都可以 活成一支队伍。司机师傅的话让我这个社会经历不多的人丰富了阅历，我珍惜他们给我的教训，希望能珍藏这些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