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把瘫痪婆婆接回家那天,豪言壮语说一切有他,绝不让我受累。当晚婆婆敲着床板喊我翻身,我平静地递上护照:“妈,我明早飞德国驻场两年,这房子的租期刚好到头。”
那一夜,婆婆那只枯瘦如柴的手,第一次重重地砸在床沿上。
“儿媳妇!过来给我翻个面!”
隔着一扇厚重的木门,那声音像钝器一样敲在我心口。
我推开门,把那本酒红色的护照稳稳地压在她的枕头下。
“妈,明早六点半的飞机。行李已经寄走了,这房子的钥匙,待会儿我会交给陆远。”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婆婆艰难地转过脖子看我,浑浊的眼球里闪烁着复杂的寒光。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惊恐。
那是某种计算落空后的绝望。
01
陆远把婆婆从康复中心接回来时,场面弄得很隆重。
他特意租了辆宽大的商务车,说是为了让老太太坐得舒服,不能寒了老人的心。
那天清晨,他五点多就起来忙活,洗漱间传来他大声擤鼻涕的声音。
我待在厨房里机械地搅动着白粥,听着防盗门“嘭”的一声关上,那是陆远意气风发的身影。
粥煮好后,我给自己盛了一碗。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带队经理发来的登机提醒:
“乔汐,证件带好,明早T3航站楼见,别掉链子。”
我熄灭屏幕,把它扣在桌面上,继续一口口喝着那碗寡淡无味的粥。
窗外的街道开始喧嚣,卖早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充满生活气息,却与我无关。
我走进卧室,从柜子最里面拖出那个巨大的黑色行李箱,往里放了件冲锋衣,手却抖了一下。
楼下传来了刹车声。
我迅速把箱子塞回柜子,面无表情地下了楼。
杜芬瘫在轮椅里,半边身子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
三年前的那场变故让她彻底失去了自理能力,也让我们的婚姻陷入了无底洞。
陆远正忙着指挥搬家工人卸东西,每当有熟人路过,他总要抬高嗓门打招呼。
“王主任!我妈接回来了,在家伺候心里踏实!”
“哎呀,陆远真是个大孝子,这年头难得啊!”
陆远笑得满脸红光,仿佛接回来的不是一个病人,而是一枚荣誉勋章。
我走到轮椅旁,帮婆婆整理了一下滑落的毛毯。
“妈,回家了。”
她的眼皮抬了抬,眼神在我身上剐了一下,随即又飘向了别处。
我握了握她的手,手感像是一截枯死的树皮,冰冷刺骨。
陆远推着轮椅,大步流星地走进楼道,一路上都在挥手致意,那副模样,像极了凯旋的英雄。
02
为了安顿婆婆,陆远折腾了一下午,甚至在那间狭小的次卧里喷了高档的香薰。
晚饭前,他像是要举行某种仪式,站在床尾大声宣布。
“妈,往后你就安心住。这个家里,你最大。所有的活儿我全包了,擦身换衣、喂饭端尿,我陆远绝不让乔汐插一下手!”
杜芬靠着靠垫,眼神呆滞,没有任何回应。
陆远尴尬地挠了挠头,转身对我压低声音:“护工说了,她这叫‘环境应激’,过两天我好好表现,她就明白了。”
我淡淡地回了一句:“那我去做点烂面条。”
“不用,”他一把推开我,“我来,你去歇着。”
我点点头,坐到沙发上。
隔着那道缝隙,我看着他笨拙地在床边哄着老太太。
那副温柔体贴的样子,我结婚五年从未见过。
我望着天花板上的旧吊灯,心底一片死寂。
起身,回房,再次拉出了那个行李箱。
03
去德国驻场的名额,是我半年前偷偷申请的。
那时候,陆远正为了给婆婆交康复费跟我大吵大闹,骂我自私。
闺蜜在电话里叹气:“乔汐,你得给自己留条退路,那地方工资是现在的三倍,去吧。”
我没犹豫,报了名。
政审、体检、合同,我一个人在下班后的深夜里默默办完。
陆远从没问过我为什么最近总加班,也没发现家里少了一些不常用的物件。
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理应为这个家奉献的工具。
退租是十天前办好的。
我就等着这一天,等他把自己标榜成“绝世大孝子”的这一天,彻底消失。
04
下午,对门的小李妈提着果篮来了。
在次卧寒暄几句后,她把我拉到阳台,声音压得极低。
“乔汐,听说你们那条老街那套祖宅要拆了?我侄子在办手续,说是每平米补这个数……”
她伸出三个手指头。
我心头一震,面上却稳如水:“陆远没跟我提过。”
“哎呀,你得留个心眼。那种老房子的产权证,是不是还在老太太手里?”
我笑了笑,没搭话。
送走小李妈,我走进厨房削了个苹果。
“妈,吃点水果。”
我把盘子放在床头。
婆婆盯着我,嗓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锯子:“以炜……陆远这两天,找你没?”
我愣了一下:“找我干什么?”
她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窗外那棵枯树,眼底藏着某种让我心寒的洞察。
05
三点多,陆远躲在阳台打了个长电话。
尽管他关了门,但我还是透过玻璃看见他那副焦灼又贪婪的神情。
他对着空气画着圈,似乎在争论拆迁款的分配。
挂掉电话后,他进屋时强撑着笑脸,眼神却飘忽不定。
“谁啊?”我随口问。
“公司老同事,找我借钱,被我挡回去了。”他掩饰性地拿起遥控器,胡乱切换着频道。
电视里正播着旧城改造的新闻,他猛地关掉,换成了无聊的相声。
我看着他紧绷的肩膀,心里只有冷笑。
06
晚饭陆远表现得很勤快,端茶倒水。
喂饭时,他试探性地凑近婆婆。
“妈,这面条软吧?以后天天给你做。对了,老房子那边的钥匙和证件,要不我先帮你收着?万一社区要核对……”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
我站在门边,看着陆远眼底掩饰不住的急迫。
那是对金钱的垂涎,也是对老人的掠夺。
没多久,他垂头丧气地端着剩碗出来。
“怎么,没谈成?”我问。
“什么谈不谈的,我妈累了。”他生硬地转过身去。
07
深夜,陆远的鼾声如雷。
我像个幽灵一样,把行李箱拖到门口。
五点出发,刚好。
就在我准备闭眼睡一会儿时,隔壁传来了震耳欲聋的拍床声。
“乔汐!翻身!”
陆远翻了个身,继续呼睡。
我走进次卧,不仅递上了护照,还递上了那份退租合同。
“陆远,别装了。”我对着冲进来的陆远说。
他看着护照和合同,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
“你疯了?你走了我妈怎么办?”
“你不是说你全包了吗?”我笑得温柔。
他语塞。
我蹲下身,从次卧床底摸出一个发霉的饼干铁盒。
那是婆婆刚才眼神暗示我的地方。
盒子没锁,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照片,和一张写着“老宅赠予乔汐”的亲笔遗嘱。
落款日期,是她瘫痪的前一天。
陆远整个人瘫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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