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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哉!勾伍之毒人也,猛于虎。”
这是福建泉州府同安县颜氏族谱里的原话。写这句话的人,叫颜魁槐。
他的曾祖父,在洪武九年送走了十四岁的儿子。
两百年后,他的子孙还在为那场兵役还债。
洪武九年,福建同安。
颜观田看着手里的官府文书,半天没说话。
文书上写得清楚:颜家被编入军户,必须出一个壮丁,去南京当兵。
他抬起头,面前站着六个儿子。最小的那个叫颜应祖,今年刚满十四,站在最后面,还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
颜观田一个个看过去。老大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能走。老二老三都成了家,拖家带口的。老四老五年纪正好,可他们刚娶媳妇……
他的目光停在幼子脸上。
十四岁。还没娶妻。去了,牵挂最少。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小应祖跟着押解的差官上路了。他可能到死都不明白,“南京留守卫”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只知道要走很远,远到这辈子可能都回不来。
长途跋涉,水土不服,还没看见京城的城墙,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就倒在了半路上。
客死异乡。
消息传回同安,颜观田还没来得及哭,官府的勾军官吏又上门了。
军户逃亡或病故,需勾补原丁。
颜观田又送走了一个儿子。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洪武十四年,老大颜应乾被从家里拖走。这一次,朝廷把他调去了更远的地方,云南楚雄卫。在那个年代汉人眼里,那地方瘴气横行,去了就别想回来。
他也确实没回来。他在云南一待就是二十八年,最后死在那里,坟墩孤零零立在异乡。
颜观田咽气的时候,六个儿子只剩下两个守在床边。剩下的四个,一个死在路上,一个不知所终,一个老死边疆。还有一个,不知道是死是活。
一辈子生了六个儿,到头来,送终的只剩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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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明史·兵志》,你会看到一个惊人的数字。
朱元璋定的规矩:全国设卫,一个卫五千六百人。下面有所,有总旗,有小旗。士兵世袭,平时屯田,战时打仗。
洪武二十六年,全国有多少卫?三百二十九个。按人头算,理论兵员一百八十四万。实际在籍的军户,也有一百二十万。
这个数字,放到哪个朝代都够吓人的。
可问题是:这一百二十万,真能拉出去打仗吗?
颜观田要是听见这个问题,估计得笑出声来。
颜家的情况有点特殊。
当年编户的时候,他们家和同县的朱家被编成了一户,叫“正贴军户”。说白了就是两家捆一块,合出一兵。颜家是“正”,出人,朱家是“贴”,出钱。
颜家已经填进去三个儿子了,颜应祖、老二、老三,按规矩,轮到朱家顶上了。
这里有必要解释一下,这个时候还没有抓走老大颜应乾。老大是洪武十四年被官府带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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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德三年,朱家第一个兵朱细苟上路。两家凑了二十二两五钱银子,外加三十匹棉布,给他做“军装盘缠”。这笔钱够一个普通农民吃好几年的,就指着他能安心服役,别再折腾家里。
可朱细苟还是跑了。
跑了咋办?官府抓。抓了第二个,又跑。抓了第三个,还是跑。
一百多年就这么过去了。颜朱两家的子弟,一代接一代被押上同一条路。有的死在半道,有的逃回来又被抓走,有的老死在那片瘴气里。
这不是颜家一家的事。
明朝的史料,到处都是这样的记载:
洪武三年十一月,军士逃亡者四万七千九百余。
到了正统年间,逃军问题更严重了。有大臣上奏说,有的军户为了抓逃兵,“株累数十家,勾摄经数十年”,人都死绝了,还在折腾。
这场持续百年的追捕,到底抓回了多少人?
答案是:没抓到多少。
这些人一部分死了。像颜应祖那样,死在路上,死在疫病里,死在云南的瘴气里。没死在战场,死在了去战场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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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分跑了。像朱细苟那样,逃回老家躲起来,改名换姓,隐于市井。官府来抓?躲进山里,让你找不着。
还有一部分,被军官“吃”了。
卫所军官吃空饷,在明朝是公开的秘密。一个卫五千六百人,上报五千六,实际在营的可能不到三千。剩下那两千多人的军饷、军粮、军装,全进了军官的腰包。
兵部来点阅?不怕。临时拉老百姓充数,借别卫的兵来顶,点完了再放回去。手段多的是。
《明史》里就一句话:“军伍不清,弊多类此。”
这就是明朝的百万大军。
嘉靖年间,轮到朱家一个叫朱尚忠的人去当兵。
颜家和朱家实在折腾不动了。两家人坐到一起,立了一份合同。
这份合同至今还保存在颜氏的族谱。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朱尚忠这一去,就在军营里好好待着,别跑了。颜家出钱,朱家出人,两边消停。
合同里的话,现在看依然扎眼:务要在伍身故。
不是恨他。是怕他再跑。只要他一跑,官府的勾军官吏就会再来,这个家又得被撕一遍。他们宁愿他死在那,一了百了,也别再回来折腾。
朱尚忠倒也硬气。他真的在云南待下来了,一待几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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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户制这套路,靠的是能把人管住。可到了明朝中期,这套体系慢慢松了。
一来人口流动大了。商品经济起来,农民进城打工,商人四处贩运,人户分离成了常态。官府连人在哪都不知道,怎么抓?
二来吏治烂了。勾军官吏下乡,本来是抓逃兵的,结果变成了敲竹杠。给钱,就不抓你家的人。不给钱,就把你家儿子带走。军户被逼得没法子,索性全家逃亡。
万历年间,南京兵部尚书郭应聘上奏说:应勾之军,仅南直隶就有六万六千多,株连到二三十万人。
不是不想抓。是抓的成本太高,实在抓不动。
万历十年,距离颜应祖离家,已经过去了两百零六年。
这一年,颜氏祠堂里来了一个风尘仆仆的人。他叫朱邦彬,是当年那个发誓“死在军营”的朱尚忠的孙子。
他不是来走亲戚的。他是来要钱的。
当年的合同写得清楚:颜家出钱,帮朱家在云南当兵的人活下去。朱尚忠做到了,他真的死在了云南。可他的儿子、孙子还在那。世世代代都是军户,世世代代都要当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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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朱邦彬来了。他从云南楚雄一路走到福建泉州,推开颜家祠堂的门,就一句话:给钱。
颜家的族长翻开账本算了算,这二十五年里,每个男丁每年出七分银子,扣掉那些穷得交不起的、死了的、刚娶媳妇要花钱的,能拿出来的,只有四十二两。
朱邦彬嫌少。他拍着桌子要去告官,说颜家违约。他要退役,他不当这个兵了。
颜家人慌了。
他们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朱邦彬要是真的退役不干了,官府的勾军官吏马上就会来,到时候不管是你颜家还是朱家,又得再出一个人,再走一遍那条两百年都没走完的死路。
他们赶紧凑钱,好言好语把朱邦彬安抚下来,又立了一份新合同:从今往后,每年每个男丁出六分银子,凑齐了给他送去。
最后,颜魁槐在族谱里写下自己的心事:
朱邦彬的子孙还在云南当兵。他们虽然不一定真想退役,可要是没好处,谁愿意替我们家扛着?他们要是再来要钱,我们得好好招待,多给银子。只有这样,才能免了后患。
两百年前,颜观田送走十四岁的幼子,是为了“应役”。两百年后,他的子孙低声下气讨好一个外姓人,还是为了“应役”。
两百年了,颜家还在为“军户”这两个字买单。
当初那一百二十万大军里,有多少是这样两百年还不完的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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