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稀释的“台商招牌”：海沧三十年，从对台前沿到转型困局

三月的厦门湾，海沧港区的桥吊在晨光中起落不停，一艘驶往高雄的集装箱货轮缓缓离港。165海里的航程，是两岸经贸往来最鲜活的注脚，也是这片土地最本源的使命印记。1989年5月，国务院正式批准设立海沧台商投资区，这片规划面积100平方公里的滨海滩涂，因王永庆“901工程”的世纪谋划名动两岸，成为台商西进大陆的第一站，承载着两岸经贸融合的先行使命。

三十余年风雨走过，海沧早已完成了从渔村荒滩到千亿工业强区的蝶变。党的十八大以来，地区生产总值连续跨越6个百亿台阶，2024年GDP突破1078亿元，规上工业产值即将迈过2200亿元大关，连续五年上榜“中国工业百强区”，生物医药港综合竞争力稳居全国前15位，集成电路产业年均增速超80%，海沧港集装箱吞吐量占厦门港比重超70%，成为厦门跨岛发展的核心支柱 。

但亮眼的成绩单背后，一个无法回避的核心矛盾日益凸显：作为全国首批、曾经面积最大的国家级台商投资区，“台商”这块最核心的金字招牌，正在被慢慢稀释。当台资从产业支柱变为边缘配角，当对台先行优势在同质化竞争中不断消解，当“台商投资区”的定位与普通工业区、行政区日渐趋同，海沧不仅要回答产业转型的时代命题，更要直面一个更根本的追问：三十余年过去，自己的根与魂，还在吗？

滩涂起新城：一部两岸融合的奋斗史诗

海沧的起点，天生就与两岸融合深度绑定。

上世纪80年代末，两岸关系缓和，台商西进浪潮初起。1989年国务院批准设立海沧台商投资区，赋予其厦门经济特区的政策待遇，正是为了打造承接台资的前沿阵地。1990年，王永庆计划投资70亿美元的乙烯项目选址海沧，“901工程”被提上日程，中央专门成立领导小组推进，让海沧一夜之间成为两岸关注的焦点 。

尽管最终因台湾当局阻挠，这个足以改写中国石化产业格局的项目搁浅，但它为海沧带来了首轮大规模基础设施建设，以承接世界级大项目的标准完成了路网、港口、市政配套的布局，为后续的开发建设打下了坚实基础，更让海沧成为台商西进大陆的标志性目的地。

1995年，翔鹭涤纶投产，海沧规模工业实现零的突破。此后二十余年，这里成为台资企业落地大陆的热土。翔鹭石化、正新橡胶、明达实业、南亚塑胶等一大批台资龙头企业相继落户，形成了以化工、机械、电子为核心的产业集群，海沧从一片荒滩，成长为福建重要的工业重镇。2003年海沧行政区设立后，台商投资区与行政区、保税港区形成“三区合一”的管理体制，政策叠加优势进一步放大，迎来了经济社会全面发展的黄金期。

在产业发展的进程中，海沧始终没有丢掉对台的初心。多年来，这里累计引进台资企业近800家，“十四五”期间新增台资企业225家，设立了闽台（厦门）生物医药产业园等涉台园区，打造了青礁慈济祖宫、石室书院两个国家级海峡两岸交流基地，保生慈济文化节成为两岸民间交流的标志性品牌，在经贸、文化、民间往来等多个领域，创造了诸多“全国率先”的纪录 。

更难得的是，海沧在时代变局中完成了惊险的产业跃迁。曾经的海沧，是化工产业一家独大，PX事件的爆发，不仅推动了重化工业的有序退出，更倒逼海沧开启了一场深刻的产业转型。历经十余年深耕，这里成功培育出生物医药、集成电路、新能源新材料三大战略性新兴产业，实现了从“化工重镇”到“创新高地”的华丽转身。

如今的海沧，万泰沧海的九价HPV疫苗打破进口垄断，特宝生物的创新药改写乙肝治疗格局，艾德生物的伴随诊断产品远销海外，生物医药港集聚了超过400家医药企业，成为福建省生物医药产业的核心区 ；集成电路领域集聚了士兰微、安捷利美维等70多家产业链企业，形成了从设计、制造到封测的完整布局，成为厦门半导体产业的重要一极；新能源新材料领域，厦钨新能成长为全球锂电正极材料龙头，百亿级项目接连落地，为产业发展注入了全新动能 。

港口是海沧的另一张王牌。历经三十余年建设，海沧港区已建成30多个万吨级泊位，开通了50多条国际国内航线，远海自动化码头成为全球标杆，2025年集装箱吞吐量突破900万标箱，不仅是厦门港的核心港区，更是东南国际航运中心的重要承载地，为厦门乃至福建的对外开放，提供了坚实的支撑 。

三十余年筚路蓝缕，这片曾经的滩涂，不仅撑起了厦门岛外发展的半壁江山，更书写了两岸经贸融合的重要篇章，这份从无到有的奋斗与成就，值得被充分肯定。

荣光之下：难以回避的迷失与困局

国家级的金字招牌，千亿级的产业规模，掩盖不了海沧发展中日益凸显的深层矛盾。当两岸经贸格局发生深刻变化，当区域竞争日趋激烈，海沧不仅面临着所有开发区都要面对的产业升级、产城融合难题，更要直面自身独有的“身份困局”——台商投资区的核心定位，正在被慢慢稀释。

最核心的痛点，是台资的褪色：从曾经的产业支柱，沦为如今的边缘配角。

海沧因台商而立，因台商而兴，但如今，台资在这片土地上的权重与存在感，早已不复当年。上世纪90年代到21世纪初，台资企业是海沧工业的绝对支柱，翔鹭、正新等龙头企业，撑起了海沧工业的半壁江山。但时至今日，台资的影响力早已大幅下滑。2015年的数据显示，海沧规上台资工业企业产值占全区比重已降至20%左右，其中还包含了翔鹭石化等巨头停产带来的下滑。近十年过去，尽管台资企业数量有所增长，但龙头项目缺失、产业层次偏低、新兴赛道参与度不足的问题愈发突出。

一方面，传统台资产业持续萎缩。曾经支撑海沧工业的台资化工企业，随着环保要求提升和产业调整陆续退出，翔鹭石化停产、腾龙树脂转型，传统台资的基本盘不断收缩。而正新橡胶、明达实业等 remaining 的传统台资龙头，也面临着产能过剩、成本上升、增长乏力的困境，很难再为区域经济提供强劲动力。

另一方面，新兴产业中台资身影寥寥。海沧花了十余年时间培育的生物医药、集成电路、新能源新材料三大新兴产业，如今已成为经济增长的核心引擎，但在这些赛道里，台资企业的参与度极低。生物医药的龙头企业万泰、特宝、艾德生物，无一例外都是内地企业；集成电路的核心项目士兰微、安捷利美维，也与台资无关；新能源新材料的龙头厦钨新能，同样是本土国企。尽管设立了闽台生物医药产业园，但引进的台资项目多为中小企业，没有形成规模效应，更没有培育出台资链主企业 。

更尴尬的是，在对台招商上，海沧的优势正在不断弱化。曾经，国家级台商投资区的政策优势、近台的区位优势，让海沧成为台商西进的首选地之一。但如今，全国范围内对台招商的竞争日趋激烈，昆山、苏州等长三角台商集聚区早已形成完善的产业生态，珠三角、成渝等地也纷纷出台优惠政策争抢台资项目，就连福建省内，漳州台商投资区依托地缘和成本优势，也在承接台资转移上形成了强劲竞争。海沧曾经的政策红利，在全国开放的大背景下早已消失殆尽，而土地资源紧张、商务成本上升的短板，又让其在中小台资项目的竞争中不占优势。最终陷入了“大台资项目引不来，中小台资项目看不上、留不住”的尴尬境地。

比台资褪色更棘手的，是产业转型的深层两难：旧动能退场留下的空白，新动能尚未完全填补，而新旧动能转换中，对台融合的主线愈发模糊。

海沧用十余年时间推动重化工业退出，勇气可嘉，但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化工产业的退场，不仅让海沧损失了数百亿的工业产值，更让原本围绕化工产业链集聚的一批台资配套企业随之流失。而培育起来的新兴产业，虽然增长迅猛，但体量依然有限，2025年战略性新兴产业占规上工业产值的比重仍未达到40%，还不足以完全扛起经济增长的大旗。

更关键的是，这场产业转型，更多的是“另起炉灶”，而非“转型升级”。传统台资企业的转型需求，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和支持，很多台企在环保压力、成本上升的困境中，要么减产收缩，要么外迁转移，没能融入新的产业体系。而新兴产业的培育，更多的是依靠招引内地龙头企业和培育本土企业，没有充分发挥对台优势，把台湾在生物医药、半导体设计、新材料等领域的优势资源充分对接过来，导致新兴产业发展起来了，但和“台商投资区”的定位关联度越来越低，海沧的产业发展，正在慢慢丢掉自己最核心的特色。

与此同时，海沧引以为傲的港口优势，也陷入了“港大业低、联动不强”的困局，先天禀赋没有转化为发展胜势。

海沧港是厦门港的核心港区，集装箱吞吐量占全市七成以上，是东南沿海重要的枢纽港，但多年来，港口的发展始终停留在“运输码头”的层面，和产业、城市的联动严重不足 。一方面，港口的产业链条极短，高附加值的航运金融、海事法律、船舶经纪、供应链管理等现代航运服务业发展严重滞后，港口的流量没有转化为服务业的增量；另一方面，临港产业发展不足，除了少量的粮油加工、保税物流，依托港口优势的大宗商品交易、临港制造、冷链物流等产业没有形成规模，港口的优势没有真正转化为产业的优势，出现了“大港旁边是小城，码头之外无产业”的割裂局面。就连港区最基础的配套都严重缺失，集装箱司机连休息、吃饭的固定场所都没有，路边违停、安全隐患等问题长期存在，更不用说高端航运服务的配套了。

产城融合的短板，也在持续制约着海沧的长远发展。很多人以为，海沧作为厦门岛外的成熟城区，城镇化率100%，不会出现“有产无城”的问题，但现实是，产业和城市的脱节，工业区和生活区的割裂，依然是突出的痛点 。海沧的工业用地主要集中在新阳、东孚、南部工业区，而优质的教育、医疗、商业资源，大多集中在海沧湾生活区，园区和城区之间的配套断层明显。在工业区里，除了工厂和宿舍，几乎没有成熟的生活配套，工人大多住在周边的城中村，高端人才更愿意住在厦门本岛，每天跨区通勤。即便是海沧新城，也面临着商业配套不足、优质公共服务资源短缺的问题，和厦门本岛相比差距明显，很难留住人才。

人才难引难留，更是海沧和台资企业共同面临的困境。厦门本岛的虹吸效应本就明显，海沧的教育、医疗资源和岛内差距悬殊，很难留住高端人才。而对于台胞台商来说，海沧虽然出台了不少同等待遇政策，但在台胞子女教育、职业资格采认、医疗保障等方面的服务依然有提升空间，相比于上海、昆山等台商集聚的城市，对台湾高端人才、青年人才的吸引力明显不足。巡察反馈中明确提到的“引进高层次人才举措不多，优秀人才难引难留问题长期未得到解决”，不仅是海沧产业发展的瓶颈，更是对台融合的短板 。

更深层次的问题，在于先行先试的体制优势不断消解，治理能力与发展需求出现脱节。成立之初，海沧台商投资区拥有省级项目审批权限，实行“小机构、大服务”的大部制模式，在体制机制上有着明显的先行优势。但随着“三区合一”的体制调整，以及全国范围内“放管服”改革的深入推进，海沧曾经的体制优势早已不复存在。反而在发展中，出现了管理体制行政化、服务效率跟不上企业需求的问题，巡察反馈中暴露的“三重一大”制度执行打折扣、招标采购不规范、项目推进缓慢等问题，都反映出治理能力和国家级园区的定位、和高质量发展的要求，还有不小的差距 。

破局之路：唯有重拾初心，方能走出迷途

海沧的困局，表面上是产业转型的阵痛、区域竞争的压力，本质上是对“台商投资区”的初心与使命出现了迷失。三十余年过去，海沧最大的财富，从来不是千亿级的GDP，不是连续上榜的百强区排名，而是“国家级台商投资区”这块金字招牌，是三十余年两岸融合积累的人脉、经验和情感联结。

在两岸融合发展示范区建设的国家战略下，海沧的未来，从来不是做一个普通的工业强区，而是要做两岸融合发展的先行区、示范区。丢掉了“台商”这个根，就丢掉了自己的独特性，丢掉了自己的核心竞争力。想要走出当前的困局，海沧必须先找回自己的定位，把“台商招牌”重新擦亮，把两岸融合的文章做深做透。

首先要做的，是重构对台产业融合的核心逻辑，让台商重新成为海沧发展的主角，而非配角。

海沧必须彻底转变招商思路，不能再把主要精力放在和其他开发区争抢内地龙头企业上，而是要回归对台主业，把台资招商、台企培育放在核心位置。要打破“重内地大项目、轻台资中小项目”的惯性，针对台湾优势产业出台精准的扶持政策，既要全力招引台湾生物医药、集成电路、新材料等领域的龙头企业、链主企业，也要用心培育台湾的专精特新中小企业，让台资企业在海沧的新兴产业体系中占有一席之地，而不是被边缘化。

更重要的是，要推动两岸产业的深度融合，而不是简单的项目引进。台湾在生物医药研发、半导体设计、精密制造等领域，有着明显的技术和人才优势，而海沧有着完善的产业配套、广阔的大陆市场、先行先试的政策空间。要搭建两岸协同的创新平台，比如生物医药两岸研发转化中心、集成电路两岸设计合作基地，推动台湾的创新成果在海沧落地转化，实现“台湾研发、海沧转化，台湾设计、海沧制造”，让两岸产业链、供应链、创新链深度绑定，而不是简单的把台湾的工厂搬过来。

对于扎根海沧多年的传统台资企业，不能“喜新厌旧”，要全力支持它们转型升级。正新、明达等老台企，是海沧发展的功臣，也是两岸融合的见证者。要针对台企的转型需求，出台专项扶持政策，支持它们开展技术创新、数字化改造、市场拓展，帮助它们从传统制造向高端制造、服务型制造转型，让老台企在海沧的新产业格局中，找到新的发展空间，焕发新的生机。

其次，要重新激活先行先试的制度优势，打造台胞台企登陆的第一家园。

国家级台商投资区、自贸区、保税港区的政策叠加，是海沧最独特的优势，这份优势，不应该用在和其他区拼补贴、拼土地上，而应该用在对台制度创新上。要大胆先行先试，在台胞台企同等待遇、职业资格全面采认、两岸标准共通、涉台政务服务便利化等方面，推出更多突破性的举措，打造全国对台服务环境最优的区域。

要切实解决台胞台商在海沧发展的后顾之忧，完善台胞子女教育、医疗保障、住房保障等配套政策，打造台胞集聚的生活社区，让台商在海沧不仅能安心办企业，更能舒心过日子，真正把海沧当成“第二故乡”。要深化两岸民间交流，用好保生慈济文化节等交流品牌，推动两岸在文化、教育、体育、社区治理等领域的深度交流，让两岸民众的心越走越近，为经贸融合打下坚实的民心基础。

第三，要破解港产城联动的困局，把港口优势转化为两岸融合的发展胜势。

海沧港不仅是厦门的港口，更是对台航运的核心枢纽，是海沧对接台湾、联通全球的最大先天优势。要彻底改变“港产脱节、港城分离”的局面，推动港口从“运输码头”向“航运服务枢纽”“两岸贸易中心”转型。一方面，要依托港口优势，大力发展对台跨境电商、保税加工、大宗商品交易、冷链物流等临港产业，把港口的流量转化为产业的增量；另一方面，要加快补齐航运服务业短板，引进培育航运金融、海事法律、船舶经纪等高端服务业，推动海沧港从“货物吞吐港”向“要素集聚港”升级。

同时，要加快补齐产城融合的短板，打破工业区和生活区的割裂局面。在产业园区周边，合理布局教育、医疗、商业、文体等生活配套，打造“职住平衡”的产业社区，让在园区上班的工人、技术人员，能在周边享受到完善的生活服务。要加快推进和厦门本岛的快速通道建设，破解进岛拥堵的痛点，同时持续提升自身的公共服务水平，缩小和本岛的教育、医疗差距，让人才愿意来、留得住。

第四，要打造两岸人才协同的创新生态，破解创新和人才的瓶颈。

海沧的创新发展，不能只盯着内地的高校和人才，更要发挥近台优势，把台湾的人才资源用起来。要针对台湾的科研人才、青年人才、技术人才，出台更有针对性的扶持政策，搭建两岸青年创新创业平台，支持台湾青年来海沧创业就业。要和台湾的高校、科研院所深化合作，共建研究院、中试基地、人才培养基地，让台湾的人才，能在海沧找到施展才华的舞台，实现“台湾人才、海沧所用”。

同时，要持续优化创新生态，加大对中小企业创新的支持力度，搭建更多公共技术服务平台，解决中小企业研发成本高、创新难的问题。要完善人才政策，不仅要引进高端人才，也要重视技术工人、青年人才的引进和培育，构建多层次的人才体系，为产业升级和两岸融合提供坚实的人才支撑。

三十余年潮起潮落，海沧台商投资区的发展史，就是两岸经贸关系变迁的缩影。从当年台商西进的第一站，到今天的转型十字路口，海沧经历过荣光，也面临着挑战。

在两岸融合发展的时代大潮中，海沧最大的机遇，从来不是同质化的产业竞争，而是独一无二的对台使命。唯有重拾初心，把“台商投资区”的金字招牌擦得更亮，把两岸融合的文章做深做透，海沧才能真正走出同质化竞争的困局，在新的时代浪潮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定位，续写两岸融合发展的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