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债务纠纷为何原告受罚？

原标题：一场债务纠纷为何原告受罚？

《候粟君所责寇恩册》汉简（局部），现藏于甘肃简牍博物馆。

东汉建武三年（公元27年），汉光武帝刘秀定鼎中原未久，边疆戍卫体系尚未完全稳固，甲渠（今内蒙古自治区额济纳旗附近）作为河西走廊的军事要冲，屯驻着大量戍卒与官吏。候官粟君正是此地的一名边防军官，手握调度兵卒、管理屯田之权，地位仅次于都尉。然而，这位在当地权势显赫的官员，却因一桩债务纠纷，将客居谋生的平民寇恩告上公堂，索要巨额“欠款”。令人意外的是，经过居延县府层层审理，粟君最终因“政不直”（滥用职权诬告）罪败诉。在1974年出土的居延汉简《候粟君所责寇恩册》中，详细记载了这起案件的来龙去脉。

甲渠边防军官粟君雇用寇恩之子寇钦为其捕鱼三月，得鱼五千头，随后又令下属甲渠令史华商、尉史周育将鱼运至张掖太守府所在的觻得县贩卖。汉代边塞官吏常借职务之便摊派私务，因公务缠身，华商、周育二人无法完成该任务，不得不以谷75石与100石的物资“抵偿”运输之责。随后，粟君转而雇用寇恩运鱼，并约定将贩卖所得的40万钱分与寇恩一部分作为报酬。然而，因市场波动，鱼价暴跌，寇恩卖鱼后实际获利仅32万钱。为履行契约，寇恩不仅变卖了粟君作为酬金预先交付的黑牛，又购买大麦2石、肉10斤补偿差价，甚至将留在粟君车上的器物也折价抵偿。即便如此，粟君仍以“欠债不还”为由，将寇恩告上公堂。

居延县府对此案的审理，堪称汉代边塞践行民事诉讼程序的典范。从粟君起诉到终审判决作出，案件历经六道环节：受理案件—乡啬夫初审—寇恩申辩—粟君上诉—都尉府复审—县府终审，其中包含三重复核，即乡啬夫两次验问，以及县府复核。全程形成批移书、爰书（审讯记录）、判决书等十余份法律文书，甚至详细记录了寇恩卖牛购粮的每一笔开支，脉络清晰、有据可查。

作为基层司法官，乡啬夫在其中发挥了关键作用。他两次传唤寇恩，仔细对比供词与粟君的诉状。第一次审讯中，寇恩详述了贩鱼亏损、自补差价的经过，并指出粟君拖欠工钱的事实。乡啬夫发现供词与诉状矛盾，初步判定粟君所述不实。粟君不服，上诉至居延地区的最高军政机构——居延都尉府，都尉府遂要求乡啬夫“更详验问”。二次审讯中，寇恩补充了更多细节，乡啬夫据此再次确认粟君“虚增债务”。最终，县府将案卷批转粟君，并以“政不直”罪定罪。

纵观案件的审理，汉代司法的两个特点尤为突出：一是重证据、轻刑讯，案卷中无一处提及刑讯，全凭文书比对与证人证言定案，寇恩的供词，粟君下属华商与周育的“抵偿”记录，均成为关键证据；二是权力制衡，粟君虽为军官，但县府未受其权势影响，反而要求其承担举证责任，当粟君上诉时，司法官也未草率改判，而是启动复审程序，体现了层级监督的效力。

这场官司之所以能够公正审理，与汉代社会对契约的尊重密不可分。秦汉以来，随着商品经济发展，“民从私契”逐渐成为市场准则。居延汉简中留存大量契约文书，涉及借贷、买卖、雇佣等多个领域，立约人涵盖戍卒、客民、官吏甚至僧侣。

从现有的出土文献来看，该案仅留存起诉状、答辩状及判决结果。据学者推测，由于粟君与寇恩的地位悬殊，双方可能没有签订书面合同，仅有口头约定，粟君也未出具同意以物抵债的书面文件。尽管如此，居延县府并未因此否定约定的效力，而是依据双方的口头约定，逐项核算双方收支明细。核算发现，粟君通过贩鱼、克扣工钱、摊派私务等方式，实际获利约78万钱，远超契约预期，却仍诬告寇恩“欠债”。同时，寇恩在贩卖鱼亏损的情况下，仍积极变卖财产履行契约，县府也对这一行为明确认可。判决书中特别强调“恩已尽偿”，明确官府判定寇恩已清偿相关款项，反衬出粟君的贪婪与无理。这种对契约精神的坚守，为后世法治发展奠定了基础，《唐律疏议》中的“违契不偿”条便是直接体现，规定“诸负债违契不偿，一匹以上，违二十日，笞二十，二十日加一等，罪止杖六十。三十匹，加二等；百匹，又加三等。各令备（赔）偿”。这一规定亦与今日民法典中的诚信原则遥相呼应，彰显了中华法治文明的延续性。

粟君案的判决结果，亦体现了边塞司法的特殊性与汉代法治的复杂性。甲渠地处偏远，戍卒、客民与官员形成利益共同体，若司法偏袒权贵，可能引发戍边体系动荡。这一特点在居延汉简中的另一案件中也有体现：平民张宗因马匹被军官赵宣征用致死，诉至官府，最终获赔7000钱。两案表明，边塞司法更注重实质公平，以维系戍边群体的稳定，保障边疆安宁。

粟君案虽尘埃落定于近两千年前，居延汉简中的案卷也早已泛黄，但其承载的司法智慧依旧鲜活，它无声地证明，对正义的追求，从未因时代更迭而褪色。

（作者单位：西南政法大学）（陈媛媛）

（检察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