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有两会代表重申,我国女性科技工作者总量约 4000 万人,占科技工作者总人数的 45.8%。从基本盘看,妇女似乎已名副其实地撑起了科研的“半边天”。但如果将审视的目光从“从业规模”移向“学术权力”的核心——即青基、优青、杰青、院士这四顶关键“帽子”的分配时,我们会发现,所谓的“半边天”,正随着学术地位的升高而急剧缩水。
据公开数据,2024 年,女性获青基资助占比为 42.5%,获优青占比降至 23.85%,获杰青占比仅为 15.01%。至于我国最高学术荣誉之一的中科院院士,2025 年新增女院士占比仅为 6.85%。这四顶关键帽子,每上一个台阶,女性占比都会经历一次惨烈的“腰斩”。
这揭示了一个冰冷的事实:在学术权力与荣誉的核心分配体系中,层层筛选机制正在将女性成批甩向边缘。在底层,女性支撑着学术界的半边天;但这片天空的辽阔风景,似乎并不平等地属于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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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科学家的系统性出局
青年基金、优青、杰青,这三项人才称号构成了中国科研晋升道路上的三个大台阶。通过对这三个“帽子”资助数据的横向比较,我们可以直观且残酷地观察到,随着学术地位的拔高,女性是如何在制度性筛选中被系统性“出局”的。以下这组跨越五年的对比数据,来自于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近五年发布的官方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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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该表可以看出,在科研生涯的起步阶段(青基),女性不仅没有掉队,反而构成了中国基础科研劳动力的绝对主力。从 2020 年起,青基项目的女性申请人数连续五年超过男性,2024 年女性申请人占比更是达到了 53.03%。然而,青基只是一张入场券。
当我们把视野投向第一顶真正意义上的“人才帽子”——优青时,繁荣景象便瞬间萎缩。以 2024 年为例,女性获优青资助占比只有 23.85%,几乎仅为青基占比的一半。这是女性在科研道路上面临的第一次“腰斩”。
这种态势并没有就此止步。在国家杰青的池子里,女性占比再次发生剧烈塌缩,2024 年仅为 15.01%——而这还是自 2024 年起将女杰青申请年龄放宽至 48 岁后的“历史最好成绩”。至于院士称号,2025 年两院新增女院士占比约 9%(中科院仅为 6.85%),与长期稳定的 5%-7% 存量占比基本吻合。
这样惨烈的数据对比并非新闻,甚至大有司空见惯、沦为“房中大象”的趋势。但我们不能停止追问:女性在科研界经历持续性、系统性“出局”的根源究竟在哪?
“生“与“升”之困
我们应当首先注意到女科学家在青基到优青间经历的初次腰斩。一方面,由于女性占比在这道关口首次大幅萎缩,其揭示的原因极具首要性;另一方面,青基群体基数巨大,由这里介入观察,能辐射到更广泛的人群。
在陈述观点前,笔者想先算笔“年龄账”。一位女性读完博士,大概在 28 岁;博士后再工作 2 年,即 30 岁;随后谋求教职,进入“预聘-长聘”考核期并申请青基,此时她约 31 岁。若青基进展顺利,3 年结题并平稳度过高校第一个聘期时,她已 34 岁。
优青的死线是 40 岁,看似还有六年,但为了应付接踵而至的“非升即走”终极考核并冲刺优青,她必须保证极高频率的持续产出,这里没有任何片刻喘息的空间。与此同时,现代医学认为女性生育的“黄金窗口”通常闭合于 35 岁,一旦跨过这道红线,不仅受孕率陡降,生理风险也将剧增。
我们看到,这道生理上的“悬崖”,恰恰险恶地与考核压力、优青冲刺期“完美重合”。在 35 岁这个节点,女学者会赫然发现自己站在了“生”与“升”的十字路口,而两者间的博弈,近乎是一种零和博弈。
如果她选择“生”,当同龄男学者心无旁骛地进行学术积累、卡位资源时,她必须熬过孕期、分娩与繁琐的育儿任务。即便政策给出“延期两年”的线性善意,也难以对冲结构性的损耗。在马太效应极强的竞争中,两年的停滞不仅是简历上少了两篇论文,更是学术爆发力与科研复利的永久性脱轨。当她育儿假结束重返实验室,面对被拉开的差距,往往会失去继续向上攀爬的职业勇气,从优青冲刺中掉队,转而被“雪藏”在高校的教学与行政角落,沦为维持学科运转的边缘群体。
这种“生”与“升”的困境,正是女学者在优青阶段遭遇初次腰斩的直接原因。
隐秘的算计
或许有人会说:“既然如此,那么不生育不就行了?全力扑在科研事业上不可以吗?” 诚然,生育是个人的自由。目前中国70后女院士有四位,其中未婚的就有两位。选择不婚、不生育,完全可以,也不欠任何人一个解释。但如果我们系统审视女性在职业生涯中遭遇的“凝视与估价”时,就不得不考虑如何保证整体女性的生育权益。因为大多数女性都因生育预期,在前端就面临着额外的阻力。
我们将视角从优青申报的关口进一步前移,就会发现,针对女性的系统性排挤早在她们谋求教职、甚至处于博士后阶段时,就已经通过一种“隐秘的算计”开始了。在这一阶段,虽然 35 岁的生理悬崖尚未真正到来,但系统对女性“生育成本”的风险控制,却已化作一把隐形的尺子,丈量着每一位女性应聘者的价值。
在现在的学术圈,每一位新入职的科研人员都被视为一项昂贵的“资产”,而衡量这项资产优劣的核心指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持续且高频的产出能力”。然而,对于招聘方——无论是高校人事部门还是课题组负责人(PI)——来说,一位 30岁左右的女性博士,其潜在的生育风险就像是一枚随时可能引爆学术产出的“定时炸弹”。这种算计极其冷血:一旦女性进入生育周期,必然意味着至少一到两年的实验室管理缺位、课题进度停滞以及高水平论文产出的断档。
这种担忧直接导致了学术招聘市场中的“隐性拒收”。当同为30岁、履历等同的男博士与女博士站在一起时,系统几乎会出于本能地向男性倾斜。这种倾斜并非因为女性当下的科研能力不足,而是系统无法容忍未来可能出现的产出风险。生育成本在这里,被天然地计算为女性附带的风险溢价。
在这种背景下,围绕生育权利对女性作出的政策倾斜,实际上是在避免让女性单方面生育责任买单。
超出性别之外
本文的标题是“生”与“升”之困,探讨的也主要是女性在科研职业道路上遭遇的不公。但如果上升到本质,问题的答案或许早已超出了性别之外。
笔者认为:在一个高度内卷的科研评价体系中,所谓的“理想科研人才”被默认是一台“无照料负担、无生理周期、无情感损耗”的精密仪器。这套思维定势不仅贬斥女性,更是将“人”本身的正当需求剥离。它预设了一个极端的模范:科研人员应当天然地拥有一个能全天候处理家务、承担照料责任的配偶,从而使其能够毫无后顾之忧地将所有生命能量变现为论文与专利。而女性眼下遭遇的结构性困境,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们身上无法剥离的“母职”,与这种近乎非人的理想人才画像发生了剧烈冲突。
然而,这种内卷目前毫无停下来的趋势,甚至正在随着资源的进一步稀缺而变本加厉。在这种大环境下,谈论温情的体谅或延迟的补偿已不足以止血。因此,进一步加强名额倾斜与资助优待,虽然只是缓解结构性不公的“缓兵之计”,却也是目前唯一能救“燃眉之急”的实质性举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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