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 青：仁者乐也 梁漱溟的生命智慧与现代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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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青

前辈老师给我布置了一个“作业”。他让我谈谈梁漱溟先生的“仁”观念，特别是这个观念和他的生命观、真乐观之间，究竟有什么内在的关联。这确实是一个既深刻又吸引人的题目。

梁漱溟先生的思想，在我看来，不是一堆摆在书架上的理论，而是一种活的、关于如何安顿自我、如何获得生命真乐的智慧。我在文章中想试着抛开那些复杂的学术外衣，就我自己的理解，聊一聊这个话题的核心脉络，看看这位先贤的思想，能带给我们怎样的启发。

梁漱溟 《中国名人录 第五版》，上海密勒氏评论报，1936年,154页

梁漱溟先生有一个非常核心的思想，可以概括为四个字——“仁者，乐也”。也就是说，真正有仁德的人，本身就是快乐、愉悦的。梁漱溟先生为这句古语注入了全新的、深刻的现代生命哲学内涵。

梁漱溟先生是20世纪中国重要的思想家，现代新儒家的代表人物。但他不仅仅是一位书房里的学者，更是一位社会实践家，比如曾积极投身于乡村建设运动。他一生都在思考和实践“人应该怎样生活”这个大问题。

那么，他思想中最独特的一点是什么呢？我认为，是他对儒家核心概念“仁”的创造性诠释。他完全跳出了传统从道德条目来理解“仁”的框架。

一、仁，就是“锐敏的直觉”

他有一个石破天惊的论断：仁，就是“锐敏的直觉”。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想想生活中的某些瞬间。看到可爱的小动物，心头自然涌起“可爱”的感觉。见到他人陷入困境，不假思索就想伸出援手。这种没有经过利害计算、自然而然从内心生发出来的直接感受和反应，梁漱溟认为，就是“仁”的显露。

北京大学。作者不明。来自维基百科

在他看来，我们生命的本来状态，就应该像这样清澈、敏锐、通畅。心里怎么直接感受的，就顺着去做，这便是符合“仁”的生活，是人生最自然、最本真的样子。

相反，什么是“不仁”呢？就是这种本然的直觉被遮蔽、被堵塞了。有两种主要力量会造成这种堵塞：一是僵化的“习惯”，让我们墨守成规。二是不断地向外“寻找”，梁漱溟称之为“找”，就是总在琢磨利害得失，总想从外面抓取点什么来满足自己。这两种状态，都会让我们生命的活水变得浑浊、停滞，生活也就失去了滋味。

所以，在梁漱溟这里，“仁”从一个道德概念，转变为一个描述生命健康、鲜活状态的存在论概念。仁，代表着生命的“活气”与“通畅”。

那么，当生命处于这种“仁”的、鲜活通畅的状态时，会怎么样呢？

二、人生的意义在于创造

这就引出了梁漱溟人生的第二个核心主张：人生的意义在于创造。梁漱溟说的“创造”是广义的。不仅是科学家的发明、艺术家的创作。一个学生用心完成一次手工，一个主妇尝试一道新菜，一个匠人打磨一件作品，只要是发自内心地将生命力投注进去，生成一点新的、属于自己的东西，这都是创造。

为什么创造就是意义？因为“创造”正是生命那股向上、向前奔涌的“活气”最充分、最极致的表达。人生的价值，不在于最终获得了多大的功名利禄，而在于是否找到了一个能让自己的生命力“发挥尽致”的领域，并沉浸其中。你在创造中感到的专注、忘我和畅快，正是生命力量的证明。

三、对“乐”的深刻阐释

由此，便自然地抵达了他思想中最动人的部分：对“乐”的深刻阐释。梁漱溟严格区分了两种“乐”。一种是寻常的、有所依赖的快乐。比如美食带来的口腹之快，购物带来的满足感。这种乐依赖于外物，得到时开心，失去或厌倦时便烦恼，它让我们陷入不断追逐外物的循环。

而梁漱溟所说的真“乐”，是一种无所依赖的、绝对的乐。它不因外物而来，而是当生命本身处于“生机畅达”——也就是我们前面说的“仁”与“创造”的状态时，内心自然生发出来的愉悦与安宁。他有个生动的比喻：“糖并不甜，甜是在‘吃’这个行为里。”真正的甘美，不在外物，而在生命自身能动、活泼的活动中。

这也重新定义了“仁者不忧”。仁者不是麻木无情，恰恰因为直觉锐敏，他对人间的悲苦体察更深，也会有哀伤。但他的哀伤如清水流过，不淤积、不滞留，不会转化成盘踞不去的个人愁闷和焦虑。因为他的生命整体是通畅的，没有那些因“找”和“私意”造成的堵塞，所以“忧”无从生根。这种深情感通而又洒脱自在的心境，本身就是一种更高级的“乐”。

四、“乐天知命”的至高境界

晚年的梁漱溟，将这种思想提升到了“乐天知命”的至高境界。“乐天知命”，听起来很高远，其内核却是一种深湛的生活态度。它意味着，对于降临到我们身上的一切境遇，无论是顺是逆，我们首先学习坦然地接受、认同，这就是“天命”。然后，不怨天，不尤人，就在这被给予的现实之中，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活出生命的精彩。这就是“乐天”。

他认为，当人能放下那个斤斤计较的“小我”，将个体生命融入宇宙大生命的流行之中时，就能从贪婪与恐惧中解脱，获得一种深沉的平安与巨大的内在自由。孔子“发愤忘食，乐以忘忧”的状态，便是这种“乐天知命”的体现。

五、创办“勉仁学系”

最后，梁漱溟不是空谈家。他的伟大之处在于，他将这套哲学投入了活生生的教育实践，也就是在重庆创办的“勉仁学系”。在那里，他要求教师以全副生命的“真诚”去从事教育。他推行“导师制”，强调对学生整个生活的关怀，而不仅仅是知识传授。他鼓励学生“自治”，在自我管理中学习负责与主动。在全面推崇西学的时代，他坚持开设经典课程，重视“人文”传承，让青年从文化根脉中汲取生命的滋养。

“勉仁学系”就是一个巨大的社会实验，其目的就是创造一个环境，让师生的生命能依其本然的直觉自由生长，在彼此的感通、共同的创造与文化的传承中，去体认和实现那个“仁”与“乐”合一的人生。

小结

梁漱溟的思想对我们今天有何启示？

在这个我们总习惯于向外“寻找”成功、寻找认可、寻找快乐的时代，梁漱溟提醒我们向内看。真正的安宁与力量，或许不在远方，而就在我们生命本身固有的、那股向上创造的能量与节奏之中。

减少一些精明的计算和执着的索求，在接受现实的基础上，踏实地、创造性地投入生活。当我们的生命因此而变得专注、通畅、有力时，那种由衷的愉悦与踏实，便会自然生发。这，或许就是“仁者，乐也”在当代生活中给我们的一份沉静而有力的馈赠。

参考文献

1. 梁漱溟，三种人生态度，《梁漱溟全集　第二集》，山东人民出社，1993年，81-83页。

2. 梁漱溟，生命的歧途，《梁漱溟全集　第二集》，山东人民出版社，1993年，84-86页。

3. 梁漱溟，合理的人生态度，《梁漱溟全集　第四集》，山东人民出版社，1993年，694-696页。

4. 梁漱溟，我之人生观如是，《梁漱溟全集　第四集》，山东人民出版社，1993年，762-764页。

5. 梁漱溟，人生的意义，《梁漱溟全集　第六集》，山东人民出版社，1993年，399-403页。

6. 梁漱溟，乐天知命，《梁漱溟全集　第七集》，山东人民出版社，1993年，496-497页。

7. 梁漱溟，讲解《礼记•学记篇》的一段话，《梁漱溟全集　第八集》，山东人民出版社，1993年，491-494页。

8. 梁漱溟，孔家思想史(节选），《梁漱溟全集　第八集》，山东人民出版社，1993年，878-947页。

9. 梁漱溟，我自己的长短，《梁漱溟全集　第八集》，山东人民出版社，1993年，878-947页。

10.曹栋，梁漱溟“勉仁学系”的教育特色及启示，《内江师范学院学报》，2024年5月第39卷第5期，74-80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