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算我求你,救我一命!”
凌晨四点,新上任的王主任满身臭水,半跪在我仓库门前,把一个装满五万现金的黑塑料袋死死砸在桌上。
我抽了口烟,看着他身后那辆还在滴着黄臭水的货车,冷笑了一声。
一个月前你砸我饭碗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01
在这个县城里,干我们生鲜供货这一行的,靠的都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硬关系。
我叫老李,承包县委食堂的蔬菜水产供应,满打满算已经整整八年了。
这八年里,我没有一天睡过一个安稳觉。
每天凌晨两点半,当县城还在黑夜里沉睡的时候,我就已经穿着那双沾满泥浆的胶鞋,踩在农贸批发市场湿漉漉的水泥地上了。
县委食堂的活儿,是个肥差,但也是个极其烫手的山芋。
来这儿吃饭的,那可都是县里各个部门的头头脑脑。
菜叶子上哪怕多了一个虫眼,排骨上的肉哪怕柴了那么一点点,后勤处主任的办公桌上马上就会多出几声抱怨。
所以我从来不敢砸自己的招牌。
八年来,不管是三伏天还是数九寒冬,我都是亲自去挑尖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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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必须是水库里刚捞上来的活蹦乱跳的野生杂鱼。
青菜必须是带着凌晨露水、掐一把能滴出汁水的最嫩的菜尖。
就算是食堂大厨赵师傅临时说要加两斤极其难搞的本地牛肝菌,我也能托人连夜从乡下农户的灶台前给抠出来。
我和赵大厨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懂我的菜,我懂他的锅。
这八年来,县委食堂的伙食在整个市里都是出了名的好。
老后勤主任每次见到我,都是笑眯眯地拍着我的肩膀,夸老李办事就是让人踏实。
我本以为,这份踏实的钱,我能一直安安稳稳地赚下去。
直到上个月,老主任到了点,光荣退休了。
接替他位子的,是从隔壁县平调过来的王主任。
俗话说得好,一朝天子一朝臣。
在这条道上混了这么多年,我心里其实是有预感的。
王主任上任的第一天,没有来后厨视察。
第二天,依然没有露面。
到了第三天上午十点,我正在仓库里对账,接到了后勤处的一个电话。
打电话的是个年轻的科员,语气很生硬,只说王主任让我马上过去一趟。
我放下手里的计算器,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外套,骑着三轮车去了县委大院。
敲开后勤主任办公室的门时,王主任正坐在那张宽大的老板椅上剪指甲。
他大概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油光水滑,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整个人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气。
见我进来,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王主任,您找我。”我赔着笑脸,打了个招呼。
王主任“嗯”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指甲钳上的碎屑。
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才从抽屉里摸出一包十几块钱的劣质香烟。
他自己没抽,而是抽出一根,随手扔在了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烟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了我的手边。
“你就是老李吧?”王主任终于抬眼看了看我,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和不屑。
“是,我给食堂送了八年菜了。”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王主任冷笑了一声,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八年?那时间可是够长的了。”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县里现在提倡规范化管理,厉行节约。”
“以前那种小作坊式的供货模式,太落后,也不正规。”
他端起桌上的保温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
“经过后勤处开会研究决定,以后食堂的食材,全面实行集中统一采购。”
“所以,下个月开始,你那个摊子就不用送了。”
他的语气极其平淡,就像是在通知我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轻易地就宣判了我八年心血的死刑。
我看着桌上那根十几块钱的烟,心里瞬间门儿清。
什么规范化管理,什么集中采购,全他妈是扯淡的场面话。
说白了,这就是一块流油的肥肉,新来的主子要把这块肉割下来,喂给自己带来的狗。
我没有像个怨妇一样大吵大闹,也没有去追问他所谓的“集中采购”到底招标了没有。
成年人的世界,尤其是生意场上,有些话一旦说破了,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
既然人家已经亮了刀子,我再死皮赖脸地待下去,只会自取其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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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王主任,我明白了。”我没有碰那根烟,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王主任似乎对我的痛快有些意外,挑了挑眉毛。
“下午我会把这八年的账单流水,还有当初交的两万块钱卫生押金条拿过来。”
“咱们把账结清,明天我就不来了。”
说完,我没有等他再开口,直接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在里面轻轻地哼了一声。
下午去财务室结账的时候,我遇见了来交报表的赵大厨。
赵大厨把我拉到楼梯间的死角,递给我一根华子,满脸的憋屈。
“老李,这叫什么事儿啊!你这八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吧?”赵大厨愤愤不平地小声骂道。
我点上烟,深吸了一口,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赵,别气了,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正常。”
赵大厨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凑到我耳边。
“我听说,接替你的人,是王主任的老乡,叫刘成。”
“那小子以前是干工地的,连大葱和蒜苗都分不清,让他来搞生鲜,以后食堂的日子没法过了!”
我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饭碗都让人砸了,再去操心别人家的锅里煮什么,那是吃饱了撑的。
拿着结清的尾款和押金,我干脆利落地把食堂后院里属于我的几个大冰柜和储物架全给拉走了。
走的那天傍晚,夕阳照在县委大院的红砖墙上。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我进出了八年的后门,没有一点留恋,一脚油门踩到底,回了我的仓库。
没了县委食堂这棵大树,我的日子不仅没垮,反而变得更加真实和忙碌。
作为一个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油条,我不缺销路。
我转头就去跑了县城里最大的三家海鲜大排档,还有两家生意最火爆的连锁火锅店。
虽然这些散单的利润没有食堂那么稳定,但胜在量大,而且结账痛快。
我又回到了那个充满市井气息和腥臭味的真实世界。
凌晨两点半的农贸批发市场,是没有伪装的。
这里没有办公室里的官腔,只有为了两毛钱差价争得面红耳赤的粗口。
水产区满地都是黑乎乎的泥水和死鱼烂虾的内脏。
我要穿着高筒胶鞋,在这些泥水里蹚来蹚去。
我要给卖排骨的肉霸递烟,还要陪着笑脸听他们吹牛逼,只为了能拿到早上刚杀的第一刀土猪肉。
我要跟那些拉着蔬菜大车的批发商为了几筐品相好的西红柿,像个泼妇一样讨价还价。
这才是真实的倒卖生活。
赚钱嘛,不寒碜。
我每天算着一分一毫的利润,把一车车食材拉到大排档的后厨。
看着那些厨子把我的菜变成一盘盘香气扑鼻的江湖菜,我心里踏实得很。
在这期间,赵大厨偶尔会偷偷跑来我的仓库,买一些高品质的私菜。
他告诉我,这都是他买回去自己家里吃的。
每次来,他都会无可救药地跟我抱怨食堂现在的惨状。
02
王主任的那个老乡刘成,简直就是个草台班子里的极品。
这小子为了把利润吃到最大,完全没有下限。
送来的大白菜,外面裹着厚厚的一层烂泥梆子,剥完一筐菜,能剥出半筐泥。
送来的排骨,肉色发暗,骨头碴子发黑,全是不知道在冷库里冻了多少年的僵尸肉。
连县里领导平时最爱喝的野生杂鱼汤,刘成竟然也敢造假。
他直接从市场上收那些肚皮翻白的死鱼,为了去腥味,让后厨往里倒半瓶料酒。
“老李,你不知道,现在后厨天天像是在打仗!”赵大厨气得直拍大腿。
“切肉的墩子骂娘,洗菜的大妈天天抱怨手起泡。”
食堂的饭菜质量,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断崖式下跌。
以前中午十二点,食堂里总是熙熙攘攘,机关干部们排着长队打饭。
现在倒好,一到饭点,大家都开始在办公室里拿手机点外卖。
有几个脾气暴躁的副县长,甚至直接把咬不动的僵尸肉摔在了餐盘里,当场拂袖而去。
这事儿闹得很大,王主任的压力肉眼可见地变大了。
听说他把刘成叫到办公室,关起门来狠狠骂了几次。
但狗改不了吃屎,刘成收敛了两天,为了钱又开始故技重施。
王主任只能强行压制着不满,经常跑去后厨,让赵大厨他们“克服一下困难”。
我听着这些风言风语,只当是个免费的相声听。
我坐在摇椅上,喝着五十块钱一斤的高末茶,翻着手里厚厚的账本。
隔岸观火的感觉,确实不错。
但火烧不到我身上,我也懒得去扇风。
到了第三周的时候,赵大厨突然不来了。
食堂那边的八卦,也彻底断了线。
我以为是王主任终于动用了雷霆手段,把事情给强压下去了。
或者是那个刘成终于开了窍,摸清了生鲜这行的门道。
我也没放在心上,因为我刚好凭着过硬的货源,抢下了县城一家即将开业的大型连锁酒楼的独家供应单。
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我早就把县委食堂和那个高高在上的王主任忘到了脑后。
日子就这样波澜不惊地滑到了月底。
那天凌晨,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像往常一样,三点钟准时到了农贸批发市场。
可是今天晚上的市场,透着一股极其诡异的气氛。
我常去的那家专卖本地特种蔬菜的老李头摊位前,空空如也。
平时堆成小山一样的嫩青菜、水灵灵的芥蓝,全都不见了。
“老李头,今天没去大棚拉货啊?”我走过去递了根烟。
老李头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拉了,刚卸下来不到十分钟,就被人连锅端了。”
“全包圆了?”我有些吃惊。
“是啊,来了两个生面孔,开着一辆外地牌照的厢式货车,连价都没怎么讲,直接付了现金拉走的。”老李头抖了抖手里的钞票,笑得合不拢嘴。
我皱了皱眉头,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转身去了水产区,情况竟然一模一样。
平时那些需要靠抢的鲜活大个头基围虾、极品鳜鱼,全都没了。
更离谱的是,连隔壁摊位上那些因为缺氧已经半死不活的杂鱼,居然也被那帮人高价收走了。
作为一个干了八年的老行家,这种进货手法,在我眼里简直就是荒唐。
这绝对不是正常做生意的路数。
做生鲜的,讲究的是性价比和品控。
哪怕是再急的单子,也不可能连病鱼烂虾都一块儿照单全收。
这种毫无章法、饥不择食的买法,倒像是一个快要淹死的人,在疯狂地抓住一切能抓到的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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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急乱投医啊。”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但在这个市场上,谁有钱谁就是大爷,别人怎么做生意,轮不到我来管。
我只能凭借着平时积攒的面子,从几家熟悉的档口里,硬生生地抠出了一批还算凑合的货,拉回了我的仓库。
凌晨四点,天空突然打了一声炸雷。
紧接着,一场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仓库的铁皮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我坐在仓库里昏暗的灯光下,咬着笔头,正在核对明天给酒楼送货的清单。
门外的雨越下越大,水汽顺着卷帘门的缝隙渗了进来。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刺耳的急刹车声在门外猛地响起。
轮胎摩擦积水路面的声音,在安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紧接着,就是一阵近乎疯狂的砸门声。
“砰砰砰!砰砰砰!”
那声音极大,连带着整个卷帘门都在剧烈地摇晃,仿佛外面的人在用身体撞击一样。
“谁啊!大半夜的号丧呢!”我有些不悦地站起身,拿起了旁边的一根撬棍。
干我们这行的,半夜遇到个醉汉或者找茬的流氓也是常有的事。
我走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一把拉开了卷帘门。
门外的雨水瞬间顺着风扑在了我的脸上。
当我借着仓库里昏暗的灯光,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站在门外雨地里的,竟然是那个一个月前坐在老板椅上,用鼻孔看我的王主任。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点县委领导的威风。
他身上那套名贵的西装,已经被雨水彻底浇透,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他那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现在凌乱不堪,像杂草一样糊在惨白的脑门上。
他的眼镜不翼而飞,眼神中透着一种无法掩饰的极度恐惧和绝望。
更让我感到恶心的是,他身边停着一辆破旧的厢式货车。
货车的车厢后门没有关严,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正混杂着雨水,铺天盖地地朝我涌来。
黄色的、散发着恶臭的污水,正顺着车厢的边缘,吧嗒吧嗒地滴在地上。
还没等我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王主任突然双腿一软。
他竟然不顾地上的泥水,半跪着向前扑了过来,死死地抱住了我的胳膊。
“老李,李哥!算我求你,救我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