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伊战争将如何收场

原创 雷墨 南风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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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雷墨

编辑 |青霆

美伊战争进入第二周，关于战局走向的消息扑朔迷离。这种情况下讨论战争结束的话题，看似为时尚早，实则不然。正如Axios（美国阿克西奥斯新闻网）的文章所说，这场战争的开始几乎没有任何预兆，战争的结束也可能如此。

扑朔迷离的原因之一是特朗普的话语风格。作为这场战争的关键发起者，他的任何表态都会被外界密集解读。但是，解读特朗普对任何事的表态，都要遵循一个规律：能否定特朗普的只有特朗普，而且否定是常态。

3月9日表态称“这场战争几乎已经彻底结束了”之后数小时，特朗普又改口称“我们赢得还不够”。似乎是为了让特朗普的“赢得还不够”更具说服力，美国国防部长皮特·赫格塞斯随后称“周二（3月10日）将是我们迄今为止打击力度最大的一天”。

美国国防部长皮特·赫格塞斯/图源：新华社

另一个原因关乎政治。3月9日，伊朗官方媒体报道称，伊朗已完成“真实承诺-4”第30波攻势，用导弹和无人机袭击了美军基地和以色列目标。这是伊朗产生新任最高领袖后，对美以发起的首波攻击。3月10日，伊朗伊斯兰议会议长卡利巴夫称“伊朗绝不寻求停火”。同一天，伊朗副总统侯赛因扎德赫称“伊朗始终寻求通过对话解决危机”。3月12日，伊朗新任最高领袖穆杰塔巴·哈梅内伊通过国家电视台发表声明称，伊朗将继续对美以展开报复行动，为遇难者“复仇”。

战争是战场上的较量，但背后的驱动逻辑是政治。对于已进入战争状态的伊朗来说，新任领导人就任，总不能“悄无声息”，所以伊朗的攻击首先打的是“政治”。需要考虑这一点：目前德黑兰的优先目标，是确保政权不会被摧毁。伊朗接下来打到何种程度，都会围绕这个目标转。赌上一切向美国讨回“斩首行为”的公道，不会是优先目标。这也是政治。

虽然特朗普在“赢得更彻底”还是“鸣金收兵”上看似有更大的自由度，但战争所造成的国内政治压力正在生成。根据国际油气价格追踪机构GasBuddy的数据，一个月前，美国只有9个州的平均油价超过每加仑3美元，如今这个数字几乎涵盖全美国（48个州）。而且，柴油价格每周涨幅最大的四个州，有三个州是今年中期选举的“战场州”。

根据美国汽车协会每日更新的油价数据，加利福尼亚州2026年3月9日普通汽油平均价格达到约每加仑5.20美元，创两年来新高。图为当地时间2026年3月9日在美国洛杉矶拍摄的一家加油站的油价标牌/图源：新华社

特朗普不可能输在战场上，但输在“战场州”的可能性是真实存在的。现在离11月的中期选举还有8个月，特朗普需要在这段时间里，让油气价格上涨成为选民的“记忆”而非搅乱日常生活的现实。所以，美伊战争下一步如何走，特朗普绝没有气定神闲的理由。

战争会持续多久无法精确预判，但以某种方式“结束”的可能性，已经现出端倪。对于可能的前景，Axios上述文章列出了5种可能性，但没有做更详细的分析，接下来我就以这些前景做更深入的探讨。

第一种前景是“通过谈判达成停火与核协议”。Axios给出的理由是，“自‘史诗狂怒行动’开始以来，终止伊朗的核武器计划一直是特朗普的关键目标之一”。而且，特朗普3月9日做“赢得还不够”表态时，也表示“有可能重启谈判”，只是“对强硬派穆杰塔巴·哈梅内伊接替其已故父亲担任最高领袖感到失望”。

当地时间2026年3月9日，在伊朗首都德黑兰革命广场，民众参加集会表达对伊朗新任最高领袖穆杰塔巴·哈梅内伊的忠诚/新华社记者 沙达提 摄

我的判断是，这种可能性超过50%。虽然美国和以色列在军事上占有绝对的优势，但它们共同的弱势是在政治上承受不起长期战争。而德黑兰政权的结构设置、运作机制，在相当程度上嵌入了长期（军事）对抗的基因。这个政权能在40多年与美以的对抗中能存活下来，绝不能归因于对手“手下留情”。但从伊朗的角度看，政权的存续是德黑兰的“优先目标”。所以，这场战争里，不能只看到“你死我活”。

第二种前景是“委内瑞拉模式”。Axios提到，特朗普曾提及“美国在委内瑞拉于今年1月逮捕了总统马杜罗，并与他的继任者、副总统德尔西·罗德里格斯建立了工作关系，暗示以此作为伊朗的模板”。不过，Axios也认为这种可能性比较低，“除了地理位置之外，伊朗和委内瑞拉的比较存在诸多局限性”。

“委内瑞拉模式”的特点是简单粗暴，这符合特朗普的行事风格。论特朗普将其“复制”到伊朗问题上的冲动，概率绝对是100%，但“成功”的概率恐怕不到一半。因为，伊朗的政权结构，远比委内瑞拉稳固。正如Axios所称，“该政权经历了47年的制裁、战争和内部动乱，并凭借其军事、宗教和政治机构巩固了自身地位，这些机构旨在超越任何一位领导人的任期。”

当地时间2026年3月11日在伊朗德黑兰拍摄的为遇难高级将领举行的葬礼现场/新华社记者 沙达提 摄

第三种前景是“民众起义与政权崩溃”。Axios认为“政权崩溃的可能性真实存在”，理由是“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已去世，经济崩溃，伊朗在战争爆发前几周爆发了自1979年革命以来规模最大的抗议活动。”不过Axios注意到，伊朗反对派没有统一的领导人，也没有组织严密的地面力量，暗示这种前景的可能性不太高。

战争开始后，特朗普在公开表态中有“我负责轰炸，其他事交给你们（伊朗民众）”的意思。但是，指望外部轰炸后伊朗人“揭竿而起”推翻现政权然后建立亲美政权，这种前景只存在于文学想象中。

第四种前景是“特种部队突袭核武库”。媒体已有报道，美国和以色列已经在讨论派遣特种部队进入伊朗，实际控制或彻底摧毁其高浓缩铀库存。Axios称这一方案“并非以政治解决结束战争，而是以实际消除核威胁为目标”。

派遣地面部队属于高风险操作，即便是特种部队也难以确保“特别安全”。但是，如果考虑到如今的伊朗军事上“仅有招架之功、欠缺还手之力”的状态，以及历史上以色列在军事行动中善于“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的传统，这种可能性至少不会低于50%。

但需要指出的是，即便美以特种部队进入伊朗并成功得手，并不意味着这场战争就结束了。即使德黑兰吞下核库存被彻底清除的苦果，但只要政权还在，以及概率绝不会低的“核意志”的存在，美以发动的这场战争就不能算达到了目的。这一方案还必须跟上“回到谈判桌前”（即第一种前景），才能产生现实意义。

据伊朗迈赫尔通讯社2026年3月9日报道，伊朗方面发动了“真实承诺-4”第31波攻势，使用威力强大的超重型导弹打击美国和以色列，以此向最高领袖穆杰塔巴·哈梅内伊致敬。图为3月9日在以色列中部城市里雄莱锡安拍摄的一处遭袭现场/新华社发（吉尔·科恩·马根摄）

第五种前景是“特朗普宣布胜利并撤军”。Axios写道，“在这种情况下，特朗普认为伊朗的导弹和无人机能力已被削弱到足够的程度，宣布取得历史性胜利并撤军，无论德黑兰的根本政治局势是否得到解决。”不过Axios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太高，其理由是“特朗普本人曾警告说，如果让错误的领导人掌权，美国五年内将被迫重返战争”，以及“结束军事行动可能还需要以色列的支持”。

不过，我倒是觉得，出现这种前景的可能性，至少不会低于第一种前景。通过与德黑兰谈判达成协议后再宣布“胜利”（结束战争），这需要时间，8个月够不够也说不定，直接宣布胜利简单快捷，这更符合特朗普的个性。

虽然特朗普的前任们陷入战争泥潭有“身不由己”的苦衷，但别忘了特朗普有“避坑神器”——直接宣布胜利。关于这一点，拜登政府时期的国务卿布林肯已经帮他想好了剧本：“伊朗战争的潜在退出途径，就是宣布胜利。即宣布最高领袖已下台，伊朗的核计划和导弹计划已遭削弱，并且把政权的未来留给伊朗人民自己决定。”

综合来看，Axios列出的五种前景，事实上可以归结为两种，一种是特朗普宣布“胜利”然后通过谈判达成停火（可能穿插特种部队行动），另一种是因期待复制“委内瑞拉模式”或等待“揭竿而起”而延续战争。通过以上分析可以基本得出结论，前一种前景可能性更大，后一种前景明显更低。

“一顿操作猛如虎，结果发现一切仍在原处。”这很符合特朗普重返白宫后，在重大问题上的决策效果。这也很可能成为硝烟散尽后，美国与伊朗之间的关系状态。

首图为新华社记者 胡友松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