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游观察｜一些正在影响游戏设计的法律

图片来源：Blizzard Entertainment, Inc.

2026年已经成为电子游戏监管最为强势的一年。游戏工作室需要面对一系列新出台或即将落地的法规。随着世界各国的法律、监管规则与指导框架蜂拥而来，开发者急需厘清这些政策对游戏开发与发行工作的影响。这将是一项极为复杂的工作。

在这样的背景下，笔者梳理了一些正在或即将受到影响的关键游戏功能与设计机制。

黑暗模式（Dark Patterns）

“黑暗模式”是当前多项监管法规关注的核心问题之一。简单来说，它指的是游戏开发者故意采用的一些操纵性设计策略，诱导其采取某种行为或策略。

我们可以将它想象成游乐园里的那些“看起来非常容易，实际上很难赢”的游戏，比如射击游戏里气不足的气球，或是套圈游戏里超小号的圈子。在电子游戏中，黑暗模式通过误导信息、模糊规则或施加情绪压力，引导玩家投入更多时间和金钱。

例如，鼓励玩家冲动消费、提高退出游戏或取消订阅的繁琐程度、刻意制造的社交压力（“你所有的朋友都在做，别错过！”），或者利用倒计时等方式制造虚假的紧迫感。这些小技巧并不独属于游戏行业，在网络广告甚至政治筹款中也很常见。如今，这类诱导性的游戏设计，正受到多项法规的监管。包括英国《数字市场、竞争与消费者法案2024》（Digital Markets, Competition and Consumers Act 2024，简称DMCCA）和欧盟《数字服务法案》（Digital Services Act，简称DSA）在内的多项法规都对黑暗模式进行限制，而即将出台的《数字公平法案》（Digital Fairness Act，简称DFA）也进一步加强了此类监管。

用户界面与提示（UI and prompts）

监管审查持续收紧，游戏工作室在处理任何疑似黑暗模式的设计时，都必须格外谨慎。

例如，暴雪公司（Activision Blizzard）因《暗黑破坏神：不朽》（Diablo Immortal）和《使命召唤手游》（Call of Duty Mobile）游戏中的“误导性行为”，而受到意大利竞争管理局（Italian Competition Authority）的审查。

该机构指出，暴雪公司可能存在“欺骗性的用户界面设计，旨在诱使消费者更频繁地玩游戏、延长游戏时间并接受促销优惠”。例如，反复弹窗提示玩家购买限时道具与奖励，以及不透明的虚拟货币体系，让玩家难以理解其真实价值。

该机构还在调查暴雪公司“激进”的默认设置，这些设置对未成年玩家保护不足，比如允许游戏内购买、无限制游戏时间，以及无约束的玩家互动等。

建议

• 避免使用带有强烈情绪暗示的提示语，尤其是制造紧迫感或社交压力的内容。

• 将所有提示限制在游戏内，推送通知需谨慎使用，尤其针对面向儿童的游戏。

• 游戏启动时，需清晰展示默认设置。不得默认启用对玩家（尤其未成年人）不利的选项。

战利品箱（Loot Boxes）

作为公众讨论热点的战利品箱，再次成为了监管关注的重点。除了与上述黑暗模式存在大量重叠，近期多起关于战利品箱广告的案件，也值得开发者特别关注。

首先，开发者必须明确：若游戏包含任何战利品箱，必须在商店页面和广告中明确展示该信息。Kabam、Nexters和My.Games近期均因此在英国、荷兰面临违规问题。涉及的游戏包括《漫威：超级争霸战》（Marvel Contest of Champions）、《勇士争霸：赤胆联盟》（Hero Wars: Alliance）和《皇家冲冲冲》（Rush Royale: Tower Defense）。

《漫威：超级争霸战》和《勇士争霸：赤胆联盟》的商店页面，虽标注“含应用内购买”，却未明确说明战利品箱机制。这类信息会影响玩家的下载意愿，因此英国广告标准局（Advertising Standards Agency，简称ASA）认定其商店页面具有误导性。荷兰也对My.Games《皇家冲冲冲》的App Store页面作出类似裁决，该页面同样未披露战利品箱的存在。

Hero Wars Alliance被发现没有在商店列表中披露战利品箱。图片来源：Nexters Global LTD

其次，战利品箱的中奖概率必须清晰公布。这一点我们可以从去年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Federal Trade Commission,简称FTC）针对《原神》的处罚中窥见一斑。如果游戏使用转盘或类似机制，其视觉设计暗示所有奖励概率相同，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那么就可能会被认定为误导玩家。因此，每种奖励的视觉量感必须与实际概率相符。

最后，要特别小心任何具备现实价值的战利品箱，因为这可能将其纳入与赌博相关的监管范畴。一般来说，在英国，战利品箱的中奖概率需要与真实世界的金钱相连接，才会触发赌博监管。当然，这一判定标准视具体情况而定，因此这种简化表述仅供参考。而比利时、荷兰等国家则更为严格，要么将战利品箱定性为赌博，要么直接禁止。

建议

• 在所有游戏广告和商店列表中，明确披露战利品箱的存在。披露信息必须易于查找，并在玩家做出购买或下载决策时进行展示（例如单独成行、加粗或用大写字母标注）。

• 不得暗示所有奖励的中奖概率相同，且不解释概率差异。需要提供清晰的概率查询指引（不要只用简单的图标进行指引，比如“？”），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说明概率详情。

• 游戏工作室应避免采用“投入真实资金+随机机制+可兑现价值”的设计模式。

• 若计划在游戏中设置战利品箱，需重点关注比利时、荷兰等地区的相关监管要求。

虚拟货币（Virtual currencies）

虚拟货币同样是监管重点，透明度是其合规与否的核心要素。监管机构尤其关注滴灌式定价（drip pricing，即商家先以较低价格吸引消费者，后续逐步添加额外费用，导致最终价格高于初始报价）、复杂的取消或退款流程，以及误导性的紧迫感设计。

从法律的角度来看，虚拟货币的本质仍是一种消费交易，这意味着其核心仍是透明度。欧盟监管机构在发布《消费者保护合作条例》（CPC Regulation）时，已经明确表达了这一立场。虽然这些原则本身不具法律约束力，但反映了监管趋势。

此外，虚拟货币若与概率机制相结合，可能触及赌博监管红线，游戏工作室需格外谨慎。

建议

• 若游戏内货币可通过真实货币进行购买，需要明确标注现实价格。

• 向玩家提供清晰易懂的政策说明，明确退款、虚拟货币过期及未使用的相关规则。

• 重点关注快速充值、快速消耗的虚拟货币。若游戏面向未成年人开放，需设置更高的透明度标准和家长同意机制。开发者可借鉴暴雪的教训，避免默认允许未成年人进行应用内购买。

• 若游戏存在真实资金流动，需谨慎设计带有概率成分的玩法。尽量闭合资金循环，至少删除玩法中的偶然性。

图片来源：Activision Publishing, Inc.

不过在当前的监管环境下，即使游戏工作室删除了这些元素，仍可能面对诸多管控。所以如果有任何疑问，建议咨询律师。

即使游戏做到了“封闭的经济循环”，第三方灰色市场仍可能出现。例如，近期RuneScape金币的案例就表明，即使官方不允许交易，如果玩家之间形成二级市场，游戏内货币仍可能被认定为具有现实价值。

玩家互动内容监管（Player content and communications）

除了游戏设计，监管机构也日益关注玩家互动的安全问题，比如游戏内聊天、等待大厅、用户生成内容（UGC）等所有允许玩家互动的功能。

任何形式的玩家互动都不能松懈。图片来源：Logitech

若游戏包含在线功能，内容管理便是重中之重。过去，游戏公司仅在玩家举报后才处理违规内容。如今，这种被动模式已难以满足监管要求，游戏工作室需主动管理、审核玩家互动内容。

当然，举报系统仍然重要，玩家需要简单清晰的工具来标记违规内容。因此，开发团队也需建立清晰的内部流程，以便快速处理各类举报。

建议

• 系统应当默认禁止成年人与未成年人进行私聊。

• 若需要允许成年人与未成年人互动，务必谨慎设计，完善相关限制，并进行法律咨询。

• 玩家可以便捷地关闭游戏内的聊天功能。

• 游戏工作室还要主动进行评估，判断相关功能是否会对未成年人或其他弱势群体造成风险。因此，游戏上线前需进行风险评估，识别潜在风险并建立风险缓解与管理机制。

年龄验证和年龄门禁机制可以降低未成年人接触不当内容的风险，这与工作室持续的内容审核工作并不冲突。这绝非易事，并且大规模内容审核往往需要AI工具来完成。

由此，顺便探讨一下游戏中AI技术的使用。

标记AI生成内容（Labelling AI-generated content）

AI合规问题面临着诸多不确定性，目前最为紧迫的新规是要求标记AI生成内容。该要求来自欧盟《人工智能法案》（EU AI Act），法案原计划于2026年8月生效，但欧盟委员会正考虑将其推迟至2027年。

根据该法案，任何通过深度虚构（deepfake）技术生成的视频、图像或音频内容，都需进行相应标识。Deepfake是一个由“深度学习”（deep learning）和“伪造”（fake）组合而成的术语，指利用人工智能技术，尤其是深度学习算法，对音频、视频、图像等内容进行伪造、篡改或替换的技术手段。类似的技术模型，已应用于游戏开发的多个环节，比如动作捕捉、配音克隆、本地化等。因此，开发者面临的核心问题是：如何在不显著影响游戏体验的前提下，完成这些内容的标识。

图片来源：European Commission

《人工智能法案》规定：若该技术用于具有明显艺术性、创意性、讽刺性或虚构性质的作品（游戏显然属于此类），允许以“适当方式”进行标注，避免影响作品呈现与玩家体验。但目前行内尚未就具体标注方式达成共识。欧盟委员会正在制定一份行为准则，预计将于6月发布。这也意味着，该准则公布到条款正式生效只有两个月。因此，大家才希望法案能够推迟至2027年执行，否则开发者几乎没有时间进行调整。

由此可见，欧盟委员会也不希望，在过场动画或游戏过程中突然出现一个巨大闪烁提示。在游戏中适当加入免责声明，可能才是更为可行的做法。具体要求仍需等待欧盟委员会的进一步指导。

建议

• 记录游戏中所有面向玩家、通过深度伪造技术生成的内容。若游戏计划近期发布，需提前准备免责声明或相关标签。

• 持续关注欧盟委员会在6月发布的指导规范。

（本文选编自Games Industry.biz，原文标题“新法律如何影响游戏设计：从游戏内聊天到推送通知”《How recent laws impact game design, from in-game chat to notificatio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