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南半球正值盛夏,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洒落下来,落在每一条小路上,也落在每一栋建筑的屋顶上。抬头望去,整个校园都浸润在明媚的光影里。这里是南非西开普大学(University of the Western Cape),我留学并工作的地方,我在这座校园里已经度过23年。回忆过去的那段时光,它留给我的是许多温暖、复杂、有点疼却又珍贵到舍不得忘的记忆。
在“彩虹之国”里感受多元日常
走进西开普大学的第一天,最先震撼我的,不是课程,而是人。南非被称为“彩虹之国”,这个名字不是浪漫修辞,而是一种日常现实。校园里迎面走来的老师和同学,拥有不同的肤色、不同的口音,说着不同的语言(南非有11种官方语言)。
课堂上,老师常常在几种语言之间随性切换。这可苦了我们这些留学生,好在老师总会准备英文的幻灯片,于是我们就拼命记,生怕漏掉一条关键信息。
有时候课堂讨论也会变得很“南非”。当同学们争辩论题、发生口角或者小声吐槽老师时,几十个人会突然切换成不同语言窃窃私语,就像骤然涌起的多声部合唱。我们这些“老外”只能无奈提醒:“English, please.”(请大家说英语)
在此之外,大礼堂、教室、走廊的墙上贴着的密密麻麻的小广告,也都是用不同的语言写就——有的是用科萨语,有的是用祖鲁语或阿非利加语,还有一些用的是我看不明白的语言。我渐渐地明白:在南非的校园里,英语并不是“统治者”,它更像一个信使——穿行在文化峡谷之中,让彼此能勉强听懂、继续对话。
在这里你会发现,“多元”不是口号,它体现在每一张课桌上、每一张海报里、每一份餐点里——校园就像一个微型的语言与文化考古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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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开普大学国际处的留学生日活动
当然,彩虹并非总是明亮的。这里偶尔会出现对某类群体不友好的小广告,许多争论会导致双方扭打成一团,贫困依然沿着肤色的界线分布……这些现实不会因为“彩虹之国”四个字就消失,可我依然很喜欢这里。因为,在课后讨论时,不同肤色的同学带来的不仅是不同的观点,还有他们背后的文化、族群的记忆、对同一件事完全不同的敏感点。那种碰撞,有时刺耳,却真实得让人无法逃避。
我常常在教学楼走廊的尽头,看到一束温暖的光落在地上。那一瞬间我会突然觉得,这个国家其实正在学习书写它的未来——承认每束光的独特性,珍视所有色彩的交织,在记忆的裂痕处慢慢长出理解的花。
在发展中国家留学,值得吗?
在全球留学版图里,英、美、澳、加长期占据主流视野,而发展中国家往往被默认为“教育资源次优”。坦白地说,我当年也是这么想的。
之所以来到南非留学,说实话有点“误打误撞”。但当我在南非学习、生活、工作20余年后,我越来越确信:以南非为代表的一些发展中国家,并不是留学生“退而求其次”的选择,而可能是一座被低估的高等教育宝藏。
南非拥有非洲最成熟、国际认可度最高的高等教育体系之一。这里拥有26所公立大学,包括综合类大学、理工技术大学、远程教育大学等。高等教育整体沿袭英联邦体系,在学位结构、学术评估、教学规范上与英国高度接轨,大部分高校以英文授课,且学费相对低廉,是性价比很高的留学目的地。像开普敦大学、金山大学、斯泰伦博斯大学等高校,长期出现在各类世界大学排行榜上。
英语在南非高校的教学、科研和行政工作中使用非常广泛,这意味着国际学生不需要额外学习小语种,就能直接进入其学术系统。而且,南非因为多民族、多语言的现实,对英语非母语者的要求不会过度苛刻,反而更友好——你会在真实语境里被迫成长,而不是只停留在考试分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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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学第一年,摄于曼德拉大学(原伊丽莎白港大学)
更重要的是,南非在不少学科领域具有世界级竞争力。得益于独特的地理、社会与历史条件,南非在矿业工程、地质学、生物多样性研究、公共卫生、社会学、非洲研究等领域,拥有不可替代的学术优势。尤其是公共卫生领域,南非在传染病防控、社区医疗和全球健康治理方面积累了大量一线经验——这种“在问题现场学习”的机会,很多发达国家的高校很难提供。
在硕士、博士阶段,南非高校非常强调研究训练。学生往往很早便能参与真实的科研项目,与导师形成紧密合作。相对较低的师生比、较完善的导师责任制,让学生不容易被淹没在庞大的体系里。最近几年我观察到,来南非读硕博的学生明显超过了本科生。
从更宏观的角度来看,在发展中国家留学本身便是一种“全球视野的再平衡”。你会更直接地理解全球不平等、社会转型与发展议题——这不仅是知识的补充,更是思维结构的重塑。
当然,我并不是说南非是留学的完美选项,其安全性、基础设施落后等问题都需要学生理性评估。但如果跳出“唯发达国家论”的单一视角,你会发现:当留学回归教育本身,南非这样的地方,值得被重新认识。
在南非,我与自由和历史“同窗”
初到南非时,我是惶恐的,也是迷茫的。学校甚至安排了一名警察给我们这些中国留学生做安全普及,提醒我们:遇到劫匪要乖乖交出现金,遇到强奸犯要记得让他戴避孕套。那一刻,我觉得非常恐怖。
但后来我慢慢明白:无论在世界哪个角落,保护自己都是第一原则。恐惧并不会因为你躲开现实就消失,它只会在你不愿面对的时候变得更大。我们的指导老师则常常提醒我们:“不要那么匆忙,要学会享受生活。”
生活中到处都在谈种族隔离,学生也日复一日地举行学联活动。初来时,我并没有那种“终于出国了”的兴奋,反而像是走进了一段仍在延续的历史以及对未来的迷茫里。这里的空气中似乎始终飘着记忆——关于殖民、关于隔离、关于抗争,也关于重建。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学习并不只发生在教室里,它也发生在脚下的土地上以及与身边人的交谈中。
南非的大学校园并不刻意宏大,却充满张力。古老的建筑旁是开放的草坪,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学生在这里并肩而坐,讨论学术,也讨论现实,当然,还有永远聊不完的小道消息。
课堂上,教授也不会回避历史的伤口。“种族”“不平等”“身份认同”等词被反复提起,但不带猎奇,也不带指责,而是一种直面现实的坦诚。这种坦诚让我感到一种罕见的自由——思想的自由、辩论的自由及认识问题的自由。这里没有标准答案,也没有被预设的立场,每个人都被鼓励说出自己的理解,并承担表达背后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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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和经济学、统计学老师,摄于曼德拉大学(原伊丽莎白港大学)
如果你在南非学习社会科学、教育或法律,几乎不可能保持旁观者的姿态。图书馆里的文献与城市街道上的景象彼此呼应:一边是学术化的叙述,一边是仍在发生的现实。
大学学生会每年都会组织新生去往罗本岛上那个关押南非前总统曼德拉的监狱,进行爱国主义教育。走进曼德拉被囚禁的狭小牢房的那一刻,我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自由”不是抽象的概念,它是由具体的人、具体的时间与代价换来的。那一刻,我不再只是一个远道而来的留学生,而成了被历史轻轻拉进对话中的人。
南非的学生运动几乎像开学典礼一样准时出现。过程中,学生们载歌载舞,就算问题一时解决不了,也不影响他们的热情。
2004年,我也曾组织学校的所有中国留学生搞过一场学生运动,抗议大学在没有提前通知的情况下上涨学费。当时,一百多名留学生坐在管理楼的大树下,而我作为学生代表上楼与主管财务的副校长谈判。我们赢了,至少为在校的中国留学生争取到了权益。现在回想起来,那是我第一次用行动去阐释什么叫“公共参与”、什么叫“争取”、什么叫“站出来”。
作为中国留学生,我常常在南非重新理解自己的来处。中国和南非两种截然不同的发展路径,在课堂讨论中时常被并置比较。南非的开放与挣扎、中国的快速与秩序,并没有优劣之分,而是不同历史条件下的选择结果。这种对照让我学会了理性地进行判断,也学会了在复杂中保持谦逊。南非留学生涯教会我的,不是“答案”,而是如何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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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第一年在开普半岛理工大学中国留学生联合会成立开幕式上
生活在这里,也让我慢慢理解一种更松弛的时间感。南非人总会承诺,tomorrow(明天)、tomorrow、tomorrow。他们不急着把所有事情立刻解决,而是对很多问题持续讨论、反复协商。这种缓慢起初让我不安,后来却让我意识到:自由并不总意味着效率,它也意味着一种允许不完美、允许过程的空间。
在南非的日子里,我常常觉得自己正与两位“同窗”并肩而行:一位是自由,它提醒我保持独立思考、勇于表达;另一位是历史,它让我理解当下的重量,也让我学会尊重不同的记忆。它们不在课表上,却贯穿了我的学习与生活。
我始终没有离开校园,从学生到老师,一直用同一双眼睛观察着这个国家。在南非,我得到的不只是一纸学位,更是一种被历史照亮过的视角——它让我在世界的多重叙事里,得以找到自己的位置,同时学会认真倾听他人的故事。
来源:本文系原创,作者武长虹系南非西开普大学教师,原载于《留学》杂志2026年第5期,原标题为《在南非,感受多元与自由》,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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