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的秋天,整个华北的命,其实就悬在太行山里头的一截铁轨上。
这截铁轨,穿过娘子关。
日本人看明白了,只要掐断这根筋,山西就瘫了。
所以,他们派来了最横的部队,川岸文三郎的第二十师团,坐着火车,带着大炮,气势汹汹地就来了,觉得拿下这里跟出门遛个弯差不多。
可他们没想到,这道关,成了个巨大的磨盘,要把几万人的血肉都磨进去。
故事得从赵寿山说起。
10月上旬,他带着杨虎城的老底子——第十七师,从保定前线撤下来,还没喘口气,就被一纸命令扔到了娘子关。
这支部队刚打完硬仗,人人脸上都挂着疲惫,枪膛里还散着硝烟味。
他们从陕西一路打过来,一万三千多号关中汉子,以为到了山西能歇歇脚,结果直接被顶在了最要命的口子上。
赵寿山是个明白人,他摊开地图一看,后背直发凉。
娘子关,河北进山西的嗓子眼。
正太铁路从脚底下钻过去,就像一根输血管,直通太原。
守不住这里,西边忻口正面战场上十几万弟兄的后路就全完了,整个山西防线就得被人从背后捅一刀。
他接到的命令很简单,也很要命:死守。
拿什么守?
就靠阎锡山前两年修的一堆水泥碉堡,还有手上一万多条命。
10月11号,日本人的炮弹砸过来的时候,太行山里的鸟都吓得不敢叫了。
战斗不是从娘子关城楼底下开始的,而是在一个叫雪花山的地方。
这地方海拔一千九,站上面能把周围看得清清楚楚,谁占了它,谁的炮弹就长了眼睛。
守山的是第十七师的四十九旅,人不多,不到两千。
日本人不跟你客气,上来就是飞机加大炮,把山头当成铁匠铺里的铁块,反复地砸。
炮火一停,步兵就跟蚂蚁一样往上爬。
守军把子弹省着用,等人摸到快跟前了,机枪、步枪、手榴弹才一起招呼过去。
一天打退了三次冲锋,阵地前头躺满了尸体。
可到了晚上,出事了。
一小股日军摸着黑,从一个叫刘家沟的薄弱点钻了进来,绕到了雪花山的屁股后面。
前后一夹击,阵地就乱了。
四十九旅撑不住,只能往下撤。
雪花山丢了。
消息传到赵寿山的指挥部,他一拳头砸在桌子上,地图都给震得跳起来。
他指着退下来的旅长,眼睛都红了:“你们跑了,后面十万大军的脑袋就得让日本人当西瓜切!”
他不是在骂人,他是真的急。
他知道,这道防线被撕开一个口子,接下来就是洪水滔天。
雪花山一丢,日军的先头部队就跟开了闸的水一样,涌进了旧关一带。
这下子,整个战区都毛了。
副司令长官黄绍竑赶紧调兵,孙连仲的第二十六路军,曾万钟的第三军,还有各路部队,乌泱泱地就往娘子关这边填。
目的只有一个,在旧关这片山沟里,把冲进来的日本人反包围,给他们来个“关门打狗”。
一场山沟里的肉搏战开始了。
这已经不是排兵布阵的打法了,就是一座山头、一条山沟地来回抢,今天你占了,明天我夺回来,阵地一天能换好几次主人。
血,把山里的石头都染红了。
最惨烈的一幕,发生在核桃园高地。
奉命反攻的是第三十八军教导团,团长叫李振西,甘肃人,腿上还带着伤,是拄着拐杖上的前线。
他手下的兵,很多都是刚放下书本的学生,手里拿的还是老掉牙的汉阳造。
14号天刚亮,李振西就带着人往上冲。
半山腰上,日本人的机枪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泼洒子弹,冲锋的队伍一片一片地倒下。
李振西扔了拐杖,从背后抽出大刀,瘸着一条腿吼着往前冲。
士兵们一看团长都这样了,也都红了眼,嗷嗷叫着扑了上去。
那是一场没法用战术分析的战斗,就是在山脊那点窄窄的地方,两边的人搅在一起,用刺刀捅,用大刀砍,没武器了就用石头砸,用牙咬。
三个钟头下来,高地被啃开了一个口子,但整个教导团两千多人,几乎全撂那儿了,打光了。
李振西被人从死人堆里抬下来的时候,浑身都是血口子,钢盔都被劈成了两半。
孙连仲看着这场面,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下令,把牺牲的弟兄们就地收殓,在旧关沟口挖了三个大坑埋了。
墓碑上啥名字都没有,就一行字:“教导团阵亡将士之墓”。
另一头,从四川来的部队也没含糊。
川军的名声在当时不算太好,装备差,纪律也散。
可到了这生死关头,这帮穿着草鞋的兵爆发出的狠劲,把日本人都给打蒙了。
有个营,在一个叫七亘村的地方,硬是顶着日军一个联队打了六天。
最后阵地丢了,全营只剩下一个排。
营长让剩下的人撤,自己把营旗烧了,带着最后十几个人,朝着冲上来的日军扔出了最后一颗手榴弹。
中国军队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彻底打乱了川岸文三郎的计划。
他原以为三五天就能解决战斗,结果打了十几天还在山沟里耗着。
他顶不住了,只能向方面军司令部求援。
10月22号,日军的援兵,第一〇九师团到了。
这下,日本人下了血本,两个精锐师团,加上所有的飞机重炮,对着娘子关正面阵地发动了最后的总攻。
从24号开始,娘子关的天就没晴过,不是炮弹炸起的黑烟,就是飞机扔下的炸弹。
日军的劝降传单跟雪片一样往下撒,喊话的声音从早到晚都没停过。
守军的工事,在这样不计成本的饱和攻击下,被一寸一寸地砸烂、碾碎。
10月26号下午,日军的太阳旗插上了娘子关的关楼。
这道千年的雄关,守了22天,终究还是丢了。
娘子关一失守,整个山西的防线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了下去。
三天后,阳泉失守;六天后,寿阳失守;11月9号,太原沦陷。
一场战役的失败,导致了整个战区的崩盘。
回头算这笔账,让人心头发堵。
中国这边,前后投入了将近十万人,打完之后,伤亡了两万七千多。
赵寿山的第十七师,一万三千人进去,不到三千人出来,一个整编师差点被打没了番号。
而日本人呢?
他们在战报里轻描淡写,说自己损失不大。
可翻开他们内部的战斗详报就能发现,光是第二十师团,就在战役结束后的两个月内,紧急从国内补充了两千三百多名新兵。
一个常设王牌师团被打到需要如此大规模地“输血”,可想而知他们在太行山里流了多少血。
赵寿山带着残部撤往太行山深处,身后,是已经被日军军靴踏遍的娘子关。
旧关沟口那三个埋着教导团将士的大土堆,在冬天的风里,慢慢被抚平了。
参考文献:
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 《抗日战争正面战场》. 江苏古籍出版社, 1987.
[日] 防卫厅防卫研究所战史室. 《华北治安战》(上). 天津人民出版社, 1982.
马振犊, 陆军. 《国民党抗战殉国将领》. 团结出版社, 2005.
赵寿山. 《我的回忆》. 陕西人民出版社, 19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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