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书法为舟，渡向生命美育的深处——对话书法家黄象明

访谈嘉宾：黄象明（江苏省书法院专职书法家）

访谈者：管云林（以下简称“江南”，江南时报社原社长、总编辑）

地点：泰州市溱潼古镇“黄象明书法美育空间”

时间：2025年11月

午后的阳光，透过书房的窗棂，斜斜地落在铺开的宣纸上，墨痕如时光的印迹。与江苏省书法院专职书法家黄象明的对话，便从这墨香与光影中开始。他谈书法，不止于笔、墨、纸、砚的方寸，更将之视为一条流动的河，承载着千年的审美密码与生命的节律。在他眼中，书法，是最具中国气质的美育之门。

一、【破“楷”之执——被印刷固化的千年误读】

江南：许多书法爱好者入门时，常怀有一个执念：必先楷书，楷法不工，行草无望。这似乎成了一条不容置疑的铁律。

黄象明：（微笑）这“铁律”，本身便是一段长达数百年的、温柔的“审美入侵”。我们需以科学的思维去看。楷书之“楷”，本意为楷模，其稳定、匀称、易识的特质，恰与隋唐雕版印刷的技术需求完美契合。印刷术的威力在于复制与传播的速度，当雕版上的“楷体”文本如潮水般涌向社会的各个角落，它便无形中定义了何谓“标准字”，将其他书体丰富的面貌，推向了大众认知的边缘。

科举考试、商业广告、官方文告……生活被这种高度规范化、匀整化的“楷式”字体所包围。久而久之，它从一种便捷工具，升格为一种普遍的、甚至是唯一的“审美识别”标准。这好不好？从社会应用看，它提供了清晰的秩序。但从艺术与美育的层面看，这却可能构成一种遮蔽——让我们误以为，书法之美，就等于这种整齐划一的“美术字”之美。

江南：所以，您认为这“整齐划一”本身，便是对书法艺术本质的一种背离？

黄象明：书圣王羲之早有洞见。他在《题卫夫人笔阵图后》中直言不讳：如果写字“平直相似，状如算子，上下方整，前后齐平，便不是书，但得其点画耳。”他反对的，正是这种消弭了生命律动的机械排列。遗憾的是，后世如明代的“台阁体”、清代的“馆阁体”，在科举与权力的加持下，将这种工整推向了极致，法度森严到了扼杀个性的地步。

当时的有识之士痛心疾首，批评其“千手雷同”、“毫无意趣”。这不是楷书的原罪，而是“权力审美”与功利目的对楷书艺术性的长期误读与僵化。学习书法若从这样的认知起点出发，如同戴着一副刻度过于精细、却视野狭窄的眼镜去观察星空，难免失却了浩瀚与灵动。

二、【溯艺术之源——书法是纸上的音乐与心迹】

江南：那么，在您看来，剥开这层因历史与技术包裹的“标准化”外壳，书法的艺术核心是什么？

黄象明：是抒情，是表现生命的律动。我常将书法与音乐并提，视其为艺域姊妹。音乐，是在时间的河流中，编织出声音的空间；而书法，则是在黑白分割的空间里，凝固下创作者生命的时间轨迹。音乐的节奏、旋律、和声、音色，对应着书法的用笔、结字、章法、墨法。当你欣赏一幅行草佳作，那线条的疾涩、浓淡、疏密、开合，不正如同聆听一首交响曲吗？有激昂的快板，有沉郁的慢板，有幽远的休止。

唐代草圣张旭的创作状态，韩愈描绘得淋漓尽致：喜怒哀乐、天地万物之变，“一寓于书”。他的笔尖，是情感的闸门，是心灵的狂舞。草书的线条，在提按使转间，承载的是不可端倪的思绪与不可抑制的激情。高明的书法，不仅是书家的自我宣泄，那留存于时空的墨迹，是一种超越千载的邀约，等待能与之心弦共振的知音。

江南：这是不是意味着，在美育的路径上，我们不应再将书法简化为“写得工整”的技能训练？

黄象明：正是。美育的目的，在于开启感知，丰富心灵，培育一种能够欣赏复杂、多元、深刻之美的能力。书法，正是一个绝佳的载体。它让我们从“状如算子”的整齐中跳脱出来，去感受《石门颂》的苍茫开张，去体会《祭侄文稿》的悲愤战栗，去领略《古诗四帖》的诡奇浪漫。

每一种书体，每一幅杰作，都是一扇通往不同精神世界与审美境界的窗口。通过书法，我们学习的不仅仅是驾驭毛笔，更是学习如何观察万物（如张旭观公孙大娘舞剑、担夫争道），如何安顿情绪，如何在规矩与自由之间找到个人心性的表达。这才是以书法为舟，渡向生命美育的深处。

三、【启今日之思——在格致精神下重建审美认知与空间实践】

江南：面对当下被各种电脑字库、鱼龙混杂的设计字体所充斥的视觉环境，书法美育的当代实践，应注重什么？

黄象明：首先，这是一种“祛魅”与启蒙。需要用科学的、历史的眼光，向大众，尤其是青少年，解释清楚“为什么书法不等于印刷体楷书”。破除那个自印刷术普及以来形成的、根深蒂固的单一审美范式。这不是否定楷书，而是将其放回书法艺术浩瀚星空的正确位置——它是繁星中的一颗，而非唯一的月亮。

其次，是引导多元的审美体验。在入门阶段，或许可以不必执着于从唐楷的“法度森严”开始。篆书的古朴、隶书的波磔、行书的流便，都可能更直接地触动不同个体的审美神经，让他们更早地体验到书法作为“艺术”的韵律与情感魅力。美育贵在启发兴趣，而非设置畏途。

江南：我们刚刚探讨了理念。那么，一个具体而微的实践问题是：美育究竟应该在何种空间里发生？您自己又是如何构建这个空间的？毕竟，书法常给人以高居书斋、远离尘嚣的印象。

黄象明：书房，是许多文人艺术家的精神起点，我称之为“心斋”。这是一个需要澄澈心境、与古人对谈、照见真我的所在。但“心斋”的终极目的，并非自守于一隅，而是为了“照见”之后，能将那束光传递出去。如何让千年墨韵，流入当代人鲜活的生命体验之中，是我一直的思考。

于是，我们在家乡溱潼古镇尝试打造了一个“书法美育空间”，它是一次“墨香飘出去”的实践，一个“心斋”的“破墙”。那里最动人的或许是一面“会行走的乡愁墙”——我将家乡的八十八个乡镇街道的名字，写在可移动的榆木板上，通过五体书法的呈现，增强少年对原乡的认识和对书法的认知乃至家国的体认。这面墙，也成了“书房无墙”理念最生动的注脚，乡愁和文化记忆，就变成了可触摸、可参与的真实存在。

江南：在“无墙”的空间里，这艘“舟”如何搭载不同的人？

黄象明：关键在于创造“缘起”。我常让人们，尤其是孩子，亲手去体验。去感受毛笔的柔润与劲健；去辨别松烟墨古老而独特的气息；我教他们静观墨在宣纸上如何晕染渗化，聆听毛笔舔墨时那极轻微的沙沙声。我不急于教他们“横平竖直”的法则，而是在帮助他们“打开眼睛、耳朵，最后打开心”。这是一种审美知觉的启蒙，是对抗感官钝化的慢教育。

美，是慢生长的植物。我或许只是在每个孩子心里埋下一颗小小的种子。也许十年、二十年后，当他在某个瞬间，看见一幅书法，忽然觉得那根线条仿佛在呼吸，在诉说什么，那时，这颗种子便悄然发芽了。这，便是“渡”。

江南：这种“渡”的理念，似乎也内化于您对“书房”本身的定义。对于许多向往精神空间、却又受限于实际居住条件的人，您有何建议？

黄象明：古人说“室雅何须大”。书房的有无，从来不在于你是否拥有一间专属的、挂满字画的房间。它的核心在于，你是否在心里为它留下了一方位置，一种状态。“心中有斋，则无处不可书写。”哪怕是餐桌的一角，每日能铺开一方毛毡，静心写上几个字，那一刻，周遭的喧嚣便自然退去，那方寸之地，便是你的“心斋”。笔墨是随身携带的山水，心性是随时可归的园林。

四、【尾声：星火相传、笔墨为舟】

夕阳斜照，在溱潼古镇的书法美育空间里，常能看到黄象明先生俯身为访客示范的身影，侧影沉静，如同一幅流动的古画。此时，我忽然了悟：他真正的书房，确实早已没有了墙壁。它存在于运腕提按的起伏间，在墨迹枯湿的变幻中，更在每一个曾在此提笔、眼中因此闪过片刻澄明的人心中延续、生长。

笔墨是舟，心斋是岸。他始终是那个安静的摆渡人，载着一舟名为美与觉知的星火，缓行于时间的长河，从个人的“心斋”，驶向无垠的公共心域。这份事业，如园艺，亦如摆渡，不求立竿见影，唯愿星火相传。

附：黄明简历

黄明，笔名黄象明。1976年7月生于江苏泰县，“黄象明书法美育空间”创办人。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华美学学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北京大学美学访问学者。江苏省书法家协会理事、江苏省青年书法家协会顾问。江苏省青联常委，东南大学中国书法院副秘书长。致力于通过多书写方式，表现古典美学与当代心灵的人文观照。有主题创作《南石头记》《触》等。有多篇论文散见于核心期刊。

作品入展:

首届中国书法兰亭奖作品展

第二届中国书法兰亭奖作品展

第八届中国书法兰亭奖作品展

第七届全国书法篆刻展

第八届中青年书法篆刻展

第九届全国书法篆刻展

全国第二届行草书大展

全国首届册页展

全国首届手卷展

全国第二届扇面展

第十届文化部群星奖优秀作品展

第十三届中国艺术节全国优秀书法篆刻作品展

纪念中国书法家协会成立30周年优秀作品展

第九届全国画院展

获奖情况:

首届林散之奖·提名奖

第三届中国书法兰亭奖·提名奖

第三届全军书法篆刻展优秀作品奖

全国武警部队文艺书法一等奖

个人展:

2005年，北京炎黄艺术馆

2014年，青奥会主媒体中心、中国近代史博物馆《南石头记》主题双个展

2020年，苏州飞地艺术中心

2021年，澳门永利皇宫艺术馆

（管云林 2026年3月12日写于逸翮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