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明珠：年轻人嘴上抱怨，行动上没抱怨

自2003年首次参会算起，董明珠已连续24年以全国人大代表的身份参加全国两会。

作为自带热搜属性的话题企业家，她走到哪里，媒体几乎就跟到哪里，而她也几乎不设防，媒体问什么她答什么。

作为两会中制造业领域的代表，多年来她持续为制造业发声。

去年以来，家电行业特别是空调行业全面承压，价格战不断加剧。为此，她呼吁行业反“内卷”，呼吁企业自律。

面对原材料价格暴涨的压力，她直言企业不能将成本压力转嫁给消费者，即便通过铝替代铜，也必须保障消费者知情权。

当被问到是不是惧怕竞争，是不是担心格力被挤出市场，她表示只要是在同等质量条件下，比价格没问题。

但如果是“以次充好”，她则炮火全开，甚至建议对生产销售伪劣商品的行为从法律层面加以制裁。

与此同时，她依旧以自己独有的方式关心年轻人，鼓励年轻人不要怕被AI替代，“我都不怕，你们怕什么”。

虽然这听起来可能并不讨喜，但毫无疑问，就是董明珠本人才有的说话风格。

全国人大代表、格力电器董事长董明珠。图/视觉中国

“年轻人怕什么”

中国新闻周刊：您前几天鼓励年轻人不要怕AI，那您是怎么看待AI的？

董明珠：我认为AI是一个挺好的工具，大家都惧怕它，我觉得没有必要，我们可以把这个东西用得更好。

中国新闻周刊：年轻人对它的担忧，主要源于它可能会把自己替代掉。

董明珠：我觉得它永远替代不了，如果它能对市场做出判断，什么决定都能下的话，那我们人类真的是没有必要存在了。

中国新闻周刊：有没有一种可能，因为您是企业的掌舵人，所以您所面临的竞争环境跟年轻人不太一样？

董明珠：我觉得像我们格力电器，我们的技术人员，也只是把它当成工具，用得更好而已。

中国新闻周刊：现在社会上有一种现象，把奋斗跟加班画个等号。您怎么看这种情况？

董明珠：我觉得这是不对的，最起码是不正确的。

在正常的情况下不需要加班，但是当国家需要，当你的企业遇到突发情况，需要（加班）的时候，我觉得应该义不容辞、挺身而出，这是我们讲的人的最高境界。

我现在经常遇到年轻人来采访，大家虽然嘴上也在抱怨，但是他们的行动并没有抱怨，你要看到这一点，这是我们最阳光的一面。

但是我们往往被舆论误导，说：大家是不是该躺平了？你首先要问自己：我行不行？

中国新闻周刊：那您平时加班吗？

董明珠：我除了睡觉，脑子都在想问题，毕竟你在这个位置上，如果不想这样，那就别干了。

便宜未必等于好

中国新闻周刊：去年开始，家电行业特别是空调行业，增长放缓，您怎么看？

董明珠：都不是放缓了，我前几天看新闻说下降了。

中国新闻周刊：您认为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

董明珠：我觉得就是要拉动内需，要解决就业问题，要解决你有能力支配的问题。

另外我觉得要有国家政策调控,这个政策调控不是钱，而是形成一套有序的规则。

就像国家给我们搞家电以旧换新补贴，用户用旧机器换了一台新机器，但这台旧机器并没有报废掉，而是充斥到二级市场上。

可能几百块钱收的空调，通过粉刷翻新一下，回到市场上就能卖一千六、一千七多元，一台变成了两台，最后并没有淘汰旧的技术、落后的产品。

中国新闻周刊：这次两会上，您提到要压实电商平台的监管责任。提出这个建议的初衷是格力在这方面受到了冲击吗？

董明珠：我们不是站在企业这个角度，是站在整个社会角度来看这个问题。我觉得从大环境看，我们的城市门店越来越少。一个城市如果没有门店，没有这道风景线，还能叫城市吗？

中国新闻周刊：但是或许会有消费者说，在线上买确实能得到实惠。

董明珠：你感觉你买了一个便宜的，但其实你买了一个劣质的，不可能会好到哪里去。

中国新闻周刊：有没有可能线下贵是因为线下的开店成本高，比如房租和人工的成本都要比线上高。

董明珠：可线上的成本也不低啊，平台费也不便宜，然后企业还要把它运出去，又是几个点呢，单件发货成本是很高的。

反“内卷”得先自律

中国新闻周刊：现在国家要大力整治“内卷”，您觉得家电行业应该怎么走出这个阶段呢？

董明珠：我觉得就是要方方面面（发力）吧，比如我们的营销环境就是一个问题。

线上的销售有时候“无底线”，因为没有人来鉴定它的产品质量好坏，所以以次充好，劣质的产品在市场频频出现，假冒伪劣产品，仿冒商标，各种各样的都有。

最重要的是，我觉得国家要加大监管。这些（行为）背后肯定是偷税漏税，或者是材料不合格。因为他只有靠偷税漏税，只有靠劣质的产品，它的产品才能有低价。

否则不可能一个企业天天贴钱来卖货，那这个企业怎么可能生存下来呢？

中国新闻周刊：您之前提到说行业反“内卷”，首先是企业要自律。

董明珠：对，还是要从企业自身做起，每个企业要自律才能解决这个问题。

要不就立法，对（生产销售）伪劣商品判刑，要受到法律层面的制裁可能才能好。就像酒驾一样，过去遍地是酒驾，现在虽然还是有敢酒驾的，但是比例已经大幅下滑。

中国新闻周刊：您指的自律主要是哪些方面呢？

董明珠：产品质量，品质控制，不要虚假宣传。最近不是在讨论那个很火的大字小字的事情吗，为什么要搞这个呢？

中国新闻周刊：您提议反“内卷”，是不是因为您担心格力会被这些低价品牌给挤出去？

董明珠：这完全是两件事。如果一个能走向世界的品牌，能代表中国制造的品牌，都被别人挤出去，那证明这个市场彻底完蛋了。

只要是在同等质量的条件下谈价格，我觉得都是合理的，我们也不怕。

培育新产业需要时间

中国新闻周刊：我注意到，现在格力的营收主力军还是空调。

董明珠：现在这是必然的，对吧。因为没有理由一个企业用了三十多年，做到了1000多亿元，突然有个做了三四年的产业，就能跟空调这个干了三十多年的主业一样，那是不可能的。

中国新闻周刊：除了空调，格力其他品类里边，有没有您觉得未来具有挑大梁潜力的？

董明珠：冰箱、洗衣机，我觉得未来是一定有可能的。

中国新闻周刊：拉动消费，供给侧改革也很重要。但是对于空调这样的家电产品来说，是不是它的创新难度比较大？这么多年过去，感觉好像也没有特别大的变化，无非就是省电。

董明珠：吹风、冷气，简单的、一般的标准功能都能有，但是噪声问题、关乎健康的问题、节能问题，那还是有讲究的，对吧？

比如说，格力出了风不吹人的空调，那就是独一无二的技术，而且用了十年的时间（才研发出来）。

我们的冰箱，保证所有的产品，包括水果蔬菜摆在里面一个星期，依然像从地里刚刚取下来的新鲜，这就是技术，对不？

消费者的知情权很重要

中国新闻周刊：过去这几年，跟空调相关的原材料，还有能源等多项成本，都迎来了一个比较大幅的上涨，这给格力带来了多大的压力？

董明珠：当然压力很大了。因为（铜价）涨到了十万多元/吨，甚至有时候都快到十一万元，但我们最初的时候才两万元。

但在目前这种情况下，你也不能偷工减料，企业不能把这个风险及成本转嫁到市场当中去。

中国新闻周刊：随着铜价上涨，部分空调厂家开始用铝替代铜，但格力没有这么做，这背后是出于什么考虑？

董明珠：不是铝不可以用，铝是可以用的，但是我认为铝替代不了铜，这才是本质的问题。

中国新闻周刊：对空调来说，现在铝的效果还赶不上铜吗？

董明珠：它的效率、转化、使用寿命等等（还比不上铜）。我们给消费者十年免费保修，我们就希望这十年之内是不能坏的。如果你用铝的话，那我的维修率就会增加3%、5%，甚至更高，两三年就坏了，所以我不能用铝代铜。

中国新闻周刊：但假如说我们用了铝，说不定就可以把价格降下去，这不正好响应了消费者现在对于性价比的诉求吗？

董明珠：消费者说“我用两年坏了再换一台”，那是可以，前提是你必须告诉消费者，你用的是铝。

但更多的消费者不会跟自己作对，虽然价格便宜了点，可是我两年就要换一个新空调，那我不如买个铜的，用上十年、二十年。我干吗要两年换一个呢？对吧？

我希望所有的企业，就是你要明明白白告诉消费者，你用的是铝的还是铜的，让他自己来选，这个很重要。

上次有人告诉我：“我买个便宜点儿的，是铝的，我愿意。”那也是可以的。但是如果我们明明是铝却说是铜，那是对消费者的一种欺骗。

所以知情权很重要。

记者：余源

编辑：陈燕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