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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历史学家马拉比:哈萨比斯像奥本海默,奥尔特曼比他差远了丨甲子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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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看起来温和、近乎“正常”的人,却一步步走到了最接近AI权力中心的位置。

作者|周悦

编辑|王博

德米斯·哈萨比斯(Demis Hassabis)拿出诺贝尔奖章,递给塞巴斯蒂安·马拉比(Sebastian Mallaby)说,无论多少钱都不换。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现在我想拿第二个。”

这句话里有他的野心和直率,两者都不加掩饰。

过去三十年里,哈萨比斯先后成为国际象棋神童、游戏开发者、神经科学家、DeepMind创始人,以及诺贝尔化学奖得主。

身份几经转换,目标却只有一个:理解智能,做出真正重要的科学发现,并被历史记住。

单看履历,哈萨比斯很容易被写成这个时代最典型的科技天才:绝顶聪明、亿万富翁,站在全球AI竞赛中心。AlphaGo让世界第一次感受到机器智能的冲击;AlphaFold把AI推进到了科学本身。

但在科技史学家、金融史学家塞巴斯蒂安·马拉比的描述中,哈萨比斯最令人意外的地方,并不是聪明,而是近乎“正常”。

他很温和、克制、容易沟通,不故作高深,也没有典型科技领袖那种强烈的表演欲,与大学时代的女友结婚近三十年,育有两子,长期住在伦敦,远离硅谷。

外界习惯把哈萨比斯看成一个极其成功的创业者,但在他自己的坐标系里,他首先是一位科学家。

这种差别,在他谈到OpenAI创始人萨姆·奥尔特曼(Sam Altman)时表达得尤其直接:“我追求知识,而他追求权力——权力,就是对他人的控制。”

受到母亲的影响,哈萨比斯厌恶控制他人,极力避免自己成为那样的人。但这不意味着他回避权力,恰恰相反,他很早就主动选择最困难、最危险的挑战。

他把科幻小说《安德的游戏》中的主角视为另一个自我——一个肩负拯救人类命运的天才,确信自己能驾驭这股庞大的力量。

因此,马拉比在新书《哈萨比斯:谷歌AI之脑》中将他与奥本海默并置时,这层隐喻格外确切。奥本海默先造出原子弹,再用余生苦思如何限制它。

而哈萨比斯从一开始就清楚,自己追逐的不只是科学突破,也是一种必须被谨慎使用的技术力量。一个看起来如此温和、如此“正常”的人,却一步步走到了最接近AI权力中心的位置。

近期,两度入围普利策奖的历史学家、《风险投资史》作者塞巴斯蒂安·马拉比到访中国,与「甲子光年」展开了一场长谈。奥本海默的故事,已然完结。哈萨比斯的故事,才刚开篇。


《哈萨比斯:谷歌AI之脑》中文版封面(图左)、本书作者塞巴斯蒂安·马拉比(图右),图片来源:湛庐文化、©Jeremy Sherlick

1.一个近乎“正常”的天才

甲子光年:你对哈萨比斯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马拉比:他最特别的地方是同时具备两种很少见的特质。

一方面,他是诺贝尔奖级别的科学家、顶尖的技术天才;另一方面,他又是一个容易接近、非常“正常”的人。他说话不复杂,不故作高深,心态也很开放。

更重要的是,他很擅长讲故事。无论是少年时代,因为电影《生命的故事》决定去剑桥读书,还是创业早期写专栏记录经历,再到开发AlphaGo时,主动邀请纪录片团队拍摄整个过程。

这些都说明他不仅是杰出科学家,也是出色的叙事者和沟通者

甲子光年:随着你们交流的时间越来越长,这种印象有没有变化?

马拉比:这是个很好的问题。我认为没有变化

很多采访对象读到写自己的部分时会争论、反驳,甚至情绪激动地纠缠细节。

但哈萨比斯不是这样,即使有些地方未必符合他的看法,他依然非常理性、克制、平和、容易沟通。

我还有一个没有写进书里的小故事。一个在出版行业工作的朋友告诉我,他曾在接孩子时见过哈萨比斯。

我这位朋友并不懂技术,但他告诉哈萨比斯自己看过一部关于AI的电影,然后开始向这位顶尖专家高谈阔论自己对AI的想法。

哈萨比斯不但没有不耐烦,反而认真听完,还觉得很有意思。这很能说明,他确实是个非常友善、很容易相处的人

甲子光年:哈萨比斯性格中有什么其他与众不同特质,或者缺点?

马拉比:我觉得,哈萨比斯身上有一种很强的“救世主式”使命感。

他显然渴望名声,也渴望成为真正实现AGI的人,想亲手完成这件事。但如果只把它理解成虚荣,可能也不准确。

更准确地说,他有一种非常强烈的自我要求:相信自己应该去处理最大的问题,理解最根本的智能。某种程度上,每个顶尖创业者、科学家都有强烈的自我和竞争心。

科幻小说《安德的游戏》对理解他很重要。哈萨比斯30岁时读到这本书,曾对妻子说,他很为主人公难过——这个孩子被剥夺了童年,被迫承担起成人强加给他的使命。显然,他看到了自己的投影。

这种投影一方面体现为极大的抱负。他不只是想做出成果,而是想做那种足以改写历史的发现。另一方面,它也体现为一种很重的责任感:他长期高强度工作,因为他认为,当一个人试图理解现实本质、解决人类面临的根本问题时,时间本身就是不够用的。

所以我会说,哈萨比斯并不只是一个聪明、好胜的天才,他更像是很早就把自己放进历史使命框架里。他对AGI的追求,从一开始就不只是技术雄心,而带有某种近乎宿命感的色彩。

甲子光年:这是你在书里,将他与“原子弹之父”奥本海默对照的原因吗?在这场AI竞赛中,他是否意识到自己处在类似的位置?

马拉比:某种程度上,他意识到了。

我记得一个让我印象极深的时刻。我问哈萨比斯,DeepMind创立时,在伦敦罗素广场最早的办公室是什么样子。

通常,人们回忆十五年前的事是很模糊的,但他立刻清晰地描述了当时的环境。

他提到就在罗素广场附近的一个街角,核科学家利奥·西拉德曾在过马路时想到了“链式反应”的概念——这正是后来原子弹原理的基础。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而现在,我们正在做某种类似规模的事情。”

这句话非常重要。它不仅显示了哈萨比斯惊人的记忆力和叙事能力,更说明他确实在用核时代来理解今天的AI革命。

而且,不只是哈萨比斯。奥尔特曼、杰弗里·辛顿这些人,也都在不同程度上借用核时代来理解自己所处的位置。比如,奥尔特曼和奥本海默同一天生日,他经常向记者强调这一段。

对这一代AI领导者来说,奥本海默已经不只是历史人物,而是理解自身处境的框架。

甲子光年:对哈萨比斯来说,他自己是否真的愿意扮演类似奥本海默的角色?

马拉比:这是一个非常有价值、也非常复杂的问题。

某种意义上,哈萨比斯既对成为“奥本海默式人物”感到兴奋,同时又对这种角色感到不安。

我之所以这么判断,是因为他对核时代的历史非常熟悉。

有一次聊天时,他又提到罗素广场的那个故事,还特意告诉我,那段历史出自理查德·罗兹的《横空出世:核物理与原子弹的诞生》。他甚至能区分几位不同作者关于核时代的大部头著作。

因此,“奥本海默”这个类比对他来说并不只是一个象征性的说法

成为奥本海默,意味着在科学史上留下极其重要的位置;但另一方面,也意味着成为一种可能改变、甚至威胁整个世界的技术的创造者。

更深一层的相似在于,奥本海默在二战后逐渐转向反对核扩散,反对制造更强大的氢弹,甚至主张把核技术交由联合国监管。

某种意义上,那种“先创造技术,再思考如何限制技术”的科学家角色,今天在AI时代似乎又一次出现了。

对德米斯来说,这始终是一个矛盾的位置:既令人着迷,也令人不安;既是荣耀,也是沉重的责任。

甲子光年:你在前面提到AI领域的领导者都把自己与奥本海默进行类比,这是为什么?

马拉比:这是个好问题,我认为这和不同国家的历史记忆有关。

在美国、英国甚至俄罗斯,人们的历史经验很大程度上被二战、原子弹以及冷战所塑造,核威慑和古巴导弹危机在文化记忆中极其强烈。

因此在西方社会,人们对技术的态度非常复杂:既惊叹于它的巨大潜力,也极容易联想到它可能带来的灾难性风险。

在中国,冷战更多是一种外部的国际背景,技术更多与发展和进步联系在一起。从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开始,技术带来了巨大的经济增长和社会变化——腾讯、阿里巴巴、华为等公司都是这种叙事的一部分。

因此,在中国的社会语境中,技术往往被视为一种积极力量。如果更多从“奥本海默式”的视角思考技术风险,或许会有助于中美在AI安全问题上展开更深入的合作。

2.DeepMind:融资、出售、AlphaGo与诺奖

甲子光年从2010年创办DeepMind到2014年卖给谷歌,哈萨比斯似乎一直处于资本与科学的拉扯中。为了让AGI愿景继续下去,他做出的最大妥协是什么?

马拉比:最大的妥协,就是把DeepMind卖给谷歌。

早期融资过程对他来说相当痛苦,因为他并不喜欢和投资人打交道。

最早,PayPal和Palantir的联合创始人彼得·蒂尔给了他投资,但要求哈萨比斯去给自己十几岁的儿子做演讲,这让德米斯觉得既尴尬又烦人。

更重要的是,投资人总在追问“你们的产品是什么”,而他不得不反复解释AGI这种长期愿景。他多次向我抱怨,感觉自己是在浪费本该用来做科学研究的时间。

甲子光年他怎么向你描述卖给谷歌这个决定?

马拉比:他说这是一个相当容易的选择

关键在于谷歌联合创始人拉里·佩奇问了他一个问题:“你是想把精力花在经营一家公司上,还是花在做科学研究、探索AGI上?”

佩奇告诉他,如果目标是后者,那么加入谷歌显然更有利,因为谷歌能提供资金和算力,让他不必再耗在融资上,而是专心做研究。

对德米斯来说,逻辑非常清晰,几乎没有太多犹豫,他更想做科学。

他提到自己其实很喜欢拉里·佩奇。佩奇有点古怪,但非常聪明,而且对科学非常认真。

所以在德米斯看来,如果当时角色互换——假设他在谷歌,而佩奇在经营DeepMind——佩奇大概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因为在他们看来,真正重要的是推动科学,而不是单纯经营一家公司。

甲子光年:很多研究团队被科技巨头收购后,很快就会转向产品化。但DeepMind在谷歌内部似乎一直保持着很强的研究导向。为什么谷歌愿意给他们这么大的空间?

马拉比:谷歌最初愿意给极大的空间,我觉得有两个原因。

第一,拉里·佩奇本人对AGI极其着迷。他一直认为人工智能会是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技术之一,所以愿意给DeepMind很大的自由。

第二,哈萨比斯在谈判时也设置了非常明确的条件,比如团队继续留在伦敦、保持独立文化、建立AI伦理委员会等等。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DeepMind在谷歌内部其实更像一个研究机构,而不是普通的产品团队。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能够持续投入基础研究,并最终做出AlphaGo这样的项目。

甲子光年但后来DeepMind一度探索过重新独立,甚至联系过阿里巴巴集团联合创始人及主席蔡崇信寻求投资。你在书里没有展开叙述,这是真正想“出走”,还是与谷歌博弈的策略?

马拉比:坦率地说,这两种成分都有。

DeepMind团队内部当时的想法有些摇摆。我个人的判断是,哈萨比斯本心并不想真正离开谷歌,因为那样他又要重新面对自己最厌恶的融资问题。

但同时,哈萨比斯极度聪明,他很清楚,在谈判桌上如果拥有“离开的选项”,筹码就会大大增加。

当时他们已经从LinkedIn创始人里德·霍夫曼获得了大约10亿美元的潜在支持,联系蔡崇信也是一次相当认真的尝试。既是备选方案,也是一种争取更大自主权的博弈。

甲子光年:这种相对独立的内部环境,最终孵化出了最具标志性的AlphaGo。回过头看,2016年击败李世石,真正震撼人类的是什么?

马拉比:真正震撼人们的,不仅是胜负,而是机器展现出的全新思维方式——AlphaGo让人类第一次真正看到了一种“陌生的智能”。

随着它不断变强,它逐渐放弃了人类的策略,发展出完全不同的下法。棋子有时看起来像随机落在棋盘上,但随着棋局推进,你会发现它们早已形成整体布局,就像一条慢慢收紧的绞索,这是算法的远见,即便最传奇的棋手也难以预测。

这场比赛后来成为AI历史上最具象征意义的事件。李世石以1比4输掉比赛时,哈萨比斯后来的回忆让我印象深刻,他说:“我没办法真正庆祝,因为我知道,在那样激烈的竞争之后失败是什么感觉。”


2017年5月,浙江乌镇AlphaGo与柯洁对弈现场,哈萨比斯接受《哈萨比斯:谷歌AI之脑》中文版译者周健工采访,图片来源:周健工

甲子光年:在书里有一个细节让我印象很深——你写到他拿出诺贝尔奖章给你看,说无论多少钱都不换。获得了诺奖后,他有发生变化吗?

马拉比:我认为他没有任何改变。

他对诺贝尔奖的执念可以追溯到童年。十六七岁时,他看过一部关于DNA双螺旋结构发现的电影,讲的就是科学家们如何争夺诺奖。很早开始,他就把成为伟大的科学家当作一个清晰目标。

所以诺奖对他来说,不只是荣誉,而是“被历史承认”的象征。拿到之后,他并没有停下来,反而还想继续做更重要的事,再拿第二个

甲子光年:如果把视角再拉远一点,作为历史学家回看过去二十年的AI发展,你会把哪个时刻视为真正的关键转折点?

马拉比:如果只能选一个的话,我会选2012年底DeepMind发布的Atari游戏系统,这可能有些出乎意料

我认为,当代AI系统以及未来 AI 的发展路径,本质上会是强化学习与深度学习的结合,因此Atari是一个非常重要、但往往被低估的突破。

在这个项目中,深度学习和强化学习第一次真正成功结合在了一起:一边用神经网络理解画面,一边通过环境反馈不断试错学习。这条路线后来深刻影响了很多AI系统的发展。它不像ChatGPT那样被公众立刻注意到,但从技术史角度看,它可能更基础。

3.镜像:哈萨比斯与奥尔特曼

甲子光年:在书里你几乎写到了过去二十年AI领域最重要的一批人物。如果将哈萨比斯置于整个科技领袖的坐标系中,与马斯克、奥尔特曼或辛顿相比,他最本质的不同在哪里?

马拉比:哈萨比斯最特别的地方在于,他同时是一位非常出色的科学家,也是一位成功的创业者。

奥尔特曼是一位优秀的创业者,但不是科学家;辛顿是一位伟大的科学家,但不是企业家;马斯克某种程度上兼具两者,但他的性格更激进,也更不可预测。

而德米斯完全不是那样的人。他既有顶尖科学家的能力,也有创业者的执行力,同时在性格和价值观上非常克制、稳定。

他的生活方式也能说明这一点:他和大学时代的女友结婚,将近三十年,有两个儿子,家庭稳定。作为同时熟悉英美两种文化的人,我觉得他长期留在英国,也和他认同那种更平等、更克制的社会氛围有关。

所以从很多方面看,他其实是一个相当“正常”的人——当然,这是相对而言的,毕竟他非常聪明。但在生活方式、性格和价值观上,他确实非常朴素、稳定。比如,在写作一开始明确我们对话的边界,他会坦诚,但不能写到家人。


2025年《时代周刊》“年度人物——AI的缔造者们”,右三为德米斯·哈萨比斯。杂志附评:从这一年开始,无论世界的问题是什么,AI都是答案。图片来源:时代周刊

甲子光年:如果进一步聚焦到萨姆·奥尔特曼,你觉得哈萨比斯和他最大的差异是什么?

马拉比:在我看来,萨姆·奥尔特曼几乎就是硅谷网络的化身。

他的影响力,很大程度上来自他深深嵌入在硅谷生态之中,他与创业者、投资人和技术领袖之间建立了非常紧密的联系,也投资过很多公司,因此形成了一张庞大的关系网络。当他释放一个信号时,整个网络都会帮他放大传播和动员能力。

相比之下,德米斯长期在伦敦工作,并不处在加州的核心网络中,也没有同样强大的硅谷关系结构。所以奥尔特曼的优势更偏向组织与传播,哈萨比斯的优势则更偏向科学本身

奥尔特曼确实拥有硅谷网络带来的巨大优势,但这也可能是一种潜在的脆弱性,当他的影响力来自社交网络时,声量有时可能会超过真实实力,而现实最终会追上来。

去年年底,当Gemini的表现超过ChatGPT之后,很多人开始重新思考这个问题。

甲子光年:这种差异,主要来自性格吗?还是来自他们对AI未来的不同理解?

马拉比:两人的差异更多来自性格,而不是对AI未来的判断。某种意义上可以说,萨姆·奥尔特曼是在复制哈萨比斯的路径。

哈萨比斯在2010年创办DeepMind,而奥尔特曼在2015年创办OpenAI,中间大约有五年的时间差。OpenAI最初的设想,其实就是建立一个类似DeepMind的机构。

甚至有一些有意思的细节。例如有一段时间,奥尔特曼对别人说他最喜欢的一本书是一部物理学著作,而那本书是德米斯最喜欢的一本书。

此外,OpenAI的创始人之一是埃隆·马斯克,而马斯克本身曾经投资过DeepMind,对德米斯和DeepMind的早期情况非常了解。通过马斯克,奥尔特曼也间接获得了不少关于DeepMind的信息。

在愿景层面,两者其实非常相似。某种意义上说,整个AI行业很多人都在跟随德米斯,因为他是最早的开创者之一。

真正的区别更多来自性格。他们两个人都非常有竞争心,但奥尔特曼更体现出典型的硅谷工程师文化——快速行动、快速推出产品,“先做出来再说”。

这种反应速度本身就体现了一种非常激进的竞争策略。所以我会说,奥尔特曼更具竞争性,也更雄心勃勃,某种程度上甚至更无所顾忌。

德米斯则更强调价值观。他做决策时会更加谨慎,也更带有一种科学家式的原则感。

甲子光年:你前面提到,哈萨比斯非常擅长讲故事。萨姆·奥尔特曼也有类似的能力,他们讲故事的方式是一样的吗?

马拉比:这是个很好的问题。他们两个人确实都非常擅长讲故事,但他们讲的是两种不同的故事。

德米斯更倾向于讲已经发生的事情。他会讲DeepMind已经取得了哪些突破,以及这些成果为什么重要,比如AlphaGo这样的项目,他的叙述是建立在事实基础之上

而萨姆·奥尔特曼更擅长讲“未来的故事”。他会谈论未来可能发生什么,例如推出新的购物服务,ChatGPT会成为新的消费入口,或者他们开发一种全新的硬件设备,取代iPhone。

这些叙事会激发人们对未来的巨大期待,但有时其中一些想法其实还没有完全准备好。例如最近,他就放弃了之前提到的购物服务计划,因为效果并不好。因此,奥尔特曼有时会提前宣布一些尚未成熟的构想。

相比之下,德米斯在谈论未来时会更加谨慎。他更倾向于强调已经完成的成果,而不是过度描绘未来。

甲子光年:如果从更长的时间尺度回看,AlphaGo、AlphaFold和ChatGPT这些时刻,分别改变了世界对AI的什么认知?

马拉比:它们都很重要,但影响方式并不一样。

如果用一个1到10的影响力尺度来打分,AlphaGo会是5分,让很多人第一次意识到AI的能力。很多人看了比赛,也看了纪录片,但普通人更多是在“观看”这件事。

AlphaFold在科学界是一个巨大的突破,但在公众层面,它的影响并没有那么大

至于ChatGPT,我会给10分,这种直接体验的力量是非常强大的。从公众认知的角度来说,ChatGPT是迄今为止影响力最大的AI时刻。

4.权力、制度与中国变量

甲子光年:书里一个很重要的主题是“权力”。哈萨比斯一直说自己不喜欢控制别人,但在很多关键时刻又必须使用权力。有没有哪个决定,让你最清楚地看到他真正扮演“权力者”的角色?

马拉比:最明显的一次,就是DeepMind联合创始人穆斯塔法·苏莱曼的出局。

德米斯后来试图向我解释,说这不是他的决定,而是法务部门的安排。但我并不相信——在DeepMind这样的公司里,如果没有他的同意,几乎什么都不会发生。

这也不是孤立事件。我在书里也写到,他和身边最核心同事的关系,往往都伴随着极高强度的压力。

比如,强化学习专家大卫·西尔弗一度对再次和德米斯共事有所顾虑,因为他觉得德米斯有时过于强势、过于掌控一切。他们早年创业失败后,西尔弗不得不去法国休息了一年才慢慢恢复。

写到最后时,我还和德米斯专门为这个问题争论过一次。他说:“我不是一个控制欲很强的人。”我回答:“但你确实会控制别人。”他说:“那是两回事。”我并不完全同意。

我觉得,这揭示了一种领导者的特质:有些人非常聪明、极具说服力,即使他们不把自己理解为“控制者”,也会在现实中塑造团队的方向。

甲子光年:听起来,哈萨比斯似乎一直在“使用权力”和“克制权力”之间寻找平衡。在你看来,他有某种权力哲学吗?

马拉比:我觉得他给人一种很好相处的感觉,是因为他内心其实并不希望去控制别人。

但与此同时,他又非常聪明、极具影响力,而这种特质本身就会让他不可避免地对周围的人产生控制力。

所以最后形成的状态是:他确实在影响团队,但会尽量用一种比较温和、比较体面的方式去做,而不是为了控制而控制。

有些领导者其实是享受权力的,他们喜欢那种决定一切的感觉。但德米斯并不是那样的人。

有一次聊天时,他对我说过一句话:“我并不喜欢那种像凯撒一样的角色——竖起大拇指或按下大拇指,决定别人命运。”

我其实是相信这一点的。我在书里用过一个类比,是一款叫《黑与白》的电脑游戏。在游戏里,你扮演一个“神”,而这个神的性格会逐渐把整个世界塑造成黑色或白色。

但这里有一个悖论:如果你是一个善良、温和的人,你可能并不想控制别人;但如果你又非常聪明、非常有魅力,那么你在现实中往往还是会对别人产生强大的影响力。

换言之,一个强大人格的存在,本身就会改变周围的环境。我觉得用这个方式去理解德米斯对周围人的影响,其实是很贴切的。

甲子光年:这个关于权力的描述非常有意思。在GoogleBrain和DeepMind合并之后,他的角色也发生了变化——从一个更偏科学家的角色,变成一个庞大研究机构领导者。在这个转变过程中,你观察到他身上最明显的变化是什么?

马拉比:我觉得真正改变的,其实不是他的性格,而是他的工作性质。

当团队规模变得非常庞大之后,他就不可能像以前那样深入到每一个技术细节里了。因为他要管理的人更多,组织也更复杂。因此,他必须更多依赖一些核心副手和管理者,一些长期跟随他的核心人物,在组织扩大之后就变得越来越重要。

也就是说,德米斯必须通过组织来管理更大的研究体系

但从我个人的观察来看,他这个人本身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他依然可以坐下来和我聊两个小时,而且非常专注。所以某种意义上,即使他的职位变得更高、职责更大,他仍然保留着那个原来的德米斯。

甲子光年:如果把视角从个人权力转到制度权力,DeepMind和OpenAI最根本的区别是什么?在这场AI竞赛中,到底是制度塑造了技术路径,还是创始人的性格反过来塑造了不同机制?

马拉比:这个问题很有趣,从资本结构来看,两家公司很有意思。

OpenAI一开始是非营利机构,后来为了获得更多资金,不得不建立营利性结构;DeepMind则一开始就是盈利公司,后来又试图引入类似非营利的治理机制,加强AI安全控制。

所以两家公司都在处理“商业”与“公共使命”的张力,但它们是从相反的方向走向这个目标的。

简单说,DeepMind更像以科学为核心驱动的研究机构,OpenAI则更像以产品、资本和市场节奏驱动的科技公司。

但在当下这个阶段,制度并不是唯一决定因素。令人不安的是,这些AI创始人们的性格和判断仍然在起非常直接、甚至越来越重要的作用。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ChatGPT的发布——那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奥尔特曼的个人决策。别的机构,比如DeepMind,当时也有类似的对话产品,但它们更担心安全问题,所以没有在那个时间点做出同样的选择。

甲子光年:书中最后一个章节标题强调DeepSeek,2025年DeepSeek的崛起对哈萨比斯意味着什么?

马拉比:我觉得,DeepSeek对哈萨比斯的冲击是双重的。

一方面,它显然强化了竞争,让DeepMind意识到这已经不再只是和OpenAI的两强竞赛;另一方面,它瓦解了一种幻想——AGI不会只掌握在少数几个西方实验室手里。

这让哈萨比斯的位置更矛盾了。一方面,他担心超级智能带来的系统性风险,另一方面又越来越清楚:你不可能靠少数公司的自律来阻止这件事发生。DeepSeek让这种现实变得更清楚了。

所以我会说,所以我会说,DeepSeek对哈萨比斯的意义,远不只是多了一个来自中国的强劲竞争者。

它更像是一个信号:AGI竞争已经变得更加多极化,这会让治理变得更难,也会让哈萨比斯那种既想推动技术、又想控制风险的角色更加紧张。

甲子光年:这次中国行,你参访华为并和华为创始人、董事、CEO任正非交流。整体感受如何,这是否改变了你对中美AI竞争格局的判断?

马拉比:华为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无论是尊界汽车、三折叠手机,还是公有云与混合云的完整体系,都说明它不是单点技术突破,而是一整条产品线和工业能力的展示。

这也进一步强化了我的判断:美国试图通过芯片限制来阻止中国获得AI能力,这本身就是非常错误、不现实的做法。中国一定会拥有AI,问题不在于能不能阻止,而在于双方能否就治理和扩散等风险问题,建立更现实的对话。

甲子光年:如果未来几十年回头看今天的AI革命,你认为哈萨比斯会在历史上占据怎样的位置?人们最容易误解他什么?

马拉比:如果从历史角度来看,我认为哈萨比斯很可能会被视为这个时代最核心的人物之一。某种意义上,他会成为AI时代最重要的“科学家型创业者”。

至于人们最容易误解他的地方,我觉得是动机。很多人会以为这些AI创始人主要被财富驱动,但在哈萨比斯身上,更重要的始终是科学发现本身,以及在科学史上留下位置

外界常把他看成一个成功的科技创业者,但他首先把自己理解为一位科学家。

5.如何避免被绝顶聪明的人带着走?

甲子光年:你写这本书采访了上百人,怎么获得他们的信任?怎么避免被哈萨比斯这样很会讲故事的人带着走?

马拉比:我的方法是做一对一深入交流,先建立信任关系。作为回报,在写作过程中,我会邀请他们阅读部分章节。但我会说明:这本书是独立写作的,你们不能要求我修改内容,但我愿意听取你们的建议和意见。

这个过程其实能看出一个人真实的性格。有些人会非常理性地讨论,有些人则会立刻变得防御,甚至试图施压。

至于怎么避免被哈萨比斯带着走,关键有两点。第一,绝不能只采访他本人,必须去找所有在他人生不同阶段认识他的人。第二,要从一开始就把立场讲清楚:我不是来攻击谁的,但我会保持独立,也会采访其他人。

很多受访者都会夸大、淡化,甚至重写自己的过去,哈萨比斯也不例外。我能做的,就是尽可能找更多的人和材料去交叉验证,逼近一个更可信的版本。

我也会问一些很生活化的问题,比如他住什么样的房子、有没有搬去美国、开什么车、有没有游艇和跑车之类的。最后我得到的印象是:他的生活当然很富足,但并没有那种典型超级富豪的生活方式。

甲子光年:你过去更多写资本、金融和商业大亨,为什么要写一本科技人物的传记?写完后,你对AI甚至对世界的看法有改变吗?

马拉比:有,而且是比较根本的改变。

一开始我最想弄清楚的是:像AI这样可能深刻影响全人类的技术,背后的科学家究竟带着怎样的心情去推进它?他们难道只是兴奋吗?

写完之后我更明白了,至少对哈萨比斯来说,并不是这样。他同时感到兴奋、不安、审慎、担忧,还有一种很重的使命感。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人类面对新技术时普遍会有的矛盾心理,只是在这些科学家身上被放大到了极致。

另外,对我个人来说,我一直在写历史,也一直相信一件事:理解历史,本身就能减少人对未来的恐惧和焦虑。对技术、对资本、对权力,都是一样。你越理解它从哪里来,就越容易面对它将走向哪里。

甲子光年:从你个人角度,最有感触的一点是什么?

马拉比:我觉得最有意思的一点,是我再次确认了一种典型的权力特质或者叫做领导者特质。

有些人非常聪明,表达能力很强,也极有说服力,他们天然就会对周围的人产生很强的影响。很多时候,他们自己甚至未必觉得自己在“控制别人”,但他们实际上已经在引导,甚至塑造团队的方向。

有趣的是,我对这种人格其实并不陌生。我的妻子赞尼·明顿·贝多斯就是这样的人。她非常聪明,也很有表达力,她是《经济学人》的总编辑,也是非常出色的记者。所以当我观察哈萨比斯的时候,我会有一种熟悉感——现实生活里,我见过这种类型的人。

甲子光年:下一本书想写什么?

马拉比:我现在并不确定。也许会写一位中国科学家,也可能会写量子计算,不一定继续写AI。不过,我比较确定的是不会写奥尔特曼,他比哈萨比斯差远了。


塞巴斯蒂安·马拉比在北京,图片来源:湛庐文化

(封面图来源:2024年诺贝尔颁奖典礼© Nobel Prize Outrea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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