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西南小城的冬天比往年更潮,湿漉漉的雾气像抹布一样糊在脸上。庄好好挺着六个月身孕挤在早班电车最里面的角落,售票包勒得肩膀发紫,还要给抱孩子的乘客让位。她没哭,只是用指甲在票根上掐出一道道月牙印——那是她最后一次打卡上班。
谁都没想到,这个被同事戏称“木头美人”的姑娘,几个月后会在歌舞厅里把《甜蜜蜜》唱得全场打火机亮成星海。更没人想到,她下台后第一件事是钻进后巷吐得昏天黑地——孕吐和胃出血混一起,分不清哪个更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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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宝昆走的那天,托人捎来一张皱巴巴的海报,上头印着他在香港夜总会的演出照。海报背面用口红画了个笑脸,像极了当年他蹲在电车终点站,用口琴吹《茉莉花》的混不吝模样。庄好好把海报折成四折,垫了桌角——后来那张桌子成了她第一个海货摊的收银台,每天踩在上面挂鱿鱼干,海报被盐渍浸得看不清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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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绝的是方亮。这个后来给她补婚礼的男人,最初只是歌舞厅对面修手表的。他第一次送花没送玫瑰,递了块上海牌女表——“你唱歌老拖拍,得掐点。”庄好好当场笑出鼻涕泡,台下哄笑,她却在笑里第一次觉得:原来被人看见缺点,也能是种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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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户口上的生母栏填着苏小曼的名字。有次庄向上发高烧,苏小曼抱着他冲医院,跑掉了一只塑料拖鞋。庄好好在后面捡鞋,突然明白:这个秘密从来不是枷锁,是全家人用笨拙的方式给她撑的伞。就像她爹庄先进,这个平时连酱油瓶子倒了都不扶的老头,会在供销社门口蹲两小时,就为了给她抢两罐孕妇奶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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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宝昆回来那天开辆红色桑塔纳,喇叭按得震天响。庄好好正在后厨炒辣炒花蛤,油溅到手背烫出泡,她拿凉水冲了冲继续翻锅铲。方亮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拎着两条活蹦乱跳的鲈鱼,路过门口时故意大声说:“今晚加菜,给孩子补脑。”单宝昆的脸色,比当年他逃票被抓还精彩。
后来单宝昆死的时候,庄好好没去。她正忙着把歌舞厅改成录像厅,第一批进的带子是《英雄本色》。有天夜里放片到一半停电,她在黑暗中摸到儿子的小手握着她的食指,突然听见自己十年没哭过的嗓子哑了:“ upward,你爹当年唱歌,其实跑调。”
方亮后来真给她补了场婚礼,就在海货店门口,摆了八桌。邻居送来腌笃鲜,歌舞厅旧同事凑钱买了个奶油蛋糕,上头插着31根蜡烛——庄好好虚岁32,非说31岁吉利。切蛋糕时她突然想起那年单宝昆用奶油在她鼻尖点了个白点,说像媒婆。她下意识抹了把脸,蹭到方亮衬衫上,白印子像枚勋章。
现在她的录像厅早改成奶茶店,招牌叫“好好时光”。收银台玻璃板下压着三张泛黄票根:1979年1路电车、1983年歌舞厅入场券、1992年录像厅通宵票。有中学生问这是啥,庄好好边摇珍珠边答:“你妈我年轻时打怪升级的通关证明。”说完自己先乐了,眼角褶子里夹着三十年前的雾气,但手里摇茶的动作稳得像从没摔过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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