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谁来洗碗”，很可能决定了下一代生活在什么样的世界

在当代教育叙事中，我们习惯于将校园视为塑造孩子社会行为的主阵地。每当校园欺凌、社交孤立或青少年行为偏差事件见诸媒体，公众的目光总会自然而然地投向学校管理、同伴压力或专业心理干预。

但是，青少年为什么会有霸凌行为？为什么有些孩子更容易被霸凌？当我们将视野投向学校之外，投向家庭时，可以发现，最日常、最细碎也最容易被忽视的微观动态关系——家务劳动分工，对孩子未来的社会性起到巨大的影响。

我们团队通过一项覆盖15个国家、5.2万余名青少年的研究，揭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真相：父母在家务日常琐事上的分工模式，竟然是通过一套潜在的心理机制，预告了孩子在学校里的同学交往之中究竟是会伸出援手、还是会挥起拳头。这一研究结果意味着：家庭不仅是情感的避风港，更是孩子关于“权力、平等与共情”的第一所学校。

孩子在家务分工里读懂“社会秩序脚本”

家庭生活从不是真空的。父母在家庭内部如何分配劳动，实际上是在孩子面前演示一套关于“社会秩序”的脚本。通过统计方法对跨国大样本数据进行的聚类分析，我们将当代家务分工关系提炼为四种典型模式：平等型、过渡型、性别专门化型以及疏离型。

在平等型家庭中，父母共同承担经济支持、子女教育与繁琐家务，且分工界限是模糊、流动的。在过渡型家庭中，母亲承担主要育儿和家务责任，父亲有一定参与；母亲同时从事有酬工作，但经济贡献可能低于父亲，这一模式在各个样本国家中都占比最多。在性别专门化型家庭中，“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范式被严格执行，父亲往往是家庭权力的象征，母亲则深陷于照料的细碎之中。当然，最令人担忧的是疏离型家庭，父母双方对家庭事务的参与度均处于极低水平，家庭功能处于某种程度的停摆状态。

研究数据显示：相较于平等型家庭，那些处于疏离型、性别专门化型和过渡型模式下的青少年，其霸凌他人的风险显著更高。这背后的逻辑不难理解：当孩子在家里观察到的分工是基于性别的、不平等的、甚至是等级森严的时候，他们很可能会将这种“等级观”带入同伴交往之中。

家庭成员关系，影响孩子社交心理

家庭平等关系影响孩子行为的第一条路径是偏见。比如，在一些性别分工明显的家庭里，孩子每天都观察到并内化一种逻辑：特定的身份必然与特定的权利或负担挂钩。不论是强势的妈妈还是说一不二的爸爸，在孩子的日常观察和社会学习过程中，都可能给他们造成强烈的刻板印象，使他们倾向于用严苛的标准审视同伴，也使他们更容易排斥或者攻击与他们刻板印象不符的同伴，比如“不够阳刚”的男孩或“过于强势”的女孩。在他们看来，这种欺凌实质上是在同伴群体中维护和执行某种“秩序”。

更深层的隐患在于，这种层级思维会泛化为一种社会支配倾向。当一个孩子习惯了“强权主导”的家庭逻辑，他会更容易接受通过武力或社交孤立来确立自己在集体中的主导地位。特别是对于男孩，如果父亲在家里是一个缺失的或仅具权威性的角色，他们往往感到必须通过攻击性行为来“表演”男子气概，以换取同伴的认同。

家庭平等对孩子影响的第二条路径，则更为隐蔽，那就是“固定心态”（Fixed Mindset）和同理心。研究发现，不平等的家庭分工会强化孩子对人类能力的本质思考。当一个孩子看到社会角色（如做家务或挣钱）被严格按照先天条件或性别划分时，他会倾向于认为，人的智力、性格和能力是天生且不可改变的。这种“固定心态”不仅限制了孩子自身的成长潜力，更可怕的是，它会消解同理心。

持有固定心态的孩子在处理社交冲突时，往往缺乏韧性。他们倾向于将社交互动视为一场“零和博弈”的层级之争。在他们眼中，霸凌是确立地位的有效手段，而弱者被欺负则是天生注定的。因为不相信改变的可能性，他们更倾向于采取报复性攻击，而非寻求共情或和解。相比之下，平等型家庭通过模糊角色界限，向孩子传递了一个核心信念：人的能力与角色是通过努力和环境改变的。而这种成长型的开放心态正是亲社会行为的认知基石。

走出“孤岛”，自我效能感至关重要

当然，谈论家庭内的平等关系，不能脱离复杂的现实背景。在针对中国农村留守儿童的长期追踪研究中，我们发现，家庭的结构性因素固然重要，但家庭的内生资源才是真正的“护城河”。

对于那些在校园中不幸遭遇侵害的孩子，为什么有人能维持亲社会取向，而有人却走向了暴力循环？关键在于自我效能感。一个在民主、平等的家庭环境中成长的孩子，往往具备更高的自我效能感。即使遭遇挫折，他们也相信自己有能力通过积极的沟通或寻求社会支持来解决问题，而不是转而成为欺凌者。

此外，夫妻关系的良性互动不仅能直接惠及孩子，还能通过“溢出效应”帮助孩子建立更有质量的同伴关系。研究表明，在亲密度和适应性良好的家庭中，孩子更有可能交到有益的朋友，这些社交支持系统是孩子免受欺凌、培养亲社会行为的关键外部资源。

随着数字技术向日常生活的不断渗透，家庭教育的阵地延伸到了虚拟空间。我们发现，一个网民是否会参与网络暴力，往往取决于他在面临压力时采取何种应对策略。

那些在平等、民主家庭中成长的孩子，更倾向于采取就事论事而非情绪宣泄式的应对策略，即直接面对压力源，寻求积极解决。这种理性的处理方式与更少的网络欺凌行为显著相关。相反，如果家庭环境压抑、等级森严，孩子在面临来自外部环境的突发压力时，更容易通过在线攻击他人、甚至污名化特定群体来排解自身的情绪压力。这种情绪化的应对方式不仅伤害了他人，更会通过中介作用加重孩子自身的抑郁风险。

重审家庭互动，培养孩子的亲社会行为

其实，笔者写这篇文章的初衷，并非要指导家长如何分配家务劳动，而是希望大家重新审视家庭互动的伦理价值。孩子的亲社会行为，包括帮助、分享、合作、对人施以同理心等，不是通过说教教出来的，而是通过“看见”和“模仿”而内化的。

要培养一个具备亲社会底色的孩子，我想我们可以从以下三个维度进行努力：

一是在微观处实践平等的家庭关系。父亲参与育儿、母亲追求职业发展，这不仅仅是家务分担，更是对孩子进行的最有效的反霸凌教育。当父亲不再是一个符号化的权威，而是一个会洗碗、会带孩子、会表达脆弱的平等伙伴时，男孩和女孩对权力的理解都会从支配取向而转向关怀取向；

二是打破性别本质主义的认知枷锁。在家庭教育中，我们要有意识地解构性别偏见，避免将“男生/女生就该什么样子、就要擅长什么”的固化认知施加给孩子。我们要夸赞孩子的努力而非天分，培养他们的成长型的、开放和包容的心态。一个相信“人人都可以变得更好”的孩子，一定会更加自信和有韧劲，也绝不会轻易滑向霸凌的深渊；

三是要建立高质量的情感连接。三分道理，七分共情。在一个允许情绪流动、尊重彼此隐私且知进退的家庭里，孩子自然能习得如何与世界温柔相处。高质量的陪伴，哪怕只是每天五分钟的共同家务劳动，也可能比昂贵的补习班更能奠定孩子的社交基础。

家庭是社会文明的微型实验场。每一个在洗碗槽边忙碌的父亲，每一个在职场奋斗的母亲，每一个在平等家庭氛围中长大的孩子，都在共同绘制一张通往友善未来的蓝图。当我们讨论“谁来洗碗”时，我们其实是在讨论：我们希望下一代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里。

（作者为上海交通大学国际与公共事务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