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年》中的“韩熙载夜宴”到底是咋回事？

□张漱耳

《太平年》已经成为现象级电视剧，首播完毕之后仍然话题不断。在电视剧中，吴越王钱弘俶是主角，但在这部电视剧播出之前，南唐后主李煜的知名度要比钱弘俶大得多，“粉丝”也要多得多。李煜在《太平年》中直到第35集才正式登场，伴随李煜登场的则是“韩熙载夜宴”的名场面。这个韩熙载，是咱山东青州籍的历史人物，他的出名更多的是因《韩熙载夜宴图》这幅名画。

波折不断 避祸杨吴

韩熙载（902年—970年），字叔言，祖籍河南南阳，祖上迁齐地，定居潍州北海（今潍坊青州）。他比此地的名画家李成大17岁。不过，韩熙载的归属一点不难捯饬。他出生时，大唐虽藩镇割据、社会激烈动荡，但一息尚存。正史中，韩的传记入《宋史·世家一·南唐李氏》，一生主要活动于南唐，官至中书侍郎、光政殿学士，侍奉了李昪、李璟、李煜三个主子。

韩熙载的家族虽然算不上顶级豪门，但也是世代书香、官宦世家。曾祖韩均官至太仆卿，祖父韩殷任侍御史，父韩光嗣为秘书少监、平卢观察支使。

韩熙载16岁时，求学嵩山书院，隐居那里长达5年，打下经史底子，学会了作文。此后下山游学洛阳，参与京洛文人雅集，以风流倜傥闻名遐迩，人称“韩夫子”。

后唐同光四年（926年），韩熙载父亲韩光嗣任职平卢军秘书少监、淄青观察支使。不想青州指挥使王公俨趁邺都兵变，策动叛乱，驱逐了平卢军节度使符习，推韩光嗣平卢留后。留后，顾名思义，即留守后方，为权宜性军职，在节度使不能履职时，代管军政事务，权力还是很大的。这年四月底，后唐明宗李嗣源即位，下令平叛，拿下了青州。首犯王公俨与核心成员韩光嗣都死了，株连到家族。韩熙载这时刚刚考中进士，本有望入仕中枢，也不得不逃离中原。他伪装成商贾，南奔杨吴（正式名号吴国，五代十国的“十国”之一），经淮河抵达国都扬州后，向吴主杨溥呈上一份自荐《行止状》。因写得文采斐然，凭此录用为校书郎。

931年，韩熙载正式入仕吴国，相继担任滁州、和州（今安徽和县）、常州地方从事，该职系仅次于州郡长官的“二把手”。殊料后期他中原士人的身份被扒，备受排挤；仕途不顺，致放荡不羁，不能自律。

效力南唐 有起有伏

937年，中国的政权更迭进入一个关键年份。北方为后晋，南方为南唐。而南唐的开启者就是吴国权臣徐知诰（称帝后改名李昪）。在原杨吴政权禅让变为傀儡后，韩熙载方有出头之日。他被李昪召为近臣，任职秘书郎，参修国史，辅佐太子李璟，时年35岁。

943年二月，56岁的李昪服用丹药中毒，疽发于背而亡，李璟即位。作为李璟的老师，韩熙载荣升虞部员外郎、史馆修撰。他尽心辅佐，官职一升再升。尤其在担任太常博士主持修订南唐礼仪时，他力主将有争议的李昪庙号定为“烈祖”，愈发得李璟宠信器重，升知制诰，掌朝廷诏令。这时的他，官场志得意满，文笔典雅洒脱，与徐铉并称“韩徐”，有“元和之风”，媲美韩愈、柳宗元、元稹、白居易等文学前辈。

不过，韩熙载书生气十足，不懂圆滑变通那一套。升知制诰后，凡朝中看不惯之事，概不避嫌，或驳正指摘，或上疏陈奏，得罪了许多朝中权贵。尤其保大四年（946年）八月，南唐福州之战败阵，韩熙载与徐铉的上疏表奏，引起宋齐丘、冯延巳等人忌恨。他们抓住韩熙载性情散漫，嗜酒猖狂，经常缺勤等小辫子，没完没了，口诛笔伐。李璟不得已，罢去了他的知制诰，贬到和州、宣州地方任职。

961年2月，为避宋军锋芒，李璟迁都洪州（今南昌），很快又因城池狭小、宫室简陋后悔不已，6月即亡，终年46岁。其子李煜（原名李从嘉）继位，成为南唐后主，并将都城迁回金陵（今南京）。这一倒弄，南唐由盛转衰。

李煜即位后，将韩熙载从地方召回，任职吏部侍郎、兼修国史。韩熙载仍不改狂傲，多次冒犯后主。幸李煜生性宽厚，爱惜文才，能忍则忍。如韩熙载赋诗讽刺他宫中大宴宾客纳小，李煜都默不作声。

宋太祖开宝元年（968年）五月，韩熙载撰成《格言》《格言后述》进献李煜，并上疏“论刑政之要，古今之势，灾异之变”。李煜很是赏识，升他“充光政殿学士承旨”，这是南唐独设的宫廷官职，属皇帝近臣，通常由学识渊博、文才出众的大臣担任，主要在光政殿侍奉皇帝、参与机要、草拟诏令等。

夜宴避祸 名画诞生

“充光政殿学士承旨”是李煜授予韩熙载生前的最高官职。他对韩熙载屡被推举为相的动议，却总借口其作风“荒诞”数度搁置。

时南唐国势日蹙，北宋虎视眈眈。韩熙载明白了，这个擅长舞文弄墨的主子，诗词一流，治国拉胯，一面向北周屈辱求和，一面又对他这个北人身份的人信不过，犹疑猜忌。

韩熙载看透后，志向成空，便以夜宴声色自污，避嫌自保。他在府中广蓄歌姬，纵情声色，经常于月色不错的夜晚搞派对，宾客盈门。

李煜闻听韩熙载生活放荡，半信半疑，身份所囿不能亲往，就派出御用画家顾闳中、周文矩去韩府，记录夜宴实况，通过画作看个究竟。

韩熙载见大画家临门，马上明白了。故意将不问时事、沉腼歌舞、醉生梦死的形态，进行了酣畅淋漓的表演。画家以惊人的洞察力，用画笔将夜宴全过程做了速记。不久，一幅传世精品诞生。

在这样背景下诞生的《韩熙载夜宴图》，就不是一幅画那么简单了，它还是洞察人性的一面镜子，每一笔都蕴含深意。

对《韩熙载夜宴图》，《宣和画谱》记载：后主“颇闻其（韩熙载）荒纵，然欲见樽俎灯烛间觥筹交错之态度不可得，乃命闳中夜至其第，窃窥之，目识心记，图绘以上之。”据此，顾闳中是奉诏偷窥，凭记忆力绘制而成。

《韩熙载夜宴图》，绢本设色，横335.5厘米，纵28.7厘米，现藏故官博物院。为一幅连环画形式的长卷，分五部分。

听乐。夜宴演奏开始，韩熙载与到访宾客倾听琵琶演奏。场景复杂，共有七男五女。一张床榻，黑色金花帷帐，红色被子隆起，露出一截琵琶。床上着红袍男子是新科状元郎粲，盘腿身体前倾，倾听专注。韩熙载端坐状元左侧，头戴高纱帽、长脸美髯，侧身垂手凝思。弹奏琵琶女子在他对面，高髻簪花、长裙彩帔。据考是教坊副使李嘉明的妹妹。李嘉明在她左边扭头相望，听得入神。

观舞。中央位置独舞、着蓝色长裙的女子，身姿曼妙。舞女系韩熙载宠伎王屋山。状元郎慵懒地斜靠椅上观赏，韩熙载着浅黄衣衫，站在红漆羯鼓旁，挽袖，反腕，举起鼓槌亲自为舞伎擂鼓助兴。还有一位打板的年轻人，当是韩熙载门生舒雅。还有一位造访僧人，从表情看，显出了不期而遇的尴尬。

暂歇。韩熙载盆中净手。琵琶、笛箫被一女子扛走，后边跟着端杯盘女子。红烛已经点燃，床帖拉开，被子堆叠，枕头业已放好。

清吹，韩熙载盘膝坐椅上，挥动扇子同侍女边谈话，边赏乐。另一侍女为他打扇。中央五位乐伎演奏，旁边端坐一打板男子，屏风两侧男女搭讪调情。

散宴。宴会结束，韩熙载站中央，送两边宾客陆续离去，尚有客人、女伎依依不舍。

死后哀荣 杰作佚失

夜宴图描绘的当是北宋开宝前期公元968年至970年两年中的某个夜晚，因为公元970年韩熙载就去世了。是年七月二十七日，这位以夜宴装疯卖傻的老臣熬到油尽灯枯，病逝于金陵凤台里官舍，享年六十九岁。

李煜得知韩熙载死讯，悲痛不已。据《十国春秋》载，后主下诏“赠右仆射、同平章事，废朝三日，谥文靖”。同平章事相当于宰相官职，罢朝三日进行哀悼足够隆重，所赐谥号“文靖”，寓意“文才盖世、靖节守志”。尔后，还将他葬于梅岭冈“江左风流宰相”谢安墓侧，命集贤殿学士徐锴集其遗文，藏之内府书殿。身后如此哀荣，体现了李煜对其文才的认可，以及对其隐忍的理解给予的最后慰藉。韩熙载一生未竟的政治抱负，被后主以追赠的形式“实现”了。

开宝八年（975年），宋军攻破金陵。李煜本欲自焚殉国，终因软弱未果，最终“肉袒出降”（即赤裸上身屈辱投降）。李煜被押往汴京（今河南开封），封为“违命侯”，实为囚徒。李煜行动受限，精神备受压抑，只能将屈辱与思念倾注于词章，词风由是大变，写就了不少沉郁哀婉之作，成就了一代词帝。

随着南唐覆灭，夜宴图也随诸多珍宝成为宋朝战利品，因《宣和画谱》有著录，推北宋之初还收藏于宫廷。至北宋宫廷画院鼎盛时期，画师取出制造摹本后，原作就不见了。现存版本即宋代摹本，公认最接近原貌。摹本的收藏史近千年，传接过程中留有多位藏家印记。有南宋史弥远钤“绍勋”葫芦印，明末宋荦、王铎等题跋或钤印等。

清雍正年间，一度归权臣年羹尧所有，图上留下了年氏收藏印与题跋。年羹尧被抄家后，收归皇室。乾隆帝亲笔题签，并加盖“太上皇帝”之印。此后一直珍藏清宫。

1924年，末代皇帝溥仪被赶出紫禁城，此画装入随身所带行李流往东北。1945年伪满洲国覆灭，与许多“御藏”文物，流上长春街头。识货人收购了这些散失文物并带进关内，以高价卖与北京琉璃厂古董店铺。夜宴图辗转到玉池山房。时大画家张大千借居颐和园内，打算在北京买房定居，已经看中一清王府，谈妥价钱，交了定金。当闻讯夜宴图被玉池山房购得，当晚即由父亲是琉璃厂吉珍斋掌柜的学生萧允中陪同前往。看了掌柜展示的画卷，惊喜不已，立刻决定买下。玉池山房掌柜索价500两黄金，张大千不假思索一口答应。钱从何来？张大千决定用准备买豪宅的钱，并言“房子以后还有，此图稍纵即逝，永不再返。”

买下珍宝后的张大千，喜悦之情无以言表，刻一枚“东南西北，只有相随无别离”印章，加盖图上。

1952年，张大千远游阿根廷后准备移居南美，要在那里建八德园。回到香港，即筹措经费，做出一个惊人决定，卖掉《韩熙载夜宴图》在内的一部分藏品。以他的名誉声望，若委托交由香港、纽约、伦敦等拍卖行代为拍卖，必能沽得善价。但他没有这样做，又怕寓居海外，国宝流失成千古罪人。于是采取了一个特殊方式：以低价转让给一位朋友，再由朋友转让大陆。随即，《韩熙载夜宴图》连同董源《潇湘图》，以及敦煌卷子、古代书画名迹等国宝，折价仅2万美元。张大千此举可谓功德无量。

不久，周恩来总理批示，遣原民国《小说月报》主编、第一届全国政协委员郑振铎赴香港，从大千朋友手中以原价购回。从此，《韩熙载夜宴图》成为故宫博物院馆藏。

栏目策划/编辑 马纯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