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兵连，不是打仗用的！拿破仑时代骑兵的组织结构【马年说马04】

“骑兵连，进攻！”这是火了20多年的电视剧《亮剑》里头悲壮的名场面。

不过，要是某位拿破仑时代的法军骑兵军官下令骑兵连进攻，他或许只会得到一个非常困惑的回答：长官，骑兵连？那就不是个战斗单位呐！

你或许会觉得岂有此理，那年头有骑兵军、骑兵师、骑兵旅、骑兵团，俄罗斯和普鲁士甚至还有过骑兵营，怎么就没有作为战斗单位的骑兵连？

还真没有。这个问题得从几百年前的中世纪晚期说起。

那年头，王公贵族们日常打仗组织人手的时候，自然少不了雇佣兵。雇佣兵头子听起来很有冒险精神，似乎也挺拉风，但仔细想想简直就是古代版的包工头，对，就是那种工地上吆五喝六管着一帮民工，但背地里日常得自己垫资的包工头。

这些欧洲包工头们不光要带兵打仗，还得自己出钱招人买马配装备。

那些诸侯王公作为甲方，就跟个甩手掌柜似的，理论上只管开打的时候验收招了多少武装人员，然后付一笔款，等到打完了仗再一次性结清，但这结款方式就不一定是现款了。熟悉土木的人，自然知道年底要账的时候各种实物抵钱的破事。

那年头的王公贵族一样是甲方，做人的混账程度也差不太多，他们虽然富有，却总是现金流短缺，所以日常是拿各式各样的官职啊、收费权啊、封地啊或者其他什么珠宝首饰抵账。

举个典型的例子，1541年的时候，佣兵头子布尔滕巴赫（Burtenbach）就从老是缺现钱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那里拿到了个特权，能够完全合法的在自家城堡旁边的路上开个收费站收费，一收就是好多年。

当然，欧洲人一样会玩层层转包。王公找到大工头，大工头分包给小工头，一层一层下来。作为基石的工头就叫卡皮泰纳（captaine）。这个词当时是佣兵队长，搁后世就是上尉连长。那他拉起来的部队自然也就是连（compagnie）。

拿布尔滕巴赫这种大工头来说，他早在1522年打土耳其人的时候，手底下就有了12个连。

搁后来的话，这卡皮泰纳呢，日常得管了百十个人。但在16世纪下半叶，在法国宗教战争那年头，哪怕是最小的乡绅，只要能拉起二三十个骑手，就能自称是个卡皮泰纳，内战自然打得国库空虚，甚至都谈不上什么国库，卡皮泰纳们就得自己养活自家的部队，实际上几乎是完全放纵手下。

不过这样的骑兵连还不能直接拉起来参与交战，拿那会儿的骑兵部队来说，一个连，少则二三十个人，多则五六十个人。

宗教战争里头，天主教一方的枪骑兵们习惯于高速冲击，所以他们的队形相当单薄。一般使用所谓的树篱队形，也就是深度很浅的横队。

这样的横队看起来比较单薄，但是比较便于枪骑兵端着大铅笔一样的骑枪跑出高速，以马匹速度增加冲击威力。

而在于格诺/胡格诺派也就是纳瓦拉的亨利（日后的亨利四世）这一方，由于他们从德意志雇佣了大量的所谓手枪骑兵，不需要高速奔驰以增强杀伤力，所以他们的队形和天主教方的树篱就差别很大。这里有张当时绘制的1562年德勒（Dreux）会战示意图。天主教方面阵型单薄的枪骑兵树篱和新教方面阵型厚重的手枪骑兵中队形成了鲜明对比。

于格诺派的作战单位escadron便是我们日后来所说的骑兵中队。当然，关于这个词的词源有很多不同的解释。

19世纪的时候，法国人一般认为这个词的词源来自战斗，所以本意是战队。德国人认为这个词的词源是梯子，形容前后几列骑兵组成一个战斗群体。也就是说，escadron是一个纵深相对比较大的用来作战的队形。

出于方便起见，我接下来依然称之为中队。

中队队形与树篱队形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中队队形相当紧密厚实。作为战斗单位，理想状况下得是50人宽，6列纵深的样子。每名骑兵横向占地大概一米，所以这50人宽的队形大概就宽50米。之所以要把队形排成这样，一个重要原因自然是这是中队的指挥官能够凭借声音等人力指挥得比较好的一个范畴。如果再大一些，效果就没那么好，要是大个两三倍，那在嘈杂的战场环境下，就大概已经超出人力指挥范畴，必须要动用其他各式各样的工具了，而那年头的即时通讯工具必然是没有人靠谱。

在亨利四世这样出色的统帅指挥之下，于格诺派骑兵的厚重中队还是能够以相对缓慢但坚定的推进，击溃在奔驰中已经把队形跑散了的枪骑兵树篱，所以当亨利四世取得内战胜利。开创波旁王朝之后，中队就成了法军骑兵的惯用战斗队形，惯用作战单位。

问题在于，即便在亨利四世的黄金时代，一个骑兵连的规模至多也就是五六十个骑兵而已，显然一个单独的骑兵连是不足以组成这样一个骑兵中队战斗队形的。哪怕骑兵连人员比较充实，也得两三个才能凑成一个看得过去的缩水版骑兵中队，要是人员不怎么充实，那可能就得四五个连了。

后来，随着30年战争里的瑞典军队大量使用三列横队作为骑兵中队的战斗队形，法军也渐渐沿用了三列或四列横队作为骑兵中队队形。

虽然纵深变浅了，人数变少了，但奈何路易十四时代仗打的太厉害，又经常出现二三十人、三四十人的骑兵连。

所以，路易十四时代的骑兵中队，一般来讲，在战时会由4个骑兵连编组而成。

换句话说，骑兵连是一个行政单位，一个经济核算单位。骑兵连的上尉连长就像一个小包工头一样，负责把自己这个连给管好，但等到交战，尤其是大会战的时候，就要把这4个连给合并到一起，组成中队，或是空降一个高级别的中队长，或是从四个上尉里提拔一个临时指挥。

当然，我们知道十个手指头伸出来短长还不一样那这4个连肯定也不可能人数完全相当。为了便于战时机动和战斗，这4个连就得进行一下人员交换，把他们人数给弄到大体相当，形成4个规模差不多的分队（division）。

注意这个分队和连的规模是一个层级的，但分队是中队这个基础战术单位下面的小战术单位，而连则是一个纯粹的行政和经济单位。

这个做法听起来就很麻烦很折腾，但总归是让军队能够勉勉强强运转起来。

路易十五在位的大部分时间依然沿用路易十四时代的做法，将四个连编成一个骑兵中队，但随着法军在七年战争中的惨败，大家认为还是有必要展开改革。

其中一个要点就是要缩减连的数目，因为此时法军骑兵的学习对象是七年战争中把法军打的一败涂地的普鲁士骑兵，而普军此时的做法是充实连的规模，让胸甲骑兵每个中队由两个连组成，至于龙骑兵和骠骑兵，那就干脆没有连的编制，或者说它的一个中队就是一个连。

换句话说在普鲁士的龙骑兵和骠骑兵里面，中队不仅是一个战术单位，还是一个行政管理单位，作为中队长的骑兵上尉既是指挥官又是管理者，熟悉下属，权责明确，即便是胸甲骑兵里，每个骑兵中队也只下辖两个骑兵连，比法军的结构还是要精简不少。

因此到了七年战争即将结束的1762年，法军就开始了变革。减少连的数目，增加每个连的人数，将每个骑兵中队从下辖4个连改成下辖2个连。

这本来是一件好事，但到了十年之后，也就是1772年，又改了回去。为什么要改，原因其实并不是来自于纯军事层面。因为在这道宣布改回去的命令开头部分里有这么一句话：1762年的做法，将骑兵连的数量削减了一半以上，导致法国贵族失去了许多一直渴望获得的职位。

也就是说，1762年改革把编制砍的太多了，导致很多原本想上岸的人上不了岸，很多上了岸的人又下了海。

连的数量少了一半，军官岗位自然少了很多，这些下了岗的军官们，毕竟也是贵族。他们的怨气聚到一处，还是在10年后展开了激烈反扑。

又过了4年，随着一开始还比较爱折腾、比较爱改革的路易十六继位，他任用了圣热尔曼伯爵主持军改。这一次改革一步到位，也不学普鲁士胸甲骑兵搞什么两连制中队了，直接把连的编制扩充到140-180个人，干脆一个中队只下辖一个连而已。

这种改革措施存在了12年之久，但因为步子太大，扯着了蛋。所以到了1788年，也就是法国大革命即将爆发之前，还是稍微退了回去。进两步退一步，改成了全军统一使用两连制的骑兵中队。

值得法国人和编制爱好者欣慰的是，1788年改革刚结束，大革命就开始了。大革命之后没多久，革命战争打起来。革命战争刚结束，拿破仑战争又来了。于是，在接下来20多年的战争里头，法军一直忙着打仗，实在是没有精力再去折腾骑兵编制（当然步兵还是经历了团→半旅→团等折腾）。

这么一来，拿破仑时代的法军就一直沿用了两连制的中队。这种两连制的中队是一个什么情况，我这里简单介绍一下。

每个中队理论编制在200人左右，但战时一般实际上也就100多人，战斗队形是2列横队，每一列50多个人。

每个作为战术单位的骑兵中队下辖两个作为行政单位的骑兵连。战时，这两个骑兵连会进行人员调整，编成两个人数大体相当的小战术单位，也就是骑兵分队。

此时的法军并没有设立专门的中队长军职。在战时负责指挥中队的是这个中队里头的两个上尉连长里资历比较深的那一个。

这种直到1788年才推出的临时做法，虽然此后沿用了20多年，自然但也惹来了不少批评。比如说著名的军事理论家，号称大军团之父的吉贝尔（Guibert）就觉得中队长这个职务仅仅论资排位是一个非常大的错误，认为这么一来有前途的军官可能得等到很晚的时候，才能真正指挥自己的中队，可是那些能力不足锐气有限的老油条上尉连长却往往可以在这个岗位上合理合法的赖到老。

当然吉贝尔这个观点是在打仗之前提出的，听起来还是有点局限于描述和平病。

马尔蒙元帅则在他的《军事机构的精神》（Esprit des institutions militaires）里。利用多年来的管理经验和教训，指出了这种做法在战时的更大弊端。军队里头最好是等级森严，最忌讳指挥平级，让官大一级压死人的少校去当中队长，指挥下面的两个上尉连长，这才是正路。可是让仅仅是资历比较深的上尉连长自动成为中队长，指挥手底下的两个连凌驾于那位同样是上尉连长只不过资历比较浅的同僚之上，那不就是自找麻烦？自己给自己挖坑吗？

应该说，马尔蒙虽然不是骑兵，但在这个问题上还是说的非常到位的。

1815年战争结束后，吸收了太多教训的法军随即彻底改革，一个中队只设一个连，将中队和连合二为一，到了这时候，“骑兵连，进攻！”才终于是顺理成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