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口肿瘤药因致癌撤市 专家：上市撤市都是“救命”

经济观察报 记者 刘晓诺

3月9日，一款全球首创的进口创新药被宣布撤市。

这款药名为氢溴酸他泽司他片（下称“他泽司他”），由法国药企益普生旗下公司研发，2021年和黄医药（00013.HK/HCM.NASDAQ）将其引入中国。2025年3月，他泽司他在中国获批附条件上市，用于治疗符合条件的淋巴瘤患者。

此次全球撤市的原因是，他泽司他可能引发继发性血液系统恶性肿瘤。

中国医学科学院血液病医院主任医师易树华是同靶点药物的研究者，他告诉经济观察报，他泽司他可能引发的继发性血液系统恶性肿瘤，目前更缺乏有效药物，更难治疗。

多位受访者指出，药物致瘤等风险需要通过长期观察随访才能发现，允许他泽司他附条件上市，也是为了让那些无药可用的重病患者，早日用上基本确定有疗效的新方案，但其中蕴含着一些有效性和安全性风险。

他泽司他曾填补多个临床空白。2020年，它在美国获批时，是全球首个针对上皮样肉瘤的药物；它也是首个适用于肿瘤EZH2基因突变的药物。

3月9日，经济观察报向和黄医药询问受影响的患者规模，和黄医药答复称：“具体患者参与人数及上市后使用规模以监管备案和公司公告信息为准。该产品2025年销售额有限，使用患者基数较小。”

在他泽司他被宣布撤市后，国家医保局亦公告，将其移出商保创新药目录。

继发的肿瘤更难治

根据益普生的公告，本次撤市基于正在进行的一项他泽司他联用其他药物的Ib/III期临床试验新数据，独立数据监测委员会（IDMC）建议，基于继发性血液恶性肿瘤的不良事件，该治疗方案的风险可能超过它带来的潜在益处。

易树华告诉经济观察报，继发的肿瘤风险是肿瘤治疗中比较棘手的问题：“这个肿瘤没治好，又得了另一个肿瘤。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目前，益普生还没有具体披露新数据。易树华指出，此前的研究数据中已提及他泽司他引发继发性血液恶性肿瘤的可能性：

根据他泽司他美国版说明书，在接受他泽司他800mg、每日两次单药治疗的758名成人临床试验受试者中，1.7%的患者发生了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急性髓系白血病或B细胞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另有1名儿科患者发生了T细胞淋巴母细胞淋巴瘤。

“这次紧急撤市，也许是随着样本量扩大、随访时间延长，发生的概率上升了。但没有披露具体数据，我们不知道现在它的发生率到底多高、关联性到底多强。”易树华说，“另外，继发的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和急性髓系白血病这两个肿瘤，更缺乏有效药物，治疗难度更大。”

龙磐投资合伙人刘长年主要投资肿瘤新药，他有在美国20余年的药物研发经验，曾担任天津市肿瘤研究所常务副所长。他认为，从药物研发角度讲，尽管出现诱导血液肿瘤的严重不良反应不排除是化合物本身的问题，但他泽司他的安全性问题对同属EZH2靶点的药物开发可能是个“坏消息”。

在中国大陆，与他泽司他同靶点的获批药物仅有恒瑞医药（600276.SH/01276.HK）自主研发的泽美妥司他片，在2025年8月附条件上市。此外，辉瑞、信诺维医药、海和药物也有同靶点药物正在开展III期或II期临床试验。

易树华表示，同靶点的药物不良反应类似，也会有类似的潜在风险，不过可能因为靶向的位点不一样，致瘤性的强弱也会有所差异。

他也指出，在前述临床试验中，他泽司他是联合另外两款药物一起使用的。“现在我们无法确知继发的肿瘤风险是因为他泽司他，还是因为药物组合的协同作用。但以后的同靶点药物开发，会对这种联合应用方式更谨慎。同靶点的其他药，我觉得还是可以继续开发。”

曾填补诊疗空白

他泽司他曾获批的适应证，都是针对比较罕见的疾病，这类疾病群体很少，药物难以开发，新药对这些患者来说意义重大。

他泽司他2020年1月在美国上市时是一款孤儿药，第一个适应证是上皮样肉瘤，这也是全球首个针对上皮样肉瘤的新药。

上皮样肉瘤在美国、中国等国家都属于罕见病。根据国家卫健委2025年引发的诊疗指南，上皮样肉瘤的发病率占所有软组织肉瘤的不到1%。这意味着即便在中国，上皮样肉瘤可能只有几百、上千名患者。

前述指南指出，他泽司他对此类患者疗效有限，在一项62名患者的临床试验中，客观缓解率（ORR，通俗来说指患者接受某种治疗后有效的人数比例）为15%，但67%的患者病情没有继续恶化。

他泽司他的第二个适应证是滤泡性淋巴瘤（FL）。他泽司他在这一领域表现更好，其在美国的两项临床试验分别纳入了42例EZH2突变FL患者、53例EZH2野生型FL患者，客观缓解率分别为69%、34%。

易树华告诉经济观察报：“滤泡性淋巴瘤除了CD20单抗几乎没有别的获批新药了，小分子靶向新药比较少。他泽司他作为小分子靶向药，是比较有效的，在中国的开展的II期桥接研究取得较好疗效，与全球研究结果类似。”

这一患者群体数量也较少，他泽司他在国内获批的适应证是三线治疗EZH2突变阳性复发或难治性滤泡性淋巴瘤成人患者。根据和黄医药2025年中报，中国每年新增约9000例滤泡性淋巴瘤新症，其中约三分之一最终需接受三线疗法，EZH2突变的频率约为25%。

上市撤市都是“救命”

基于临床需求，他泽司他一直在走监管“绿色通道”。

2020年在美国，他泽司他通过FDA的快速审评上市。2022年，他泽司他按照临床急需进口药品的标准，获批在海南博鳌乐城国际医疗旅游先行区使用。

2023年3月、2024年5月，他泽司他相继在澳门、香港获批。此后，他泽司他的上市申请被纳入中国国家药监局的优先审评程序，并于2025年3月获得附条件批准上市。

中国的附条件批准上市和FDA的快速审评制度相似，其制度设计都是允许企业用替代临床终点申报，从而加速审批，但药物在上市后还要继续进行临床试验，确认相关临床益处，才能正式审批；否则，药物可能被撤销。

“就像‘先上车、后补票’，是种临时许可。”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副院长朱同玉说。他长期关注新药附条件上市制度的影响。

朱同玉告诉经济观察报，附条件上市的药品主要针对严重危及生命、无有效治疗手段的疾病，比如晚期肿瘤。对这些疾病，基于早期临床数据，如果能预测临床价值，可以提前批准上市。

然而，上市后他泽司他逐渐显露的致瘤性，逐渐反转了风险获益比的评估。“有些药物诱导肿瘤发生是非常缓慢的过程，需要长期观察才可能发现，不像恶心、呕吐等毒性反应出现得很快。”刘长年说。

3月9日，和黄医药表示已立即对该产品采取锁库措施，暂停全部销售和发货，并通知医疗机构停止处方、药房停止售卖；所有进行中的他泽司他的临床试验亦停止进行；建议现有患者应立即咨询主治医生，以讨论治疗选择。

“附条件上市是为了救命。提前批准这些药物上市，就是为了让患者尽早用上新药。撤市是附条件上市制度闭环运行的正常结果，也是为了救命，不是创新药行业的失败或危机。这恰恰说明监管严格、数据透明、风险可控，是对患者负责的表现。”朱同玉说。

几千万美元的沉没成本

摩熵医药数据显示，他泽司他在各省的挂网价是32260元/盒。1盒可服用1个月，年治疗费用约38.7万元。

多位受访者判断，由于药物昂贵、患者人数少，此次撤市直接影响的患者范围并不会太大。和黄医药也向经济观察报表示，该产品2025年销售额有限，使用患者基数较小。

据和黄医药2025年年报，2024年和2025年，他泽司他的销售额分别是90万美元和250万美元（累计折约2350万元人民币）。而2025年和黄医药的收入总额是5.485亿美元（约37.91亿元人民币），他泽司他的营收贡献度仅约0.45%。和黄医药亦表示，其撤市预计不会影响该公司的财务指引。

但和黄医药在他泽司他上的投入，恐怕都已成为沉没成本。2024年和2025年年报显示，和黄医药已经向益普生旗下公司支付了2500万美元的首付款和至少1500万美元的里程碑款项，在中国的临床开发费用也都由和黄医药承担。

关于和黄医药未来是否可能要求益普生退货、退款，和黄医药答复经济观察报：“公司正与益普生保持密切合作，共同处理本次撤市的相关事宜，包括产品召回、患者随访支持以及后续安排等。我们尊重双方的商业协议，并会按照合同约定和行业惯例，理性、妥善地协商处理相关事项。至于未来的合作，我们与益普生在肿瘤领域的合作基础良好，双方一直保持开放、建设性的沟通态度。若有其他进展，我们会按照监管要求和信息披露原则，及时通过官方渠道向市场通报。”

创新药刚开始放量就因安全性撤市，可能是双方都未曾意料的黑天鹅事件。

3月6日，和黄医药还在年度业绩交流会上表示，他泽司他被纳入首批商保创新药目录，为探索商业保险领域提供了未来的增长机遇；他泽司他的上市，让和黄医药进入了血液肿瘤领域，借此与该领域的意见领袖建立合作，组建了具备专业血液肿瘤诊疗知识的核心团队。和黄医药后续还有多款血液肿瘤领域的药物，该公司的目标是打造国内领先的血液肿瘤产品管线。

有受访者指出，这次撤市事件的启示是，附条件上市的药物是否应该被纳入医保或商保目录，仍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2025年12月公布的中国首个商保创新药目录，竞争非常激烈，入选竞争激烈，在申报阶段共有121个药品通用名通过形式审查，最终仅纳入19个药品，其中就包括他泽司他。该目录的定位是“创新程度高、临床价值大、患者获益显著且超出基本医保保障范围的创新药”。

“附条件审批的药物还需要观察长期的有效性和安全性，才可能做出正式的审批。我认为不管是纳入基本医保还是商保目录的药物，应该是经监管部门正式批准上市的安全有效的药物，而不是附条件批准的、还不确定安全有效的药物。”刘长年说。

易树华则认为，是否纳入医保或商保目录，还是要看患者需求，这与药物的不良反应关联并不太大。很多上市数年的药物，在长期扩大样本量时，也可能出现此前未发现的不良反应。

（作者 刘晓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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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晓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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