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一年他在干什么?两个字:候补。
咸丰五年,杜凤治以举人身份来到京师吏部,办理“拣选”(选拔举人出任地方官的制度)手续,开始了他漫长的候选生涯。
按清朝制度,举人参加会试三次未中进士,就有资格挑选知县。但“有资格”和“能当上”之间,隔着一道天堑——每科中额的举人一千二百余人,十年就是五千多人,而知县的职位就那么多,候补者“有迟至三十年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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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凤治在北京一待就是七年。他在同乡家教馆、代人写笔札,勉强糊口,“馆谷稍丰”时还能攒点钱,但大多数时候,他都在焦虑中等待。
日记里记着:凡是遇到各省“拣发”,他“无不亲到,约计不下三十余次”,但每次都是空手而归。
最让他懊悔的有两次。
一次是拣选时,上面的人已经圈用了他的名字,又翻过来看,忽然不动笔。杜凤治以为没戏了,出朝回家。谁知他走后,上面重呼“杜凤治”,无人应答,结果以“规避未到”被扣选一次。
另一次,他因为当月没投供,认为不必预拣,没在意。拣选前一天“因事一夜不寐,日出熟睡”,午前有吏部朋友来告,已列名候选,急呼他快去。杜凤治没睡醒,又烦又气,面斥“不去!”结果又被扣选一次。
十一年里,他就这样一次次与机会擦肩而过,一次次“自叹命蹇”。
到了同治二年,他实在熬不下去了,决定“加捐”——通过向朝廷捐款获得更高官职或优先候补资格。
当时他“忽兴入资之想”,托人加捐,进入“不积班”。这个班名义上“不论双单月”,不必挨次排队,但实际上“不积班”内也要排队。他排到第三,按例要等七八年才能轮到。
没想到峰回路转——排他前面的孙姓候选人的父母突然去世,须回乡守制,杜凤治侥幸“拔做第二”,终于有了盼头。
但这只是开始。
候补十一年,杜凤治花了多少钱?
为加捐知县,他一次性支付了4680两白银(约今468万元)。他的家族抵押了200亩祖田,又四处举债,才凑齐这笔巨款。
但这只是“入场费”。同治五年,他终于掣签得了广东广宁知县的缺,可上任前还有一堆事:打点京官、置办行装、筹措路费。
他只能借“京债”——当时京城专门针对候补官员贷款生意。这种借贷极其苛刻,杜凤治借款4000两,实得只有2000两,借款的一半当场扣除作为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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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一个月内,又有四五十人来找他拉债,他要向拉债的人支付中介费。打点了京师的官吏,凑够了路费,这时还没有上任的他,已经连本带利欠下1.2万多两银子的巨额债务。
这笔债务,相当于杜凤治在知县岗位上不吃不喝20年才能还完。
但钱庄为什么愿意借给他?因为彼时广东为全国经济最发达的地区之一,杜凤治即将上任的是“肥缺”——当官捞钱容易。这就是晚清官场的潜规则:先借贷博得官位,上任后再用各种“陋规”收入偿还。
同治五年,杜凤治总算可以出发了。但他还要在京城再待四个多月——因为要托人找在曾国藩处为幕友的姻兄,为自己捐一个同知衔(知州的副职,从六品),这样就能“加一级”,给父母请封诰命。这笔钱,又是一笔开销。
这就是晚清官员的“入仕成本”:你不仅要等得起,还要花得起。等不起的人,早早就转行或回乡了;花不起的人,连等的资格都没有。
杜凤治还算幸运的。他最终等到了那个缺,也凑够了那些钱。但十一年青春,就这么耗在京城的小屋里,耗在一次次希望与失望的交替中。
他后来在日记里感慨:“予幸而到班有期,皆命为之,无足忧喜。”这话说得平静,但谁都能读出背后的酸楚——不是命,是这个制度本身,把无数读书人的十年、二十年,变成了供桌上的一炷香,烧完了,还不知道有没有神仙显灵。
比杜凤治稍晚的江苏,情况更夸张。同治八年,江苏巡抚丁日昌上奏说:江苏一省,可由外补的府州县缺不过十几个,而候补的道、府、州、县有一千多人。“以千余人补数十员之缺,固已遥遥无期,即循资按格而求署事,亦非十数年不能得一年。”
一千多人,等十几个缺。这是什么概念?你就算排在最前面,也要等十几年才能轮到“署事”——还不是实缺,只是代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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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当杜凤治终于在五十二岁那年坐上广宁知县的轿子时,他心里的第一个念头,绝不是“为民造福”,而是:这十一年,总算没白熬。
这种心态,决定了他后来的一切行为。他为什么对上司那么恭敬?为什么该花的钱一分不少?为什么对前任的烂账睁只眼闭只眼?因为他太知道这份官位来得有多不容易了。他不敢冒险,不敢得罪人,不敢让自己成为那个“被参劾”的人。
十年候补,教会他的不是如何当官,而是:官场里,安稳立足最重要。
所以,当我们骂杜凤治“捂盖子”、骂他“官官相护”的时候,也许该想想:一个等了十一年、欠了一千多万元债才拿到入场券的人,你指望他上场就掀桌子吗?他不敢的。他只想安安稳稳把这场戏演完,攒够钱还债,攒够养老钱,回家抱孙子。
这就是晚清官场的悲哀:这就是晚清官场的悲哀:用制度把地方上的精英挑出来,用十年候补耗去他们的年华,用巨额投入磨平他们的棱角,用层层往来熟悉官场规则,最终以这样的状态,再送到百姓面前,告诉百姓 —— 这是你们的 “父母官”。
杜凤治只是这个制度的产品,不是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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