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想体验“身体如何与文学对话”,想看看文字抵达不了的地方,舞者能用肌肉和呼吸说出什么。我想,这部戏是今年为数不多的选择。
如果问:好看吗?我的回答是:不好看,但你应该去看。
因为它不负责让你“舒服”。那两个小时里,你会感到压抑、窒息、坐立不安,甚至在某些时刻感到生理上的厌恶。但这正是它想让你体验的:暴力从来都不是抽象的,它从感官进入,在身体里驻扎。那些“后劲大”的人,是因为让它在身体里驻扎了。
作为2024年诺奖得主韩江的代表作,《素食者》讲述了一个看似魔幻却无比现实的故事:普通女子英惠为了逃避来自丈夫、家庭和社会的暴力,决定不再吃肉,拒绝“人类”身份,最终渴望变成一棵树。
小说的真正力量不在情节,而在叙事结构。原著小说《素食者》包括三部中篇小说(《素食者》《胎记》《树火》),写的是同一位女性英惠的人生不同阶段,通过丈夫、姐夫、姐姐三个视角围猎英惠:丈夫看到“奇怪”的妻子,姐夫看到艺术缪斯,姐姐看到需要拯救的亲人。每个人都用自己的语言解释英惠,但离真正的她更远。我们围观她的变形,却始终听不到她的声音。她被言说,被凝视,被解释,唯独不能自己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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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道“在场却失语”的裂缝成了舞蹈剧场版的入口。
导演江帆和编剧庄稼昀的选择足够聪明:她们不试图让英惠“说话”,而是让整个剧场成为她沉默的场域。七位表演者既承担具体角色,也作为“多功能身体”共同建构场景,他们是家庭秩序的形象化载体,也是意识流动的视觉呈现。当语言被削减到近乎消失,身体成为意义的最后载体。
而这,正是英惠的处境,也是观众被卷入的方式。
三重围猎,一种沉默
舞蹈剧场保留了这种“被言说”的处境,但做了一次关键转化。我们不仅看到“他们在看英惠”,更感受到“被看”本身的重量。那些整齐的群舞、冰冷的围堵、机械的托举,不是情节的图解,而是凝视的具象化。当舞者们集体倒立、腿部齐摆,视觉冲击力背后,是规训的残酷:观众不需要理解她,只需要让她“正常”。
这种处理规避了舞蹈剧场常见的两个陷阱:既不是情节的哑剧化,也不是抽象的身体展示。编舞让身体在释放能量、生成语汇的过程中,营造出一种可被直接感知的情感结构。观众不是在“理解”英惠,而是在“经历”她的被看。
塑料、光影与那件肤色底衣
如果说叙事策略是骨架,舞美设计就是血肉。而这一部分,值得所有走进剧场的观众睁大眼睛。
舞美沈力选择的核心材料是软玻璃与塑胶膜。没错儿,就是我们每天用来包剩菜、裹快递的那种透明塑料。但在舞台上,它们被赋予惊人的多义性:拉伸时是保鲜膜,垂坠时是温室,层叠时是森林,紧绷时是囚笼。英惠始终被包裹其中,既是需要被保鲜的“鲜肉”,又是等待被转运的“货物”。当那些塑料随光影流动,时而晶莹剔透,时而黏稠窒息,你突然意识到:这不就是我们日常的暴力?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
灯光使得这种空间真正“活”起来。冷调蓝光的压抑、墨绿光束的诡谲、暖黄追光的破碎,每种色调都对应英惠精神世界的不同切面。第二幕“生长”出的花朵光影,不是装饰,而是身体变形的外化。更妙的是,灯光不只是“照亮”舞台,而是与舞美、身体、音乐共同编织成一张“感知之网”,“穿透”那些半透明材质,把观众也罩进同一种光里。仿佛,你不是在看画,你在画中。
服装设计是最值得细品的部分。演员身着肤色基底衣,象征“肉体本身”,之上附着可被拉扯、变形的结构——这是被塑形、被改写的身体。设计逻辑狠辣而清晰:不变的基底是被压迫的生命本体,不断更换的外衣是流动的社会身份。而底层始终存在的变形结构告诉我们:无论外在如何切换,人物变形的本质从未消失。这种“变形”并不魔幻,它就是我们在日常生活中习焉不察的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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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发生的声音
这场演出没有录音。作曲王懿带着团队现场演奏电子乐,合成器根据演员的动作实时触发音效,接触式麦克风捕捉最细微的呼吸和摩擦声。鼓、木鱼、女声哼唱,全部和舞者的身体“同频共振”。
这意味着,每一场演出都是独一无二的,声音是和身体一起“长”出来的。音乐不再要求演员“踩点”,而是跟着身体的呼吸走。在节拍器统治的现代社会,身体重新夺回了对时间的掌控权。
那些埋藏的声音线索也值得留意:女声哼唱是姐妹关系的暗线,同一段旋律在不同情境中呈现截然不同的情感色彩;朝鲜鼓象征传统与权威;木鱼声代表克制,在某个时刻也代表失控。你听到的不是“配乐”,而是与舞者共同生长的存在。
作为“凝视者”的我们
编剧庄稼昀在创作谈中提到,英惠所恐惧的暴力大多是内化的:日常化的暴力、凝视与权力的暴力、静默与空白的暴力。如何让观众从观看“凝视”,到作为“凝视者”进入她的场域?
答案在于剧场空间的整体设计,那些半透明的材质、精准克制的光线、现场生成的声音、可被拉扯的服装,共同构建的不是“故事容器”,而是“感知陷阱”。观众不再安全地坐在“第四堵墙”之外,而是被卷入英惠的感官世界。
社长聚餐那场戏,恐怕是全场最让观众坐不住的一段。所有人穿戴整齐,跳着妖娆的舞,无论男女都踩着高跟鞋。他们笑得越欢,就越可悲。而英惠被要求“好好表现”,在人群中格格不入。整齐的肢体压制、冰冷的围堵动作、集体倒立时齐摆的腿部,每一个造型都在说同一句话:你要做个正常人。
规训不分性别,暴力不分对象。那些跳舞的人,既是施暴者也是受害者。他们就是我们。
这或许是这部舞剧最深层的力道:它不是让你“看懂”英惠,而是让你成为英惠困境的一部分。当沉默被转化为身体的语言,当暴力被还原为感官的经验,我们终于理解:英惠不是疯了,她只是太想活成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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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适合谁看?
适合每一个曾经觉得自己“不正常”的人,适合每一个在家庭、职场、社会里被要求“好好表现”的人,适合每一个偷偷想过“要不就算了,不跟他们玩了”的人。
如果继续问:值得看吗?我的回答是:如果你只想要一个“好故事”,那不如回家看小说。但如果你想体验“身体如何与文学对话”,想看看文字抵达不了的地方,舞者能用肌肉和呼吸说出什么。我想,这部戏是今年为数不多的选择。
最后那束光落下来的时候,英惠终于把自己活成了一株植物。温柔吗?温柔。但温柔背后是决绝,是拒绝再玩这个游戏的决绝。走出剧场,那束光还在。你带着它回家,带着它入睡,带着它醒来。然后你发现:你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心安理得地做一块“肉”了。
来源:程姣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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