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轴线申遗成功，这个家族功不可没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前线理论圈）

北京是一座拥有3000余年建城史、870余年建都史的历史文化名城，其恢宏壮美的空间格局由贯穿南北、全长7.8公里的中轴线所统领。这条轴线远非一条简单的地理坐标，它更是一条重要的文化血脉，承载着“天地之中”的宇宙观、“居中而治”的政治哲学与“礼乐相济”的营造智慧。2024年7月，北京中轴线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这是对其伟大营造传统的最高致敬，也是对主持皇家建筑设计长达二百余年的建筑世家——样式雷家族的褒奖。

中轴线：民族记忆的载体

北京中轴线是中华文明“秩序”之美的物质化呈现。它南起永定门，北至钟鼓楼，纵贯外城、内城与宫城，串联起天坛、先农坛、太庙、社稷坛、故宫、景山、万宁桥等十余处重要历史建筑群。它的核心价值在于通过建筑群和城市空间，持续表达中华文明的核心精神和审美意识。梁思成先生曾盛赞“北京独有的壮美秩序就由这条中轴的建立而产生……有这样气魄的建筑总布局，以这样规模来处理空间，世界上就没有第二个”。他以“凝动的乐章”为喻，生动诠释了中轴线上建筑群高低错落、左右对称的韵律美，认为这种“前后起伏、左右对称”的空间分配，集中体现了中国传统都城规划中“以中为尊、居中而治”的传统哲学理念。此乃中国古代都城规划之圭臬，而北京中轴线正是这一理想范式的集大成者。

元大都总规划师刘秉忠依《周礼》建大都，初定中轴形制。明代谋臣徐达、姚广孝扩建北平，使其南延至永定门，北抵钟鼓楼，形成“背山面水、负阴抱阳”之格局。清代承明制而精其工，不仅是中轴线物质形态的“定型期”，更是其文化内涵的“升华期”。南端的天坛与先农坛，是皇帝祭天、祈谷、亲耕的场所，体现了“天人合一”的宇宙观；中央的紫禁城是国家的政治中枢，体现了“居中而治”的权力秩序；其左翼的太庙与右翼的社稷坛，则分别承担着祭祖与祭祀土地、谷神的职能，构成了“左祖右社”的经典礼制格局。北端的钟鼓楼，则以晨钟暮鼓管理着整个城市的作息，堪称古代都城治理智慧的体现。民国时期天安门广场的改造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人民大会堂、国家博物馆等国家级公共建筑的规划，依然严格遵循并强化了中轴线的空间序列与象征意义。这使得中轴线超越王朝更迭，成为中华文明连续性最独特、最宏大的物质见证。

中轴线的成功申遗彰显出中国人“天人合一”的宇宙观，而要理解其中精妙构造，就不得不提及其主要营造者——样式雷家族，他们通过坚守与创造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转化为可触可感的建筑语言，使中轴线不仅统领着都城的发展，更成为民族精神的载体。

样式雷：皇家建筑设计师

“样式雷”是对清代自康熙至宣统年间，持续二百六十余年主持皇家建筑设计的雷姓世家之誉称。这个从江右大地山水毓秀与文化浸润中走出的建筑世家，历经八代传承，长期担任清廷内务府“样式房”掌案，几乎包揽了清朝所有最重要的皇家建筑工程。其设计作品占中国现有世界文化遗产约五分之一，誉称“永修八代‘样式雷’，中国半部古建史”，成为赣派建筑乃至中华建筑文明中当之无愧的瑰宝。

雷氏家族对于建筑设计的细节把控极为严谨，“样式雷”的作品在选址上颇具匠心，其建筑设计更是巧夺天工，能确保房屋在冬季温暖如春，夏季则凉爽宜人。

《周易·系辞上》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样式雷家族深谙此道，将“象天法地”的礼制思想与精密的工程实践相结合。其设计不仅合乎礼制，更融通风水、数理、工程与美学。他们主导或参与了紫禁城、太和殿、天坛、颐和园、圆明园、清东陵、清西陵等百余项皇家工程的设计与修缮，中国现有的世界文化遗产中，有六分之一与样式雷家族直接相关。其中涉及中轴线，比如故宫三大殿的重建、乾清宫的修缮、太和殿宝座的设计，皆出自雷氏之手。现存《国家图书馆藏样式雷图档·故宫卷》收录377件相关图档，是研究清代宫苑营造的一手史料。天坛祈年殿的三层重檐、二十八柱以及圜丘坛的声学奇观，亦由雷氏精心推演。景山寿皇殿、钟鼓楼的规制调整，乃至中轴线两侧坛庙、衙署的布局协调，均在其统筹之中。

样式雷家族的贡献，不仅在于建造，更在于他们创立了一套空前科学、严谨的古代建筑设计体系，其核心是“烫样”（建筑模型）和“画样”（设计图）。现存于中国国家图书馆、故宫博物院等地的数百件雷氏烫样，不仅工艺精湛，更蕴含精确的尺寸标注与施工说明，堪称中国古代建筑模型的雏形。而存世的两万余件“样式雷图档”，涵盖了从选址勘测图、平面图、立面图到施工说明的全过程，系统性、完整性与精确度在同时代都是首屈一指。比如雷廷昌主持重修太和门时，仅用数月便完成本需数年工期的工程，靠的是对榫卯结构与施工流程的极致掌握。正是这套体系，确保了中轴线建筑群在漫长岁月中历经多次修建，仍能保持高度的协调与统一。

样式雷绘制的《文渊阁地盘立样图》彰显了其以严整建筑布局强化中轴线礼制权威的核心贡献

中轴线上的雷氏贡献

样式雷家族是中国乃至世界建筑史上罕见的传奇。他们跨越两个多世纪，以世袭的智慧与技艺，塑造了北京乃至中国皇家建筑的宏伟面貌，留下了无与伦比的文化遗产。其留存下来的海量图档与烫样，不仅是中国古代建筑技术的唯一系统档案，也为后世研究提供了不可估量的价值。

样式雷家族的传承发展不单单依赖于卓越的营造技艺，更根植于深厚的家族伦理与精神传承。雷氏子弟自幼接受系统教育，除精研《工程做法则例》《营造法式》等专业典籍外，亦习经史、算学、书法及堪舆之术，尤为可贵者，在于持守士人之德。现存的雷氏墓碑铭文可为佐证：雷家玺碑上记载“公平生雅量、品正清纯，忠厚处世，惠爱存心”；雷景修墓碑上亦镌刻“出言端正，存心敦厚，教子义方，德惠于人，无不诚敬”。这些德行将他们的个人技艺与国家命运紧密相连。比如雷思起在主持重修太和殿时，不顾年迈体衰，日夜督工，只为“不负圣恩，不辱祖业”。雷献彩晚年曾言：“吾家世守此业，非为利也，乃为天下立规矩。”这正是《礼记》中“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理念在匠作领域的生动写照。

在样式雷家风的传承中，亦展现出审时度势、通权达变的生存智慧。在康乾盛世，他们尽用其才，奋力勤勉，顺应时代洪流，不断修建和完善中轴建筑，此为“进”。比如雷发达因重修紫禁城文华殿而应募北上谋生，以艺应募，供职朝廷；雷金玉在太和殿上梁工程中临危不乱，化险为夷，蒙赐内务府总理钦工处掌案。雷思起、雷廷昌分别重建太和门、天坛祈年殿，并办理慈禧万寿庆典点景楼台，皆为其“进”之明证。而在王朝衰败、外敌入侵之际，雷氏家族懂得韬光养晦，承担修缮旧物之责，竭力守护文明遗产，此为“退”。咸丰十年（公元1860年）英法联军焚掠圆明园，雷景修冒着战火将样式房存档之图样、烫样秘密转移至家中窖藏，使大量珍贵图档免于毁佚。随后雷思起、雷廷昌父子主持了故宫太和门、天坛祈年殿等核心建筑的多次重修与重建工作。光绪二十六年（公元1900年）八国联军入侵，面对中轴线上正阳门等建筑的损毁，雷廷昌、雷献彩父子奉命主持抢修，竭力维系了都城轴线与象征体系的完整。

北京中轴线的申遗成功，不仅标志着全世界对延续千年的东方都城营造理念的认可，更揭示了一个深层历史命题：伟大遗产的生成，从来不只是砖石木构的堆砌，而是制度、技艺与精神的共同结晶。在这一宏大叙事中，样式雷家族以其八代人逾二百年的执矩绘图、精研营造，不仅构成中国古代建筑史上最系统、最完整的工程档案，更成为理解中国传统“整体性营造观”与“家国同构”伦理的关键中枢。而在全球化与城市化加速演进的当下，样式雷所代表的“技以载道、艺以弘文”的传统，更是为当代文化遗产保护、城市规划设计与工匠精神重塑，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历史镜鉴与思想资源。

作者：陈欣雨，中共北京市委党校（北京行政学院）哲学与文化教研部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