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之死”及其回光返照

“哲学之死”及其回光返照

作者丨金观涛

哲学的语言学转向以不可抗拒的力量席卷整个思想界。

逻辑经验主义和分析哲学如秋风扫落叶般把形而上学驱赶出学术圈，它们虽然在理解什么是现代科学方面遇到意想不到的挫败， 但迅速占领了学院。

20 世纪哲学革命后，哲学研究变成了语言分析。除了一些专门领域如科学哲学和政治哲学在学术界还占一席之地位外，欧陆理性主义和英美经验主义开启的哲学之路似乎走到了尽头。

由于科学哲学不能理解相对论和量子力学带来的革命，新的科学成果日益神秘化。[1]

这表明，即使科学真实正处于一个自我解体的过程中，来自古希腊的哲学向来以认识真实作为自己的任务，当现代真实心灵解体，真实性似乎不存在时，哲学本身亦不再有意义。

西方哲学家干脆称之为“哲学之死”。

1961 年，德国哲学家威廉·魏施德出版了《通向哲学的后楼梯》，他列举了 34 位西方哲学家，借由对这些哲学家的定位来勾画哲学在西方的出现、发展和日益衰老。

魏施德在讨论泰勒斯作为哲学诞生的代表人物时写道：

“人到暮年，特别是预感到生命快要结束的时候，也许会在某个宁静的时刻，回想一下自己的童年。哲学也是如此。到现在它已经两千五百多岁了，预言它行将就木的也大有人在。今天从事哲学研究的人，一定会觉得这是一件艰难的，有点老态龙钟的事业。从这种感觉中会产生一种回忆往昔与寻根的欲望。抚今追昔，感慨万端：在那个年代，哲学曾年轻力壮，充满活力地活跃于现实之中。”[2]

在一定程度上，《通向哲学的后楼梯》可以算作魏施德为现代哲学所写的一个死亡的葬礼篇。魏施德列举的 34 位哲学家大致可被划分为 5 个部分：第一，古希腊与古罗马哲学家（8 人）；第二，基督教哲学家（6 人）；第三，理性主义、经验主义和怀疑论哲学家（8 人）；第四，德国观念论及其批判（和变种）哲学家（11 人）；第五，语言和分析哲学家（1 人）。书中主要人物（近 2/3）活跃于 17 世纪到 20 世纪，他们的思想代表了“现代哲学”，特别是从牛顿发表《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一直到 20 世纪的当代哲学。这也是哲学衰亡的过程。

↑克尔凯郭尔

如果从真实心灵解体的角度看这些哲学家，魏施德的描述更显得触目惊心。如索伦·克尔凯郭尔这位存在主义哲学家被魏施德称为“上帝的间谍”，因为克尔凯郭尔曾经说道：

“我好像是个为某个至高无上者服务的间谍……我的侦探任务是，存在怎样才能与认识、按照基督的要求去生活怎样才能与基督教义融为一体。”[3]

这番言辞针对的正是 19 世纪基督教信仰越来越表面化的现象，也就是西方哲学中终极关怀的真实性开始死亡。维特根斯坦作为语言和分析哲学的代表人物，在书中是哲学之死的宣告者，在他之后再也没有代表性的哲学家可选。[4]

魏施德对现代哲学的定位确有预见性，虽然 1961 年（该书的初版时间）是西方福利社会兴起的年代，当时西方社会热衷于存在主义，强调现实的荒谬、个人自由和主观经验。[5]新马克思主义学者已感到哲学落后于科学，虽然其学说仍是人们关注的对象。[6]

这一切最后都指向哲学的死亡，但有一件事情是魏施德始料未及的：随着 1968 年全球反叛运动退潮，以及存在主义、新马克思主义的衰落，1970 年后，西方世界和中国社会对康德哲学的兴趣再一次燃起，这是现代哲学一次影响深远的回光返照。事实上，这场回光返照的出现正是对于现代价值系统的危机（特别是真实性丧失）的响应。

在《通向哲学的后楼梯》一书中，康德哲学只被匆匆带过。

在魏施德看来，这只是西方哲学发展的一环，实在想不出康德哲学再次勃兴的原因。

↑康德

1970 年以后，当西方价值系统面临全面危机，法律实证主义和功利主义陷入困境的时候，为什么西方世界会出现重回康德的趋势呢？“WG”结束以后，中国思想界同样兴起一股“康德热”，这又是为什么呢？

我认为，原因是现代人亟须重新寻找现代真实心灵，建立真善美统一的哲学，而康德哲学提供了一个可能的答案。

注释：

[1]例如高能物理一个非常热门的研究领域是“超弦理论”，尽管该理论有非常精妙的数学结构，但一直没和实验结合起来。因此，对这一理论的科学性一直存在较大的争议和分歧，甚至有美国物理学家批评道：弦理论的兴起，同时也是现代科学的衰落。参见 Lee Smolin, The Trouble with Physics: The Rise of String Theory, the Fall of a Science, and What Comes Next, Houghton Mifflin Harcourt, 2007。

[2]威廉·魏施德：《通向哲学的后楼梯》，李文潮译，辽宁教育出版社 1998 年版， 第 3 页。

[3]威廉·魏施德：《通向哲学的后楼梯》，第 251 页。

[4]霍金也持类似观点，他指出：“从亚里士多德到康德的伟大哲学传统以整个宇宙的真理为己任，而到了 20 世纪，哲学探索的领域竟抽缩得如此狭窄，不啻堕落……哲学剩余的唯一工作就是语言分析。”参见史蒂芬·霍金：《时间简史》，许明贤、吴忠超译，上海三联书店 1993 年版，第 154 页。

[5]当时还出现存在主义和马克思主义的结合，代表人物是存在主义哲学家萨特。美国马克思主义理论家乔治·诺瓦克在 1978 年的一篇文章中，简述了萨特走向马克思主义的历程：“萨特的发展尤其自相矛盾。在非唯物主义思想家——胡塞尔和海德格尔的支配下，他制定了原初的存在主义思想作为对马 克思故意的挑战。在《虚无与存在》（1943 年）和《唯物主义和革命》（1947 年）中，萨特表示其哲学作为辩证唯物主义的一个替代。而后在 20 世纪 50 年代后期，他发生了转变并拥抱了马克思，至少在口头上——对他来说，如他在最近出版的自传中所解释的，马克思主义比客观世界具有更强烈的现实 性。他最近的哲学论文《辩证理性批判》（1960 年）的第一部分已被翻译为英文，其标题是‘搜索一种方法’。在该文中他表示存在主义是马克思主义的一个分支，存在主义渴望重新激活和丰富马克思主义。这样一来，40 年代那些谴责辩证唯物主义作为人类自由的敌人是错误的存在的现象学家，现在建议去结合马克思主义和存在主义。”引自本文的中译本，参见乔治·诺瓦克：《马克思主义与存在主义》，洪燕妮译，孙亮校，载《吉首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3 年第 4 期。另一位存在主义哲学的代表海德格尔在 1966 年发表的《哲学的终结和思维的任务》一文中，也特别肯定了马克思主义在哲学变革上的重要地位：“随着卡尔·马克思业已完成的对形而上学的颠覆，哲学已经完成了它的最后可能性，步入了最后的阶段。”转引自赵敦华：《哲学是否会终结？》，载爱思想网，http://www.aisixiang.com/data/105453.html。

[6]法国马克思主义哲学家路易·阿尔都塞在 1968 年接受的一次访谈中提出：“哲学的诞生（透过柏拉图）始于数学领域的开发。它被物理领域的开发带来变革（transformed）（透过笛卡儿）。今天，它透过历史领域被马克思所开发 而被革命化。这个革命称为辩证唯物主义。”即便如此，阿尔都塞也不得不承认哲学落后于科学，他认为：“哲学的变革经常是伟大科学发现的回响。因此，在实质上，它们是在事件发生后引起的。因此，在马克思主义理论里，哲学 落后于科学。我们还知道有其他理由，不过，在目前，这个理由是具支配性 的。”引自路易·阿尔都塞：《来日方长——阿尔都塞自传》，蔡鸿滨、陈越译，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13 年版，第 383 页。

金观涛｜著，文章选自《消失的真实：现代社会的思想困境》

中信出版集团 2022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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