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局即内卷:唐宋初年的“年度赶考地狱模式”
很多人以为科举天生就是三年一次,其实不然——从唐朝到北宋初年,朝廷一直是一年一考,恨不得年年都给读书人“上岸机会”。北宋建隆元年到治平二年的榜单里,960年有杨砺,961年有张去华,962年有马适,连开宝七年(974年)收复南唐的战乱年,都没耽误放榜出梁颢这样的状元。
可这“一年一考”的温情背后,藏着举子们的血泪。就拿唐代举子刘蜕来说,他老家在长沙,要去长安赶考,往返八千多里路,按每天走60里算,光赶路就得四个半月,遇上刮风下雨、桥塌路坏,半年耗在路上都是常事。唐代要求举子十月底到京城,放榜在二月底,就算考完立刻往回跑,到家也得四月底五月初,在家待三个月(还要花两个月凑路费),就得再收拾行李出发。
唐代洋州刺史赵匡在《选举议》里算过一笔账:“大抵选举人以秋末就路,春末方归。休息未定,聚粮未办,即又及秋。”一年到头,举子们不是在赶考,就是在赶考的路上,家里的田荒了,生意废了,考个十来年,再富的家底也得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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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初年也没好到哪儿去。每年有将近两万人挤在京城备考,租房子、找老师、拜权贵,啥都要钱,很多人干脆住在寺庙里蹭吃蹭喝,对外只说“正在备考”。更麻烦的是,这么多人聚在京城,没事就聚众闹事、议论朝政,成了朝廷的心头大患——一年一考,等于年年给京城送“不稳定因素”,谁受得了?
二、路费与命途:举子赶考的“九九八十一难”
一年一考最熬人的,从来不是考场里的策论诗赋,而是考场之外的“生存挑战”。
先算经济账:刘蜕中进士后,荆南节度使崔铉一次性赏了他17万贯“破天荒钱”,为啥?因为荆南50年没出过进士,刘蜕为了赶考,把家底都掏空了。唐代举子赶考,路费、住宿费、打点考官的钱,哪一样都不能少,偏远地区的考生,甚至要卖田卖地才能凑够盘缠。北宋的举子更惨,一年一考意味着年年要花钱,有人考到四十岁,家里田产卖得只剩半亩,老婆孩子都跟着挨饿。 再算安全账:赶考路上,劫匪、黑店、天灾人祸,哪一样都能要人命。宋代《夷坚志》里记载,成都举子章惠仲和妹妹坐船赴考,刚出三峡就翻了船,妹妹淹死,他侥幸活下来;后来骑马赶路,又坠崖摔得遍体鳞伤,还在崖下遇到老虎,靠苦苦求饶才捡回一条命,最后连行李都被偷了,只剩一份委任书孤身上任。 还有更恶心的“同伴劫”:《新编分门古今类事》里说,举子周生和一个商人结伴赶路,商人见他有钱,半夜直接杀人夺财;秦楚材进京赶考,被一伙贼人跟踪,躲在客栈里装神弄鬼才逃出生天。这些还只是“物理伤害”,要是遇上民间邪教,被当成祭品掳走,连尸骨都找不到。
一年一考,等于让举子们每年都闯一次“鬼门关”。有人算过,偏远地区的举子,赶考路上的死亡率甚至超过考场落榜率——考不上还能明年再来,死在路上就彻底没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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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朝廷的两难:一年一考的“甜蜜与烦恼”
朝廷其实也想给举子们减负,但一年一考有它的“政治刚需”。
从唐朝到北宋,科举是朝廷选拔官员的核心渠道,一年一考能快速补充官僚队伍,尤其是战乱之后,朝廷急需新鲜血液填充地方州县。北宋初年,赵匡胤刚平定天下,每年开科取士,就是为了把读书人笼络到朝廷这边,防止他们跟着地方势力造反。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1. 财政扛不住:每次科举,朝廷要搭考场、雇考官、发赏钱,还要给新科进士安排官职,一年一考等于年年“大出血”。北宋初年,每次科举录取几百人,三年下来就是上千官员,朝廷的俸禄支出直接翻倍。 2. 官员过剩:一年一考导致官员数量暴涨,很多新科进士没官可做,只能在京城“待阙”,有的等个三五年都补不上缺,成了“失业官员”,天天在京城发牢骚,甚至结党营私。 3. 地方空心化:举子们年年赶考,农村的青壮年都跑去京城了,地里的庄稼没人种,地方税收锐减,连徭役都征不上来,赵匡就吐槽:“非唯妨阙生业,盖亦隳其旧产”,再考下去,地方都要没人了。
更让朝廷头疼的是,一年一考导致“考试内卷”:举子们为了应付年年考试,根本没时间深耕学问,只会死记硬背、揣摩考官喜好,选出的官员大多是“考试机器”,没什么真才实学。欧阳修就吐槽过,当时的科举文章“浮文浇漓”,全是空洞的辞藻,连他自己都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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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治平改制:从“一年一考”到“三年一试”的破局
到了北宋治平二年(1065年),朝廷终于忍无可忍,把科举改成了三年一试,这个规矩一直沿用到明清。
这次改制,本质是“用时间换空间”:
- 给举子减负:三年一考,举子们不用年年赶路,有足够时间在家务农、读书,不用再卖田卖地凑路费,也不用年年闯鬼门关。刘蜕要是生在北宋后期,至少能在家多待两年,陪陪老娘,不至于把日子过成“风雨生白发,田园变荒芜”。 - 给朝廷减压:三年一考,科举的财政支出直接砍了三分之二,官员数量也得到控制,“待阙”的问题缓解了,地方上的青壮年也能回去种地,税收和徭役都有了保障。 - 提升考试质量:三年备考,举子们有时间深耕学问,不用再死记硬背,选出的官员更有真才实学,欧阳修的“浮文浇漓”问题也迎刃而解。
但改制也有代价:三年一考,意味着举子们的“上岸周期”变长了,有人考了一辈子,连个举人都没中;偏远地区的考生,机会更少了——荆南这种“天荒之地”,可能要等几十年才能出一个进士,像刘蜕那样的“破天荒”,成了常态。
更讽刺的是,三年一考并没有解决“京城滞留”问题:举子们为了备考,还是会提前一两年住进京城,形成了“三年一循环”的备考潮,只是频率从每年一次变成了每三年一次,朝廷的“不稳定因素”压力小了,但举子们的内卷并没有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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