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危机下，英国能源体系为何“裸奔”

3月5日，英国伦敦，当地一家加油站。视觉中国供图

当《卫报》3月8日援引英国国家燃气数据，抛出“英国天然气储备仅够维持两天”这一惊悚结论时，市场的神经瞬间紧绷。尽管英国政府迅速辟谣，斥责该说法“具有误导性”，强调北海产能、挪威管道气及LNG进口构成的多元供应网足以抵御短期风险，但这场关于“两天”与“安全”的争论，恰恰揭开了英国能源体系在平静海面下暗流涌动的真相：库存的捉襟见肘，不过是长期结构性病灶的一次急性发作。

为何英国成为“震中”？

危机的引信由中东点燃。3月2日，伊朗宣布对全球能源咽喉霍尔木兹海峡实施临时航运管控。所有油轮与LNG运输船须接受强制查验，未经许可者禁止通行。

作为承载全球30%原油贸易与20%液化天然气贸易的“大动脉”，这一举措无异于对全球能源市场实施了“窒息式”施压。本就因红海危机而紧绷的供应链瞬间断裂，恐慌情绪如野火般蔓延。短短一周内，普氏日韩LNG指数跳涨12.3%，欧洲基准荷兰TTF期货上扬14.7%。

然而，在这场全球性的震荡中，英国的反应却显得尤为剧烈且反常：英国国家平衡点（NBP）天然气期货价格竟在一周内暴涨51.2%，不仅远超欧洲大陆，更创下近40年来的历史新高。部分交易日近乎50%的单日涨幅，将英国推向了全球能源波动风暴的最中心。

对此，英国能源安全与净零排放大臣埃德·米利班德不得不承认，英国仍“暴露在全球能源价格上涨的风险之中”。这种暴露是致命的：能源咨询机构Cornwall Insight警告，受批发价格飙升传导，今年7月英国居民能源价格上限恐将上调约10%。这意味着，普通家庭的平均年度账单将从1641英镑激增至1801英镑。

为何同样的外部冲击，在英国身上引发了如此剧烈的“过敏反应”？表面看是地缘冲突的短期扰动，实则折射出英国能源体系深层的“免疫力缺失”，是其能源转型策略中，激进目标与安全底线错配的必然结果。当“净零排放”的政治愿景凌驾于电力系统的物理规律之上，英国正在为其过早抛弃传统基荷电源、而新型稳定电源尚未到位的“青黄不接”付出沉重代价。

作为全球首个立法确立2050年“净零排放”目标的工业大国，英国在能源转型的赛道上可谓“一马当先”。2024年，随着最后一座燃煤电站的关停，英国成为全球首个彻底告别煤电的主要经济体。这一里程碑式的成就背后，却隐藏着一个致命的逻辑漏洞：在缺乏稳定替代方案的情况下，过早抽走了电力系统的“压舱石”。煤电虽高碳，但其作为基荷电源的核心价值在于全天候的可调度性、极高的可靠性与低成本。它是电网在极端天气或突发危机时的“兜底”能源。英国在风电与核电尚未能完全承接这一重任时，便急于“去煤化”，直接导致电力系统失去了应对突发冲击的结构性缓冲，调节能力被人为削弱。

如果说煤电的退出是“主动放弃”，那么核电的衰退则是“被动失守”。曾占据英国电力供应近30%份额的核电，本应是接替煤电、提供零碳基荷的最佳人选。然而，过去十余年间，老旧机组陆续退役，而新建项目却深陷成本飙升与融资困境的泥潭，工期一再延误。如今，英国核电占比已萎缩至约14%。

在煤电离场、核电缺位的背景下，具有明显间歇性特征的风电虽增长迅猛，却无法解决“无风时刻”的供电难题。多重因素叠加，将英国电力系统推向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天然气。

目前，天然气发电占英国全年发电量的38%，而在风电出力不足的高峰时段，这一比例更是飙升至60%以上。更严峻的是，天然气不仅是电力的来源，更是民生的命脉：超过85%的英国家庭依赖天然气供暖，工业需求亦刚性强硬。这种全方位、深层次的气电依赖，使得英国在面对天然气供应波动时，几乎没有任何有效的替代选项，这也解释了为何英国气价会在危机中率先崩盘。

如果说结构失衡是内因，那么储气能力的匮乏则是英国能源体系的另一大致命短板。

数据对比触目惊心：英国现有的储气设施总容量仅能覆盖12至15天的全国消费需求；相比之下，德国、法国等欧洲邻国的储气能力通常可支撑两至三个月。这一巨大的差距，意味着在全球市场风吹草动时，英德法三国的命运截然不同：大陆国家可以利用庞大的库存缓冲冲击、平抑物价；而英国则因库存捉襟见肘，被迫直接将国际市场的剧烈波动传导至国内。缺乏库存缓冲机制，使得价格成为英国能源体系恢复平衡的唯一手段，从而导致了价格波动的极度放大。

被金融绑架的能源安全

如果说能源结构的失衡是英国脆弱性的“内伤”，那么过度市场化与能源安全的金融化则是其制度设计的“硬伤”。自撒切尔时代开启私有化浪潮以来，英国构建了一套以效率为最高准则、政府干预能力被极度压缩的能源体系。这套机制在风平浪静时是提升效率的引擎，但在地缘危机的惊涛骇浪中，却异化为放大恐慌、推高价格的加速器。

英国能源体系的基因里刻着“自由市场”的烙印。从生产、运输到定价，市场主体拥有绝对主导权，而政府在价格形成机制中的宏观调控能力则被边缘化。这种制度安排隐含着一个危险的假设：市场总是理性的，价格总能自动出清。然而，现实给了这一假设一记响亮的耳光。当欧盟各国纷纷通过行政指令，强制要求成员国在冬季前将储气率提升至90%以构筑“安全防线”时，英国却因缺乏类似的强制性制度安排，显得格格不入。在英国，有限的储气设施主要由商业资本持有。资本的逐利本性决定了其核心目标是利润最大化，而非公共安全稳定。当价格上涨预期形成，商业巨头更倾向于“囤积居奇”、延迟释放库存，以博取更高收益。这种理性的个体行为，在宏观层面却导致了集体非理性的结果：人为加剧了市场的紧张情绪，让本已脆弱的供需平衡雪上加霜。

作为全球流动性最强的天然气交易中心之一，英国国家平衡点（NBP）不仅是实物交易的场所，更是金融资本博弈的角斗场。在这里，天然气的价格形成机制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实体供需，深深嵌入了金融投机的逻辑。当地缘政治的不确定性（如伊朗危机）袭来，期货市场的敏锐嗅觉瞬间被激活。投机性交易如同杠杆，将实体的微小波动放大为价格的剧烈震荡。

或许有人会安慰道，期货市场的暴涨尚未完全传导至居民端。确实，英国约80%的家庭签署了12至24个月的固定价格合同，这层“缓冲垫”暂时隔绝了短期波动的冲击。但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历史是最好的警示录。2022年欧洲能源危机期间，英国通胀率一度飙升至11.1%，能源价格正是罪魁祸首。一旦现有合同陆续到期，上游的高昂成本必将通过续签合同无情地传导至终端消费者。若本轮高气价持续，英国经济将面临新一轮的通胀反扑，迫使央行在“抑制通胀”与“保增长”的艰难抉择中重新评估降息节奏。国际机构警告，若油价维持在90至100美元高位，发达经济体通胀恐被额外推高0.8个百分点，这对刚刚喘息的全球经济而言，无疑是新的重压。

霍尔木兹海峡的风波再次证明了一个朴素的真理：在高度全球化的能源市场中，能源安全绝非单纯的市场供需问题，而是国家战略能力、产业结构与制度安排的综合体现。英国的困境给全球的清洁能源转型敲响了警钟：转型不是简单的“去化石能源化”或“市场自由化”，而是一场需要在低碳愿景、能源安全与经济可负担性三者之间寻求长期动态平衡的精密手术。若转型速度超越了系统保障能力的建设进度，若过度迷信市场机制而放弃了必要的战略储备与政府调控，那么，任何一次外部的“黑天鹅”事件，都可能通过结构失衡与制度缺陷的共振，迅速演变为国内经济的“灰犀牛”危机，最终由企业与民众买单。

能源转型的终点是绿色，但通往终点的道路必须铺满安全的基石，否则，激进的步伐只会通向悬崖。

（作者系伦敦大学亚洲和非洲研究院研究员）

来源：中国青年报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