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被告席上站着的，不只是哈里和杰米，还有那个从未被正视的性别系统。
伸张正义的法官、强奸犯的母亲、女性主义者。很难想象，这3个身份会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杰西卡·帕克斯是伦敦高等法院的大法官，在法庭上，她像一名正义的战士，毫不留情地拆穿性别话语的陷阱，披荆斩棘，所向披靡。但当儿子哈里被指控性侵时，正义与平等的口号如鲠在喉，她只能偃旗息鼓。
《非穷尽列举》预告片截图
在那些曾引以为傲的正义理念，与身为母亲的本能之间，杰西卡该如何选择？
这是《非穷尽列举》抛给观众的问题。
3月8日，英国剧作家苏茜·米勒的新作《非穷尽列举》登陆中国大陆院线。与传统剧情片不同，它将话剧搬上银幕，聚焦于一位女性在法官、母亲、妻子等多重身份下的困境。
2025年2月，该片原班人马创作的《初步举证》在中国大陆上映，讲述了一名辩护律师在亲历性侵后寻求正义的故事，近23万人在豆瓣打出9.5分的高分。
豆瓣截图
作为《初步举证》的姊妹篇，《非穷尽列举》的野心更大了。法律、道德、性别、家庭，更多矛盾被卷进112分钟的片子里。有人评价这是“另一个级别的作品”，也有人认为这是比前作“更复杂震撼的剧本”。截止目前，该片豆瓣评分高达9.3分。
豆瓣评论截图
相比于在正义与亲情之间二选一，影片更想探究，杰西卡是如何一步步被推到这个选择面前的？
（以下内容涉及轻微剧透，但不影响观看）
01
在法袍与围裙之间
生活是从哪一刻出现裂痕的？
杰西卡自己也不清楚。她拥有一份能够实现自我追求的事业，家庭生活平静幸福，闲暇时还可以和好姐妹来场卡拉OK。
但幸福的生活模版里，矛盾从未缺席。杰西卡觉得只要改变自己的形状，不断退让，就能和其他拼图完美地合在一起。
《非穷尽列举》剧照
这种改变从婚姻就开始了。
杰西卡和丈夫迈克尔曾同为律师，后来杰西卡被提拔为法官。她宽慰迈克尔，也许只是因为上面想提高女性法官的比例。杰西卡期待丈夫的反驳，但等来的只有赞同。此后，为了维护丈夫的自尊心，她常常在争执中故意“败下阵来”。
生活中，杰西卡总是承担着更多的家务劳动。举办一场派对，她需要布置餐桌、下厨做饭，而迈克尔的工作就是点一份奶酪外卖，表演自己的吉他节目。
《非穷尽列举》剧照
有了儿子哈里后，杰西卡的退让有了一个更加自洽的解释——自己也是一位母亲。
女性的细心和敏感，似乎天然把母亲推向那个永远在操心的角色。杰西卡中止庭审，接听哈里连环打来的电话，只为了帮忙找一件花衬衫。而父亲，从来不会出现在这些细碎的小事里。
哈佛大学社会学学者艾莉森·达明格曾在研究中指出，家庭中的认知劳动，即“操心”，是性别化的，总体上女性承担了更多的认知劳动，而男性有一种“不预判、不跟进”的微妙权力。
《都是她的错》截图
在妻子和母亲的身份里，杰西卡习惯退让。只有在法官席上，她才握有裁决权。
影片用摇滚风格的音乐和布景，将杰西卡的“攻击性”具像化——在家庭生活中无处安放的锋利，终于在法袍之下找到了出口。可悲的是，一个女性主义者的全部实践，只能在这个高度仪式化的场域里生效，观念一旦落入琐碎的生活，便寸步难行。
《非穷尽列举》预告片截图
妻子、母亲、女性，3种身份原本各安其位。哈里被指控强奸的那一刻，生活的假面被撕开，所有的矛盾浮出水面。
第一条裂痕，暴露在夫妻之间。迈克尔坚持聘请更有经验的男性律师，杰西卡则想选择更能打动陪审团的女性律师，两人的职业观念和权力认知正面交锋。
第二条裂痕，来自母亲的身份困境。母亲被挡在青春期儿子的世界之外，父亲多年的缺位，结成了现在的恶果。
《非穷尽列举》剧照
《非穷尽列举》的英文名“Inter Alia”，本意为“除此之外”或“在诸多事物之中”。妻子、母亲、法官，杰西卡被夹在多重身份之间，退无可退。
02
一个女性主义者，可以养出“另一种男人”吗？
打开电脑，点进社交媒体，一条条针对女孩的下流评论映入眼帘。杰西卡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走进儿子的世界。
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杰西卡百思不得其解。
作为一个母亲，杰西卡做到了自己能做的一切。当她怀疑哈里偷看色情视频时，她耐心地告诉哈里，女孩的不就是不，不要从夸张化的视频里学习亲密。
《非穷尽列举》剧照
一个女性主义者的儿子，应该会长成另一种男人。但杰西卡忽略了另一股力量，一个青春期男孩自己的世界。
曾经，孩子的叛逆发生在街头，如今却隐匿在手机屏幕之后。杰西卡试图为哈里构建一个理想中的平等世界，女孩与男孩彼此尊重，男孩也可以袒露脆弱。但在社交网络中，男孩用污言秽语彰显掌控权，用“拿下”多少女孩衡量魅力值。
一个懂得尊重的男孩，在自己的圈层里，可能只是一个被孤立的怪胎。在派对上，男孩们的怂恿声一浪高过一浪，哈里“拿下”了艾米。事后他仍觉得这是你情我愿，因为自己见识和听闻的爱情都是这个版本。
《混沌少年时》截图
这种有毒的圈层文化，并非始于哈里这一代。它从父辈甚至更早就已扎根，代代相传。
杰西卡因性别经验的隔阂，被一次次挡在哈里的门外。而身为男性的迈克尔，同样被困其中。年轻时，他也曾被这套规则塑造，从未学会反抗。等到儿子需要答案时，他发现自己什么也给不了，只能沉默。
有些门，母亲进不去，父亲也开不了。
《混沌少年时》剧照
在电视剧《混沌少年时》中，13岁的杰米同样成长于一个温馨和睦的家庭，但他却残忍捅杀了一名女同学，整整7刀。
在有毒的社交圈层中，站在顶端的是那些“拿下”女孩的男人，而杰米被划入最底层的“Incel（非自愿独身者）”。被视为弱者的杰米试图用极端暴力，证明自己的“男子气概”。
《混沌少年时》截图
法国记者奥蕾莉亚·勃朗曾一直幻想自己会有个女儿，在不公的社会中，她希望可以教育女儿如何成长为一个独立自由的女性。但当她生下男孩时，只感到“一阵巨大的眩晕”。
她不断向自己发问：“万一这个我已经深爱着的孩子，在成长过程中，成了‘问题’的一部分，该怎么办？”
被告席上站着的，不只是哈里和杰米，还有那个从未被正视的性别系统。
03
未尽之路
一个女性主义者，可以为被指控强奸的儿子辩护吗？一个深谙判决漏洞的法官，可以在证据不足时选择“疑罪从无”吗？
影片没有走向“大义灭亲”的叙事套路，而是选择让杰西卡在矛盾中继续往前走。她已然决定为哈里辩护，却还是忍不住说出那句：“你让我觉得恶心。”
《非穷尽列举》预告片截图
观念与现实的缝合，从来不易。
杰西卡和好友格蕾丝，是法律界并肩作战的伙伴。她们在工作中彼此支持，深知身为女性的不易，也共同期盼着女性权益的推进。但如今，拥有两个女儿的格蕾丝，看着为儿子奔走辩护的杰西卡，曾经心心相惜的团结，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都是她的错》剧照
声称女性主义的个体，在各不相同的人生轨迹中，如何达成共识？如果女性主义是一片随现实挤压而富有弹性的区域，它的边界又该如何划分？
影片的结尾，是对这两个问题最理想化的回答。
正义与亲情之间那道无解的难题，最终被推到了哈里面前。这个将母亲拒之门外的孩子，意外地开口承认，自己是在艾米失去意识时，与她发生了性关系。
强奸案的定罪概率极低，而控方提供的证据有所出入，几乎没有胜算可能。但哈里选择在稳操胜券时主动投诚，把真相还给了母亲。
一个在网络上物化女性、在现实中面临强奸指控的男孩，幡然醒悟得有些突然。影片的结局像一幕黑暗森林里的童话，在艾米的指路下，杰西卡穿过迷雾，找到了迷失已久的哈里。母子选择面对真相，承担责任。
《非穷尽列举》预告片截图
面对结局过于理想化的质疑，饰演杰西卡的裴淳华回应说：“落幕的是这场戏，不是这个故事。”
或许理想主义的结局，是影片留下的希冀。系统微小的改变，性别平等的进步，从来不是某一位女性主义者能够完成的叙事，它需要更多性别、更多角色的加入。
这是现实里未完待续的故事。
《初步举证》截图
参考资料：
lele：《女性比男性更“操心”？家务劳动的认知维度 | 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社会学理论志公众号。
林松果：《一个女性主义母亲，如何养育男孩》，人物公众号。
[法]奥蕾莉亚·勃朗：《当我生的是男孩》，云南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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