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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李正光沦为弃子!加代为救过命兄弟奔走,求助勇哥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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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暴风雨前的宁静

1998年10月,深圳的阳光酒店三楼包厢。

“代哥,这虾得趁热吃。”

霍笑妹夹了只基围虾放到加代碗里,眼睛弯成月牙。

敬姐在一旁抿嘴笑:“你看看笑妹,眼里就只有你代哥。”

“敬姐!”霍笑妹脸一红。

加代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五粮液。

窗外是深圳繁华的夜景,霓虹灯把半边天都映亮了。

这是1998年,改革开放二十年,深圳已经从个小渔村变成了大都市。

加代在深圳混了八年,从罗湖扛大包开始,到现在手下有夜总会、建筑公司、运输队,兄弟上百号人。



在深圳江湖上,提起“加代”两个字,多少人都得给几分面子。

但他心里清楚,这面子不是白来的。

是拿命拼出来的。

是兄弟们用血换来的。

手机响了。

加代看了眼号码,是北京的。

“喂?”

电话那头传来李正光的声音,带着东北人特有的爽朗:“代哥,干啥呢?”

“吃饭呢。你呢?”

“我能干啥,在北京瞎混呗。”李正光笑了两声,“对了,过阵子我可能去深圳玩几天,你可得好好招待我。”

“来呗,房间给你留着。”加代说,“什么时候来?我让江林安排。”

“还不一定呢,看情况。”李正光顿了顿,“那什么,你先吃饭吧,回头聊。”

挂了。

加代拿着手机,眉头微微皱起。

敬姐看出不对劲:“谁啊?”

“正光。”

“正光大哥?”敬姐眼睛一亮,“他要来深圳?那可太好了,上回见他还是三年前呢。”

霍笑妹也问:“就是代哥常说的那个哈尔滨的李正光大哥?”

“嗯。”加代点点头,但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

李正光这人他太了解了。

典型的东北汉子,直来直去,说话从来不拐弯抹角。

可刚才那通电话,语气虽然轻松,但总感觉有点……虚。

像是故意装出来的轻松。

“代哥,怎么了?”敬姐问。

“没事。”加代摇摇头,拿起筷子,“吃饭吧。”

可他这顿饭吃得心不在焉。

脑子里全是三年前在哈尔滨的那件事。

1995年冬天,哈尔滨零下三十度。

加代去哈尔滨谈一笔木材生意,没想到得罪了当地一个叫“老疤”的地头蛇。

老疤放了话,要让加代横着出哈尔滨。

那天晚上,加代带着五个兄弟在宾馆里,外面来了三十多号人,手里都拎着家伙。

砍刀、钢管、铁链子,在走廊灯光下泛着冷光。

“加代,滚出来!”老疤在门外喊。

加代知道今天这事儿不能善了。

他让兄弟们在屋里别动,自己推门出去。

走廊里挤满了人,烟雾缭绕。

老疤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脸上有道疤,从眼角一直划到嘴角。

“疤哥,咱们有话好说。”加代说。

“说你妈!”老疤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在哈尔滨,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你算什么东西,敢动我的人?”

“疤哥,那是个误会……”

“误会你妈!”

老疤一挥手,身后的人就要往上冲。

就在这时候,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咚咚咚咚——

沉重,整齐。

然后李正光就出现了。

他穿着一件军大衣,手里拎着一把开山刀,身后跟着二十多个兄弟,个个手里都有家伙。

“老疤,你挺牛逼啊?”李正光走到老疤面前,两人距离不到半米。

老疤脸色变了变:“李正光,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李正光指了指加代,“这是我兄弟。你动我兄弟,就是动我。”

“李正光,你别给脸不要脸!”老疤咬牙,“今天这事儿你非要管?”

“管定了。”

“行,那就看看谁硬!”

两伙人就在宾馆走廊里干起来了。

那是一场血战。

加代后来回忆,那大概是他在东北经历过最凶险的一仗。

宾馆走廊太窄,人挤人,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李正光冲在最前面,一把开山刀抡得虎虎生风,老疤那边的人沾着就倒。

但对方人太多了。

混战中,有人从背后给了加代一棍子,加代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李正光看见,转身就往回冲。

那一刀本来是砍向加代的,李正光用后背硬生生扛了下来。

刀砍进军大衣,血瞬间就渗出来了。

“正光!”加代眼睛红了。

“没事!”李正光咧嘴一笑,反手一刀把那人放倒,“小伤!”

那场架打了十五分钟。

最后老疤那边撑不住了,丢下七八个受伤的兄弟跑了。

李正光后背那一刀,缝了十八针。

医生后来说,再深半厘米,就伤到脊椎了。

加代在医院陪了李正光三天。

李正光趴在病床上,还跟他开玩笑:“代哥,你这回欠我一条命啊。以后得还。”

“还,肯定还。”加代说。

“开玩笑的。”李正光笑了,“兄弟之间,说什么还不还的。”

“代哥?代哥?”

敬姐的声音把加代从回忆里拉回来。

“啊?”

“你想什么呢,菜都凉了。”敬姐给他夹了块鱼肉。

“没事,想起点以前的事。”加代摇摇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吃完饭,加代让司机先送敬姐和霍笑妹回家,自己回了公司。

办公室在罗湖区一栋写字楼的八楼,三百多平,装修得挺气派。

江林正在办公室里对账,见加代进来,起身:“哥,回来了。”

“嗯。”加代脱了外套,坐在沙发上,“江林,你给正光打个电话。”

“现在?”

“现在。”

江林拿起座机,拨了李正光的号码。

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挂了。”江林说。

“再打。”

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江林放下电话:“哥,是不是正光大哥有事在忙?”

加代点了根烟,慢慢抽着。

不对劲。

很不对劲。

李正光这人,只要是他加代的电话,从来没有不接过。

就算在洗澡,也会光着身子跑出来接。

“江林,”加代吐出一口烟,“你明天去一趟北京。”

江林一愣:“去北京?干啥?”

“看看正光。”加代说,“我总觉得他那边出事了。”

“哥,会不会是你想多了?”江林说,“正光大哥在北京混了这么多年,人脉广,能出啥事?”

“不知道。”加代摇摇头,“所以才让你去看看。”

江林想了想:“行,那我明天一早飞过去。”

“别明天了,就现在。”加代说,“订今晚的机票,我让财务给你拿钱。”

“这么急?”

“急。”

江林看加代表情严肃,知道不是开玩笑,点头:“好,我现在就订票。”

江林出去后,加代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窗外深圳的夜景璀璨如星河。

可加代心里,却莫名地有些发慌。

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加代接起来:“喂?”

“是……是加代大哥吗?”电话那头是个年轻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是。你哪位?”

“我是小军,光哥手下的小军。”年轻人声音发抖,“加代大哥,你快来北京吧,光哥出事了!”

加代心里一沉:“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光哥……光哥惹上大麻烦了。”小军压低声音,“有个山西来的薛老板,让光哥去河北办一件脏事,光哥没答应。薛老板就翻脸了,说要弄死光哥!”

“薛老板?什么来头?”

“具体我也不清楚,但听说是山西那边的大煤老板,背后有硬关系。”小军说,“光哥让我别告诉任何人,可我怕……加代大哥,你是光哥过命的兄弟,我只能找你了!”

“正光现在人在哪儿?”

“在家。但薛老板的人盯着呢,光哥出不了门。”

加代深吸一口气:“小军,你听我说。你现在马上去正光那儿,寸步不离跟着他。我明天就到北京。”

“好,好!”

挂了电话,加代一脚踹翻了面前的茶几。

玻璃碎了一地。

江林听见动静冲进来:“哥,怎么了?”

“不用订机票了。”加代咬着牙,“给我订最近一班飞北京的航班,我要亲自去。”

“哥,到底出什么事了?”

“正光让人给算计了。”加代眼睛发红,“我要是不去,他可能就没命了。”

江林脸色变了:“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加代摆摆手,“你留在深圳,看好家。我一个人去。”

“哥……”

“别废话,快去!”

江林知道加代的脾气,不敢再多说,转身出去了。

加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深圳的夜景。

脑海里又浮现出三年前,李正光后背挨那一刀的样子。

血把军大衣都染红了,可他还咧嘴笑:“小伤!”

“正光,”加代喃喃自语,“你他妈可千万别出事。”

凌晨两点,加代坐上了飞往北京的航班。

飞机起飞时,深圳的灯火在脚下渐渐变小。

加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趟北京之行,恐怕不会太平。

但李正光是他兄弟。

过命的兄弟。

别说北京了,就是刀山火海,他也得去。

飞机穿过云层,朝着北方飞去。

夜色如墨。

而远在北京,李正光正坐在自家客厅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茶几上摆着一把开山刀,刀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门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里坐着两个人,盯着李正光家的窗户。

“薛老板说了,盯紧他。”副驾驶的人说。

“知道。”司机点头,“不过李正光这人不好惹,真逼急了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再不好惹,还能惹得过薛老板?”副驾驶冷笑,“薛老板背后是谁,你清楚。李正光要是不识相,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李正光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辆黑色轿车。

他拿起手机,想给加代打个电话。

但犹豫了很久,还是放下了。

“代哥,”他低声说,“这回,兄弟可能真过不去了。”

窗外,北京城的夜空,一颗星星也看不见。

乌云压顶。

暴风雨,要来了。

第二章:京城暗流

1998年10月20日,凌晨五点,北京。

飞机落地时,天还没亮。

加代走出首都机场,冷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十月底的北京,已经有点入冬的意思了。

他拦了辆出租车:“去朝阳区。”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一口京片子:“哟,这大半夜的,刚下飞机啊?”

“嗯。”

“听口音不是北京人?”

“深圳来的。”

“深圳好啊,暖和。”司机挺能聊,“这大冷天的,您来北京办事?”

加代没接话,闭上眼睛假寐。

司机看他不愿说话,也识趣地闭了嘴。

出租车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飞驰。

加代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北京,这座他曾经奋斗过的城市。

九十年代初,他在这里开过餐馆,倒腾过服装,也混过一段时间的江湖。

后来因为一桩事,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才南下深圳。

一转眼,八年了。

物是人非。

出租车停在朝阳区一个老小区门口。

加代付了钱,下车。

小区是八十年代建的,六层板楼,墙皮都剥落了。

李正光住在三号楼四单元五楼。

加代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到了五楼,他敲了敲501的门。

“谁?”里面传来警惕的声音。

“我,加代。”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小年轻,二十出头,留着平头,眼睛红肿,一看就是熬了夜。

“加代大哥?”小年轻认出加代,眼泪唰就下来了,“你可算来了!”

“正光呢?”

“在屋里。”

加代进门。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简单。

客厅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李正光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凌乱,胡子拉碴,整个人瘦了一圈。

看见加代,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代哥,你咋真来了?”

“我能不来吗?”加代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说吧,怎么回事。”

李正光递给加代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

深吸一口,吐出烟雾。

“薛老板,薛永贵,山西来的煤老板。”李正光开口,声音沙哑,“三个月前,通过朋友介绍认识的。说是在北京有些事,需要人帮忙。”

“什么朋友?”

“以前哈尔滨的一个兄弟,现在在北京做建材生意。”李正光说,“他介绍的,说薛老板出手大方,事儿也不难,就是帮忙催催债,看看场子。”

“一开始确实挺简单。”李正光弹了弹烟灰,“薛老板在北京有个煤矿办事处,让我带几个人看着点,别让人闹事。一个月给五万,兄弟们分分,也够花了。”

“后来呢?”

“后来……”李正光顿了顿,“上个月,薛老板让我去河北办件事。说河北有个姓赵的矿主,欠他钱不还,让我去‘说道说道’。”

“赵矿主?”

“赵建军,河北邯郸人,在山西那边有个小煤矿。”李正光说,“我查了一下,这人当过兵,退伍后开了个矿,规模不大,但口碑挺好,不拖欠工人工资,对工人也不错。”

“薛老板说他欠多少钱?”

“三百万。”李正光说,“但我去找赵建军聊过,他说根本没这回事。他和薛老板确实有生意往来,但钱早就结清了,有账本为证。”

加代皱眉:“薛老板让你去‘说道说道’,是什么意思?”

李正光看了加代一眼,苦笑:“就是要我去吓唬吓唬他,最好让他签个转让协议,把煤矿转给薛老板。”

“你去了?”

“去了。”李正光说,“但我没动手。赵建军那人挺实在,还请我吃饭,把账本都拿给我看。我看得出来,他没撒谎。”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北京,跟薛老板说了实话。”李正光把烟掐灭,“我说赵建军不欠你钱,这事儿我办不了。”

“薛老板什么反应?”

“当时没说什么,就说知道了。”李正光说,“可三天后,赵建军在邯郸家门口,被一辆无牌面包车撞了。人现在还在医院,重度昏迷。他闺女,才八岁,在现场看见了,吓出毛病了,现在见人就躲,话都不会说了。”

加代心里一沉。

“更他妈操蛋的是,”李正光眼睛红了,“现场留了个打火机,上面刻着我的名字。”

“栽赃?”

“不然呢?”李正光咬牙切齿,“那打火机是我上个月丢的,一直没找着。现在想想,肯定是薛老板的人偷的。”

“河北分公司介入了?”

“嗯。”李正光点头,“把我列为重大嫌疑人,发了协查通报。北京分公司这边也找我问过话。薛老板通过关系施压,要求尽快结案。”

“他什么意思?要让你背这个锅?”

“不然呢?”李正光苦笑,“他撞了人,总得有人顶罪。我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混江湖的,有前科,在河北露过面,还跟赵建军接触过。动机、证据、人证,全齐了。”

加代沉默了。

这事儿,比他想象的更麻烦。

不是普通的江湖恩怨,是有人要做局,把李正光往死里整。

“你找过中间人吗?”加代问。

“找过。”李正光说,“北京这边能找的关系都找了。可薛老板背后有山西那边的关系,据说是个大经理的亲戚。没人敢碰这事儿。”

“赵建军那边呢?他家里人怎么说?”

“他老婆来过北京一趟,在分公司门口哭,说一定要让凶手偿命。”李正光说,“但她不知道实情,以为真是我撞的她男人。”

加代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薛老板现在在哪儿?”

“应该在北京。”李正光说,“但他行踪不定,我也摸不准。”

“我去找他。”

“代哥!”李正光站起来,“你别去!薛老板这人阴得很,你去找他,他连你一起算计!”

“那你说怎么办?”加代看着李正光,“就在这儿坐着等死?”

李正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小军。”加代看向那个小年轻。

“在!”

“你在门口盯着,看看那辆车走了没。”

小军跑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还在。”他说。

“几个人?”

“两个,在车里抽烟。”

加代点点头,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响了七八声,那边接了。

“喂?”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睡意。

“三哥,我,加代。”

“加代?”电话那头清醒了些,“这大半夜的,出什么事了?”

“我在北京,有点事想求你帮忙。”

“什么事,你说。”

“电话里说不方便,能见一面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行,老地方,我现在过去。”

“谢了,三哥。”

挂了电话,加代对李正光说:“你在家待着,哪儿也别去。我出去一趟。”

“你找叶三?”

“嗯。”

“代哥,这事儿叶三可能也插不上手。”李正光说,“薛老板背后的关系……”

“我知道。”加代拍拍他肩膀,“但总得试试。”

加代换了件外套,戴了顶帽子,从后门出了小区。

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正门,没注意到他。

半小时后,东城区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茶馆。

包厢里,叶三已经到了。

叶三,本名叶建国,四九城里有点名气的“中间人”。

五十出头,留着平头,穿着中山装,看着像个老干部。

但实际上,叶三在北京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专门帮人平事、牵线、搭桥。

“三哥。”加代推门进去。

“坐。”叶三给他倒了杯茶,“什么急事,大半夜把我叫出来?”

加代坐下,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叶三听完,眉头皱成了疙瘩。

“薛永贵……”他念叨着这个名字,“山西那边来的?”

“嗯,煤老板。”

“我知道他。”叶三说,“这两年在北京挺活跃,到处结交关系。听说他堂哥是山西那边某个市的大经理,有点实权。”

“这事儿,三哥你能帮忙说和说和吗?”加代说,“钱不是问题,薛老板开个价,只要能让正光平安,多少钱我都出。”

叶三没说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良久,他放下茶杯,摇头:“加代,不是我不帮你。这事儿,我插不上手。”

“三哥……”

“你听我说完。”叶三抬手,“第一,薛永贵这人我接触过,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要做局让李正光顶罪,就绝对不会半途而废。”

“第二,赵建军这事儿,现在已经不是简单的江湖恩怨了。河北分公司那边立案了,还发了协查通报。这就是说,已经进入程序了。你想私了,难。”

“第三,薛永贵背后的关系,确实硬。山西那位大经理,虽然管不到北京,但人家在系统里有人脉。真要较起劲来,北京这边也得给几分面子。”

加代脸色沉了下来。

“你的意思是,正光这次……没救了?”

“不好说。”叶三点了根烟,“但很麻烦。非常麻烦。”

“三哥,你给指条路。”加代说,“花多少钱,找什么人,我都认。”

叶三看着加代,叹了口气。

“加代,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十来年了吧。”

“我比你大十来岁,也算看着你在北京起步,在深圳起来的。”叶三说,“听我一句劝,这事儿,你别管了。”

加代一愣。

“不是我不想帮你,是这事儿你管不了。”叶三说,“薛永贵既然盯上了李正光,就不会只针对他一个人。你这时候跳出来,他会连你一起收拾。”

“我不怕他。”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叶三摇头,“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薛永贵背后有人,你有什么?你在深圳是有点名气,但在北京,在山西那边,你什么都不是。”

“那我也不能看着正光死!”

“可你能做什么?”叶三盯着加代,“去把薛永贵砍了?还是去分公司劫人?加代,你不是二十岁的小年轻了,做事得动脑子。”

加代沉默了。

他知道叶三说得对。

可他做不到。

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李正光去死。

“三哥,你再帮我打听打听。”加代说,“看看有没有别的路子。花多少钱都行。”

叶三看了他很久,最后点点头。

“行,我帮你问问。但你别抱太大希望。”

“谢了,三哥。”

“别急着谢。”叶三站起身,“加代,我再说最后一句。有时候,该放手就得放手。李正光是你兄弟,可你还有一大家子,深圳还有那么多兄弟跟着你吃饭。你得为他们想想。”

说完,叶三走了。

加代一个人坐在包厢里,看着茶杯里渐渐凉掉的茶水。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

北京城的清晨,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可加代心里,却一片冰凉。

他掏出手机,给江林打了个电话。

“喂,哥。”江林那边很安静,应该是在办公室。

“江林,给我调一笔钱。”

“多少?”

“先调五百万。”

江林那边沉默了几秒:“哥,出什么事了?”

“正光的事,很麻烦。”加代说,“可能需要用钱打点。”

“五百万……公司账上现在能动的现金,也就六百多万。”江林说,“全调过去,深圳这边的生意可能会受影响。”

“先调。”加代说,“深圳那边我想办法。”

“行,我马上去办。”

挂了电话,加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五百万。

在1998年,这是一笔巨款。

可他知道,在有些人眼里,五百万,可能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但他得试试。

为了李正光,他得试试。

三天后。

李正光在家里待了三天,没出门。

加代也在北京待了三天,到处找人,托关系。

可得到的答复都一样。

“这事儿不好办。”

“薛老板背后有人,动不了。”

“加代,听我一句劝,别蹚这浑水。”

第三天晚上,加代回到李正光家。

一进门,就看见客厅里坐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是北京分公司的。

“李正光,跟我们走一趟吧。”一个年长的阿sir说。

李正光站起来,很平静。

“正光!”加代冲过去。

“代哥,没事。”李正光笑了笑,“就是去问问话,很快回来。”

“问话需要带手铐吗?”加代盯着那两个阿sir。

年轻的阿sir皱眉:“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哥。”

“我们执行公务,请你让开。”

加代还想说什么,李正光摇摇头。

“代哥,别为难他们。他们也是办事的。”

手铐“咔嚓”一声,铐在了李正光手腕上。

加代看着李正光被带出门,下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小军在一旁,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加代大哥,现在怎么办啊?”

加代没说话。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

李正光被押上警车,警灯闪烁,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警车开走了。

消失在街角。

加代掏出手机,拨通了叶三的电话。

“三哥,正光被带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加代,我给你打听过了。”叶三的声音很沉重,“薛永贵那边递了话,非要李正光扛下这件事。赵建军的老婆在北京有个表哥,是河北分公司的一个副经理,也在施压。两边都要李正光的命。”

“一点办法都没有?”

“除非……”叶三顿了顿,“除非你能找到比薛永贵背后更大的人物,把这事儿压下去。”

“谁?”

“北京这边,能压住山西那边关系的,不多。”叶三说,“勇哥算一个。但勇哥那种身份,不会轻易管这种事的。”

勇哥。

加代知道这个人。

四九城里真正的“大院子弟”,背景深不可测。

加代跟他见过几次,吃过几次饭,但交情不深。

“我试试。”加代说。

“加代,”叶三叹了口气,“勇哥那个人,眼里揉不得沙子。你要是去找他,得做好心理准备。他不一定会帮你,反而可能会觉得你在给他惹麻烦。”

“我知道。”

挂了电话,加代站在窗前,看着北京城的夜景。

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李正光亮着的。

他知道,这条路很难。

但他必须走。

为了那个曾经替他挡刀的男人。

为了那句“兄弟之间,说什么还不还的”。

加代拿出手机,找到了勇哥的号码。

犹豫了很久,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通了。

响了五六声,那边接了。

“喂?”是个沉稳的男声。

“勇哥,是我,加代。”

“加代?”勇哥顿了顿,“有事?”

“勇哥,我有件事,想求您帮忙。”

“说吧。”

加代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电话那头沉默了。

良久,勇哥开口:“加代,这事儿我管不了。”

“勇哥……”

“你别说了。”勇哥打断他,“薛永贵背后是谁,我知道。山西那位,跟我不是一个系统的,但我也不想得罪。至于李正光……他是你兄弟,但不是我的兄弟。你明白吗?”

加代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勇哥,我知道这事儿让您为难了。但我实在没办法了……”

“没办法也得想办法。”勇哥的声音很冷,“加代,你在深圳混得不错,好好做你的生意,别掺和这些事。李正光既然进了江湖,就该想到有这么一天。就这样吧,我还有事。”

电话里传来忙音。

加代缓缓放下手机。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小军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加代大哥,咱们现在怎么办?”

加代转过身,看着这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

“小军,你跟着正光多久了?”

“两年了。”

“他平时对你怎么样?”

“光哥对我像亲弟弟一样。”小军眼睛又红了,“我爹妈死得早,是光哥收留的我,给我饭吃,给我地方住……”

“那你信不信我?”

小军一愣,然后用力点头:“信!光哥说过,加代大哥是他过命的兄弟!”

“好。”加代说,“从现在开始,你哪儿也别去,就在家待着。如果有人来找你,问什么你都说不清楚,知道吗?”

“知道。”

“如果……”加代顿了顿,“如果正光真的出不来了,以后你就跟着我。我供你吃饭,供你上学,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小军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加代大哥,光哥他……他真的会出不来了吗?”

加代没回答。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远处,一道闪电划破天际。

要下雨了。

暴风雨,真的要来了。

第三章:奔走无门

1999年1月,北京。

天儿冷得刺骨,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加代裹了裹身上的羽绒服,站在西城区一家高档会所门口。

这地方叫“长安俱乐部”,会员制,一般人进不去。

叶三托了好几层关系,才帮加代约到薛永贵。

“他答应见你一面,但只有十分钟。”叶三在电话里说,“加代,说话注意点,这人不好惹。”

“知道。”

加代在门口等了二十分钟,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才走出来。

“加代先生?”

“是我。”

“薛老板在里面等你,跟我来。”

加代跟着男人走进会所。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墙上挂着油画,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味。

服务员都穿着旗袍,个个盘靓条顺。

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进了一个包厢。

包厢很大,得有七八十平。

中间一张红木茶台,茶台后面坐着个男人,五十来岁,光头,穿着唐装,手里盘着串佛珠。

他就是薛永贵。

“薛老板,人带来了。”西装男人说。

“嗯,出去吧。”薛永贵头也没抬。

西装男人退出去,关上门。

包厢里就剩下加代和薛永贵两个人。

薛永贵慢悠悠地泡茶,倒了一杯,推到加代面前。

“加代是吧?”他抬头看了加代一眼,“坐。”

加代坐下。

“尝尝,正宗的武夷山大红袍,朋友刚送的。”

加代没动茶杯。

“薛老板,我是来谈事的。”

“急什么?”薛永贵笑了,“茶要慢慢品,事要慢慢谈。”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咂咂嘴。

“好茶。”

加代看着他,没说话。

“李正光是你兄弟?”薛永贵放下茶杯。

“是。”

“过命的?”

“是。”

薛永贵点点头:“有情有义,不错。我就喜欢重情义的人。”

“薛老板,开个条件吧。”加代说,“怎么样才能放过我兄弟?”

“放过?”薛永贵笑了,“加代老弟,你这话说的不对。不是我不放过他,是他自己惹了事。”

“赵建军那件事,不是正光干的。”

“你怎么知道不是他干的?”薛永贵盯着加代,“现场有他的打火机,河北分公司那边有证人看见他在现场附近出现过。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说不是他干的?”

“那是栽赃。”

“栽赃?”薛永贵冷笑,“谁栽赃?你有证据吗?”

加代语塞。

“加代老弟,我跟你透个底。”薛永贵点了根雪茄,“赵建军这件事,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了。上面有人盯着,必须要有个结果。李正光进去了,这事儿就结了。他要是不进去,我就得进去。你说,我会选哪个?”

“薛老板,你在山西有关系,在北京也有朋友。这点事,不至于摆不平吧?”

“摆平?”薛永贵吐出一口烟,“怎么摆平?赵建军现在还躺在医院里,重度昏迷,能不能醒过来都两说。他老婆天天在分公司门口哭,他表哥是河北分公司的副经理,也在上面活动。这事儿,必须有人负责。”

“我可以出钱。”加代说,“多少钱,你开个价。”

“钱?”薛永贵笑了,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加代老弟,你看我像是缺钱的人吗?”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平安。”薛永贵说,“我想要这事儿赶紧过去,别再有人提。李正光进去了,这事儿就过去了。他要是不进去,这事儿就过不去。就这么简单。”

“没有商量的余地?”

“没有。”薛永贵摇头,“加代老弟,我劝你一句。李正光是你兄弟,你想救他,我能理解。但有些事,不是你想救就能救的。好好回深圳做你的生意,别在这儿蹚浑水。不然……”

他顿了顿,看着加代。

“不然,你在深圳的那些生意,可能也会出点问题。”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加代盯着薛永贵,眼神冰冷。

薛永贵毫不避让,与他对视。

包厢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良久,加代站起身。

“薛老板,告辞。”

“不送。”

加代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薛永贵突然开口。

“加代。”

加代停下脚步,没回头。

“听说你在深圳有个夜总会,生意不错。”薛永贵说,“好好做生意,别多管闲事。不然……呵呵。”

最后那两声“呵呵”,意味深长。

加代没说话,推门出去。

走廊里,那个西装男人还在等着。

“加代先生,这边请。”

加代跟着他走出会所。

外面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加代站在路边,点了根烟。

手机响了。

是江林打来的。

“哥,钱汇过去了,五百万,到你北京的账户了。”

“好。”

“哥,那边情况怎么样?”

“不怎么样。”加代吐出一口烟,“薛永贵不松口。”

“那怎么办?”

“我再想办法。”

挂了电话,加代站在寒风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知道,薛永贵这条路,走不通了。

那就换条路。

三天后,加代飞回深圳。

他没回家,直接去了公司。

办公室里,江林已经在等着了。

“哥。”

“坐。”

加代脱了外套,坐在沙发上。

“公司账上还有多少钱?”

“能动用的现金,不到两百万了。”江林说,“哥,那五百万汇过去,对公司影响很大。下个月工人的工资,还有供应商的货款,都得想办法。”

“我知道。”加代揉着太阳穴,“你先想办法周转一下。我去借钱。”

“借钱?”江林一愣,“找谁借?”

“太子辉。”

“广州的辉哥?”

“嗯。”加代点头,“他欠我个人情。”

“可辉哥那边……”

“别说了,我心里有数。”

当天晚上,加代开车去了广州。

太子辉的场子在广州天河区,一家叫“辉煌”的夜总会。

加代到的时候,晚上十点,正是热闹的时候。

门口停满了豪车,奔驰宝马都算普通的,还有几辆加长林肯。

加代停好车,走进夜总会。

震耳欲聋的音乐,晃眼的灯光,舞池里挤满了人。

服务员认识加代,直接带他去了二楼包厢。

包厢里,太子辉正搂着两个姑娘喝酒。

太子辉,本名陈辉,广州本地人,九十年代初开始混江湖,现在手下有十几个场子,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四十多岁,留着寸头,脖子上挂着条大金链子。

“辉哥。”加代走进去。

“哟,加代!”太子辉看见加代,眼睛一亮,推开身边的姑娘,“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坐坐坐!”

加代坐下。

“给加代倒酒!”太子辉招呼。

“辉哥,不喝了,我开车来的。”加代说。

“开车怕什么?找代驾!”太子辉不由分说,给加代倒了杯洋酒,“来,先走一个!”

加代没办法,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痛快!”太子辉笑了,“加代,你可是稀客啊。怎么,深圳的生意不忙了,有空来广州看我?”

“辉哥,我是来求您帮忙的。”

太子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什么事,说吧。”

加代把李正光的事说了一遍。

说完,太子辉没说话,靠在沙发上,点了根雪茄。

包厢里音乐震天,但两人之间的气氛,却有些沉闷。

“加代,”太子辉开口,“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十来年了。”

“对,十来年了。”太子辉说,“我记得九二年,你在广州被人堵在巷子里,是我带人把你救出来的。那时候你还是个愣头青,现在也混成大哥了。”

“辉哥的恩情,我一直记着。”

“记着就好。”太子辉弹了弹烟灰,“所以今天你来找我,我不能不帮你。但你这件事,太麻烦了。”

“我知道麻烦,所以才来找辉哥。”

“加代,你听我说。”太子辉坐直身子,“李正光这件事,不是钱能解决的。薛永贵要的不是钱,是李正光的命。你明白吗?”

“我明白。”

“你明白还来找我?”太子辉摇头,“我在广州有点面子,但在北京,在山西,我说不上话。薛永贵背后是山西那边的大经理,那种级别的人物,不是我们能惹得起的。”

“辉哥,你就帮我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别的路子。”加代说,“花多少钱都行。”

太子辉看着加代,叹了口气。

“加代,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重情义。有时候,重情义是好事。有时候,是坏事。”

“辉哥……”

“行吧。”太子辉摆摆手,“我帮你问问。但我把话说在前头,这事儿,希望不大。”

“谢了,辉哥。”

“别急着谢。”太子辉说,“我先问你,如果这事儿真办不成,你打算怎么办?”

加代沉默了很久。

“我会一直想办法,直到正光出来。”

“要是他出不来呢?”

“那我就等他一辈子。”

太子辉看着加代,眼神复杂。

“加代,你是条汉子。”他说,“但江湖上,光靠义气,是活不长的。”

“我知道。”

“知道你还这么做?”

“因为他是我兄弟。”

太子辉不说话了。

良久,他端起酒杯。

“来,喝酒。”

“辉哥,我真不喝了,还得开车回深圳。”

“开车怕什么?”太子辉说,“今晚别走了,就在广州住下。我让人安排。”

“不了,家里还有事。”

“行吧。”太子辉也不勉强,“那你等我消息。我托人打听打听,有信儿了告诉你。”

“谢了,辉哥。”

加代站起身,要走。

“加代。”太子辉叫住他。

“嗯?”

“如果……”太子辉顿了顿,“如果这事儿真办不成,你也别太较真。人各有命,李正光既然进了江湖,就该想到有这么一天。”

加代没说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夜总会,冷风一吹,加代的酒醒了大半。

他知道太子辉说的是实话。

可有些实话,听着就是让人难受。

三天后,太子辉打来电话。

“加代,我问了一圈。”太子辉的声音很沉重,“薛永贵那边,铁了心要李正光扛这件事。山西那边的关系也在施压,河北分公司那边也顶着。这事儿,没戏。”

“一点办法都没有?”

“除非你能找到比薛永贵背后更大的人物,把这事儿压下去。”太子辉说,“但我打听过了,薛永贵那个堂哥,是山西某市的一把手,实权人物。在北京能找到比他更大的人物,不多。就算有,人家凭什么帮你?”

加代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加代,听我一句劝。”太子辉说,“算了吧。李正光是你兄弟,可你还有一大家子,还有那么多兄弟跟着你吃饭。你不能为了一个人,把所有人都搭进去。”

“我做不到。”

“做不到也得做!”太子辉提高了音量,“加代,你不是二十岁的小年轻了!你得为跟着你的那些人想想!”

“我知道了,辉哥。”

“你知道个屁!”太子辉骂了一句,挂了电话。

电话里传来忙音。

加代站在公司窗前,看着深圳的夜景。

这座城市,他奋斗了八年。

从一无所有,到现在有车有房,有兄弟,有生意。

可今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原来这么无力。

连自己的兄弟都救不了。

手机又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加代接起来。

“喂?”

“是加代吗?”电话那头是个苍老的声音。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乔四爷的手下,老五。”对方说,“四爷让我给你带句话。”

乔四。

哈尔滨的乔四。

九十年代初东北江湖的传奇人物,后来进去了,判了无期。

“什么话?”

“四爷说,李正光的事,他知道了。”老五说,“但四爷现在人在里面,帮不上忙。他让我告诉你,别折腾了,没用的。薛永贵那人,心狠手辣,你斗不过他的。”

“四爷还说什么?”

“四爷说,如果你非要救李正光,可以去哈尔滨找一个人。”老五顿了顿,“但这个人,不一定愿意帮你。而且,就算他愿意帮你,也不一定能救得了李正光。”

“谁?”

“李满林。”

加代心里一震。

李满林。

哈尔滨的另一位江湖大哥,跟乔四齐名,后来金盆洗手,做起了正经生意。

“他……他能帮忙?”

“不知道。”老五说,“四爷只说了这么一句。加代,你好自为之吧。”

电话挂了。

加代握着手机,站在原地。

窗外,深圳的夜景璀璨如星。

可加代心里,却一片黑暗。

李满林。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多年没听人提起了。

九十年代初,他在哈尔滨混的时候,见过李满林一次。

那时候的李满林,三十多岁,正是最风光的时候。

手下兄弟上百号,场子几十个,在哈尔滨说一不二。

后来乔四进去,李满林就金盆洗手了,去了北京,做起了房地产生意。

这些年,再也没在江湖上露过面。

加代不知道,李满林会不会帮他。

但这是最后一条路了。

他必须试试。

第二天,加代飞往哈尔滨。

1999年1月的哈尔滨,零下二十多度。

加代下了飞机,打了个寒颤。

他裹紧羽绒服,打了辆车,去了道里区。

李满林现在住在道里区一栋老式别墅里。

加代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别墅大门紧闭,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

加代按了门铃。

过了很久,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棉睡衣,头发花白,但眼神很锐利。

“找谁?”

“满林大哥,是我,加代。”

李满林看了加代几秒,才想起来。

“加代?深圳那个加代?”

“是我。”

“进来吧。”

别墅里很暖和,装修得古色古香。

李满林让加代在客厅坐下,给他倒了杯热茶。

“有十年没见了吧?”李满林说。

“十一年了。”加代说,“1998年,在哈尔滨,您帮过我一次。”

“那都是陈年往事了。”李满林摆摆手,“说吧,找我什么事?”

加代把李正光的事说了一遍。

说完,李满林没说话,端着茶杯,慢慢喝着。

“满林大哥,我知道您现在不做这些事了。”加代说,“但我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来找您。”

“薛永贵……”李满林念叨着这个名字,“山西的煤老板?”

“是。”

“他堂哥,是山西某市的一把手?”

“是。”

李满林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加代,不是我不帮你。是我帮不了你。”

“满林大哥……”

“你听我说完。”李满林抬手,“第一,我现在是正经生意人,不掺和江湖上的事。第二,薛永贵背后那个人,级别不低,我惹不起。第三,就算我出面,也不一定能救得了李正光。这事儿,已经进入程序了,很难挽回。”

加代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满林大哥,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李满林看着加代,眼神复杂。

“加代,你这个人,太重情义。”他说,“这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缺点。李正光是你兄弟,你想救他,我能理解。但有些事,不是你想救就能救的。”

“我知道。”加代说,“但我得试试。不试,我一辈子都不会安心。”

李满林沉默了很久。

“这样吧。”他说,“我在北京有个朋友,在最高检工作,我给他打个电话,问问情况。但你别抱太大希望。”

“谢了,满林大哥。”

“别急着谢。”李满林说,“这事儿,希望渺茫。”

三天后,加代接到李满林的电话。

“加代,我问过了。”李满林的声音很沉重,“李正光这个案子,已经移交检察机关了。证据确凿,最快三个月后开庭。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有人递了话,要求从重从快。”李满林说,“加代,放弃吧。李正光,没救了。”

加代握着手机,站在哈尔滨的街头。

天空飘起了雪花。

一片一片,落在他的肩上,头发上。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脑海里,又浮现出三年前,李正光替他挡那一刀的样子。

血把军大衣都染红了。

可他还咧嘴笑。

“小伤!”

“兄弟之间,说什么还不还的。”

加代闭上眼睛。

雪花落在脸上,冰凉。

“正光,”他喃喃自语,“哥对不住你。”

第四章:最后的挣扎

1999年4月,北京。

开庭前一天,下午两点。

海淀区看守所,会见室。

加代坐在椅子上,隔着厚厚的玻璃,看着对面的门。

门开了。

李正光穿着橘黄色的号服,剃了光头,手上戴着手铐,在阿sir的押解下,慢慢走进来。

短短半年,他瘦了一大圈。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但眼神依然锋利。

像一头被困的狼。

他在加代对面坐下,拿起电话。

“代哥。”

“正光。”

两人隔着玻璃对视,谁也没先开口。

会见室里很安静,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瘦了。”加代说。

“里面伙食不好。”李正光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

“苦不苦?”

“还行。”李正光说,“就是憋得慌,想抽烟。”

加代从兜里掏出一包中华,隔着玻璃晃了晃。

“等你出来,咱们抽个够。”

李正光笑了笑,没说话。

“律师找了。”加代说,“北京最好的律师团队,花了一百五十万。”

“代哥,又让你破费了。”

“说什么话。”加代说,“律师说了,案子有疑点,可以辩护。”

“嗯。”

“你……”加代顿了顿,“你在里面,没挨欺负吧?”

“没有。”李正光摇头,“里面有几个兄弟认识我,照顾着呢。”

“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

玻璃很厚,说话的声音透过话筒传过来,带着电流的杂音。

“代哥,”李正光开口,“别折腾了。”

加代抬起头。

“什么?”

“我说,别折腾了。”李正光看着加代,眼神平静,“律师费,人情费,打点费,花了不少钱吧?”

“钱的事你不用管。”

“我得管。”李正光说,“你是我哥,我不能让你为了我,把家底都搭进去。”

“正光……”

“代哥,你听我说完。”李正光打断他,“薛永贵那王八蛋栽赃我,我认了。这世道就是这样,谁有势谁有理。我没势,我活该。”

“可你不是没势!”加代握紧拳头,“你有我!有兄弟们!”

“你有你的日子要过。”李正光说,“敬姐等着你回家,笑妹等着你疼她。深圳那么大一摊子生意,那么多兄弟等着你吃饭。你不能为了我,把大家都拖下水。”

“可你是我兄弟!”

“是,我是你兄弟。”李正光眼睛红了,“就因为我是你兄弟,我才不能拖累你。代哥,你为我做的够多了。够了。”

加代看着李正光,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代哥,我求你件事。”李正光说。

“你说。”

“别替我报仇。”李正光一字一句,“薛永贵那王八蛋,你别动他。他有背景,有势力,你动不了他。就算动了,你也会惹上大麻烦。我不想让你下半辈子,在逃亡中度过。”

“正光……”

“你答应我。”李正光盯着加代。

加代咬着牙,不说话。

“答应我!”李正光提高了音量。

玻璃对面的阿sir看过来。

加代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我答应你。”

“好。”李正光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代哥,这辈子能认识你,值了。下辈子,咱们还做兄弟。”

“下辈子,咱们还做兄弟。”

会见时间到了。

阿sir走过来,拍了拍李正光的肩膀。

李正光放下电话,站起身。

“代哥,保重。”

“正光,你也保重。”

李正光转身,跟着阿sir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加代一眼。

咧嘴笑了笑。

像三年前在哈尔滨医院里那样。

“小伤!”

他用口型说。

然后转身,消失在门后。

加代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握着话筒的手,微微发抖。

1999年4月15日,上午九点。

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三审判庭。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

有记者,有家属,有看热闹的。

加代坐在第一排,身边是江林和小军。

小军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

江林脸色阴沉,拳头握得紧紧的。

审判长走进来,全体起立。

然后开庭。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

“被告人李正光,男,汉族,1970年出生,黑龙江省哈尔滨市人……1998年11月3日,在河北省邯郸市,被告人李正光驾驶无牌面包车,故意撞击被害人赵建军,致其重伤,经法医鉴定为重伤二级……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充分……”

公诉人念了整整二十分钟。

加代一个字一个字地听。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我没有撞人。”李正光在被告席上说,“是薛永贵栽赃陷害我。”

“被告人有证据吗?”审判长问。

“有。”李正光的律师站起来,“审判长,我方有证据表明,案发时我的当事人正在北京,有证人可以作证。”

“证人呢?”

“证人……暂时无法到庭。”

审判长皱眉:“无法到庭?”

“证人受到威胁,不敢出庭作证。”律师说。

公诉人笑了:“辩护人,你这是在讲故事吗?证人受到威胁?谁威胁他?”

“薛永贵。”律师说。

“薛永贵是谁?”

“本案的幕后主使。”律师说,“是他栽赃陷害我的当事人。”

“证据呢?”公诉人问,“辩护人,法庭讲究证据。你说薛永贵栽赃陷害,有证据吗?证人证言?物证?书证?”

律师语塞。

“审判长,”公诉人说,“被告人李正光,是惯犯。1995年在哈尔滨,就曾因故意伤害罪被判刑。出狱后不思悔改,继续从事违法犯罪活动。本次犯罪,手段残忍,情节恶劣,建议法庭从重处罚。”

“我没有撞人!”李正光大声说。

“肃静!”审判长敲法槌。

庭审进行了三个小时。

律师尽了全力。

但所有的辩护,都被驳回。

所有的证据,都被认定为无效。

所有的证人,都无法出庭。

下午一点,休庭。

下午两点,继续开庭。

审判长宣判。

“被告人李正光,犯故意伤害罪,罪名成立……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第二日起十日内,向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

死刑。

立即执行。

旁听席上一片哗然。

小军“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江林死死咬着牙,指甲掐进肉里。

加代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

李正光站在被告席上,背挺得笔直。

他看着加代,笑了笑。

然后用口型说:

“下辈子,还做兄弟。”

法警押着他离开。

旁听席上的人陆续散去。

加代还坐在那里。

江林走过来:“哥……”

“出去。”加代说。

“哥,咱们先出去吧。”

“我说,出去。”加代的声音很冷。

江林不敢再说话,拉着小军出去了。

法庭里,只剩下加代一个人。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地面染成金黄色。

加代坐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被告席。

脑海里,是李正光的笑脸。

是他在哈尔滨替他挡那一刀的样子。

是他在医院里说“小伤”的样子。

是他刚才说“下辈子,还做兄弟”的样子。

加代慢慢站起身。

走出法庭。

外面阳光刺眼。

江林和小军等在门口,看见加代出来,赶紧迎上去。

“哥……”

“回深圳。”加代说。

“回深圳?”

“嗯。”加代抬起头,看着天空,“回去,筹钱,上诉。”

“哥,律师说了,上诉希望不大……”

“希望不大也得上诉。”加代说,“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就不能放弃。”

江林看着加代,眼圈红了。

“哥,我跟你一起。”

“嗯。”

三人往停车场走。

刚走几步,一辆黑色奔驰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脸。

是薛永贵。

“加代老弟。”薛永贵笑了笑,“节哀顺变啊。”

加代停下脚步,看着他。

“薛永贵,你会遭报应的。”加代说。

“报应?”薛永贵笑了,“我薛永贵活了大半辈子,从来不信什么报应。我只信钱,信权。李正光不识相,那就得死。你,也别多管闲事。不然,下一个就是你。”

“我等着。”加代盯着他。

薛永贵收敛笑容,看了加代几秒,然后摇上车窗。

奔驰开走了。

加代站在原地,看着车消失在街角。

“哥,咱们……”

“回深圳。”加代说。

1999年5月,深圳。

加代把能卖的都卖了。

夜总会,转让了。

建筑公司,抵押了。

运输队,卖了。

凑了两千万。

他把钱全部拿去北京,请最好的律师,找最硬的关系。

但没用。

上诉被驳回。

维持原判。

加代又去找叶三。

叶三说:“加代,别折腾了。这事儿,上面有人盯着,谁也救不了。”

加代又去找太子辉。

太子辉说:“加代,认命吧。这世道就是这样,咱们斗不过那些人的。”

加代又去找李满林。

李满林说:“加代,我那个最高检的朋友说,这案子已经定了,改不了。你……节哀吧。”

加代站在北京街头,看着车水马龙。

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大好大。

大到他连自己的兄弟都救不了。

1999年9月,北京。

执行前一天。

加代打通了所有能打的电话。

最后一个电话,他打给了勇哥的秘书。

“王秘书,我是加代。能不能让我跟勇哥说句话?”

“加先生,勇哥在开会。”

“就一分钟,就一分钟!”

“对不起,加先生,勇哥真的在忙。”

“王秘书,我求你了,我兄弟明天就要……就要被执行了。你就让我跟勇哥说一句话,就一句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加先生,您别为难我。勇哥说了,这事儿他管不了。”

“王秘书……”

“加先生,抱歉。”

电话挂了。

加代握着手机,站在酒店的窗前。

窗外,北京城的灯火,像一片星海。

可他眼里,一片黑暗。

手机响了。

是江林打来的。

“哥,律师那边传来消息,说……说执行时间定在明天上午十点。”

“知道了。”

“哥,你要不要去……”

“去。”加代说,“我去送他最后一程。”

“我也去。”

“不用。”加代说,“你留在深圳,看好家。”

“哥……”

“这是命令。”

“……是。”

挂了电话,加代坐在床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抽到天亮。

抽到喉咙发干,嘴唇发苦。

1999年9月18日,上午八点。

加代穿上西装,打上领带。

镜子里的他,眼睛布满血丝,胡子拉碴。

他洗了把脸,刮了胡子。

然后出门。

打车,去往昌平。

那里有一个地方,叫秦城。

加代没去刑场。

他在秦城附近的一家小酒馆里,要了一瓶二锅头,一碟花生米。

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通往秦城的路。

上午九点五十分。

加代倒了一杯酒,举起杯。

“正光,哥送你。”

一饮而尽。

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上午十点。

加代又倒了一杯。

“正光,下辈子,咱们还做兄弟。”

一饮而尽。

上午十点零五分。

加代倒了第三杯。

“正光,哥对不住你。”

一饮而尽。

窗外,有警车驶过。

警笛长鸣。

加代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眼泪,无声地滑落。

1999年9月18日,上午十点。

李正光被真理决。

那年,他二十九岁。

加代在小酒馆里,坐了一整天。

从上午坐到下午,从下午坐到晚上。

喝光了五瓶二锅头。

醉得不省人事。

老板要打烊了,推了推他。

“先生,先生?”

加代抬起头,眼睛通红。

“几点了?”

“晚上十点了。”

“哦。”

加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掏出一沓钱,放在桌上。

“不用找了。”

然后走出酒馆。

夜风很凉。

加代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突然,他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像个孩子。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但没人理他。

在这个城市里,每天都有无数人哭泣。

为生活,为爱情,为亲人。

没人会在意,一个醉汉为什么哭。

加代哭了很久。

哭到没力气了,才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少了一个兄弟。

一个过命的兄弟。

三个月后,1999年12月。

山西,太原。

薛永贵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包厢里,宴请几位朋友。

“薛老板,恭喜恭喜啊,听说你又拿下一个矿?”

“小意思,小意思。”薛永贵满面红光,“来,喝酒!”

推杯换盏,宾主尽欢。

饭局散后,薛永贵喝得醉醺醺的,在保镖的搀扶下,走出酒店。

“老板,车在那边。”

“嗯。”

薛永贵走到车边,正要拉开车门。

突然,旁边一辆面包车的门开了。

下来四个人,蒙着面,手里拿着麻袋。

“你们……”薛永贵话还没说完,麻袋就套在了头上。

保镖想反抗,被一棍子打晕。

四个人把薛永贵塞进面包车,扬长而去。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三天后,薛永贵的尸体在一处废弃的矿坑里被发现。

经法医鉴定,死于矿难。

意外事故。

山西分公司立案调查,但线索全断。

不了了之。

2000年春节,深圳。

加代在别墅里请兄弟们吃饭。

摆了五桌,坐得满满当当。

江林、左帅、丁健、马三、乔巴、邵伟……

兄弟们都在。

加代站起来,举起酒杯。

“今天这杯酒,敬正光。”

所有人都站起来。

“敬正光!”

一饮而尽。

敬姐坐在旁边,眼眶发红。

霍笑妹低着头,默默擦眼泪。

加代放下酒杯,走出餐厅,来到阳台。

深圳的夜景,璀璨如星。

江林走过来,递给加代一根烟。

“哥,山西那边传来消息,薛永贵的尸体在矿坑里找到了。是矿难,意外。”

加代接过烟,点上。

“谁干的?”

“不知道。”江林说,“现场处理得很干净,一点痕迹都没留。”

加代吐出一口烟,没说话。

“哥,”江林顿了顿,“你说,会不会是……”

“是谁不重要。”加代打断他,“重要的是,正光的仇,报了。”

“可你答应过正光哥,不报仇的。”

“我答应的是,我不报仇。”加代看着远方,“我没说,别人不能报仇。”

江林一愣,然后明白了。

“哥,你……”

“我什么都不知道。”加代说,“你也什么都不知道。明白吗?”

“……明白。”

加代抽完烟,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远处,有烟花升起,在夜空中炸开。

五彩斑斓。

今天是除夕。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可有些人,永远留在了旧年。

“江林。”

“在。”

“正光的母亲,接过来没有?”

“接过来了,安排在罗湖那边住着,请了保姆照顾。”

“他女儿呢?”

“在北京上学,我每个月按时寄钱。”

“嗯。”加代点点头,“以后,正光的母亲就是我母亲,他女儿就是我女儿。她们有什么需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是。”

加代转身,看着餐厅里热闹的场面。

兄弟们喝酒划拳,笑声不断。

“走吧,进去喝酒。”他说。

“是。”

两人走回餐厅。

加代坐下,端起酒杯。

“来,兄弟们,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酒杯碰撞,酒花四溅。

窗外,烟花一朵接一朵,照亮了整个夜空。

新的一年,开始了。

可有些人,永远留在了1999年。

第五章:余波

2000年3月,深圳罗湖区。

加代站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楼道里,敲了敲502的房门。

门开了,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穿着朴素,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

“您是……加代?”阿姨有些迟疑地问。

“是我,李婶。”加代说,“我来看看您。”

“哎呀,快进来快进来。”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是李正光年轻时候拍的,穿着军装,笑得很灿烂。

“李婶,住得还习惯吗?”加代在沙发上坐下。

“习惯,习惯。”李婶给加代倒了杯茶,“这房子比我在哈尔滨的老房子好多了,暖和,干净。就是……就是太大了,我一个人住,有点空。”

“习惯就好。”加代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李婶,这是这个月的生活费,您收好。”

“哎呀,又给钱。”李婶连忙摆手,“上个月给的还没花完呢,你总给我钱,我都不知道怎么花了。”

“您就拿着吧。”加代把信封推过去,“正光不在了,我得替他照顾您。这是做儿子的本分。”

李婶眼圈红了。

“加代,你是个好人。正光这辈子,能有你这样的兄弟,值了。”

“是我有他这样的兄弟,才值了。”加代说。

李婶擦了擦眼泪,起身走进里屋,拿出一个铁盒子。

“加代,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正光的东西。”李婶打开铁盒子,里面有几封信,一张存折,还有一块手表,“他去年过年回哈尔滨看我,把这些交给我保管。说如果他出事了,就把这些交给你。”

加代拿起那几封信。

信封上写着“加代亲启”。

笔迹是李正光的,很潦草。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去年正月初八。”李婶说,“那时候他跟我说,要去北京办点事,可能一段时间回不来。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问他是不是出事了,他说没事,就是去帮朋友忙。没想到……”

李婶说不下去了,又开始抹眼泪。

加代拿起存折,打开看了一眼。

上面有五万块钱。

是李正光全部的积蓄。

“这钱我不能要。”加代说。

“你必须拿着。”李婶说,“正光交代的,说这钱是还你的。他说他这辈子欠你两条命,一条是95年在哈尔滨,你救了他。一条是……是现在,你为他做的事。他说他还不清了,只能还这点钱。”

加代握着存折,手指微微发抖。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李婶擦了擦眼泪,“他说让你别替他报仇,好好过日子。还说,下辈子,他还认你这个兄弟。”

加代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李婶,我答应您,我会好好过日子。您也好好过日子,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嗯。”

加代在李家坐了一个小时,陪李婶聊了会儿天,然后起身告辞。

走出楼道,江林的车停在楼下。

“哥,看完了?”

“嗯。”加代上车,“去机场。”

“机场?你要去哪儿?”

“北京。”

“又去北京?”

“去看正光的女儿。”

江林没再多问,发动车子,往机场方向开。

下午三点,北京。

海淀区一所小学门口。

加代站在马路对面,看着放学的孩子们鱼贯而出。

“江林,是哪个?”

“那个,扎马尾辫,穿红衣服的那个。”江林指着校门口。

一个小女孩背着书包,低着头,慢慢走出来。

八九岁的样子,瘦瘦的,皮肤很白。

她是李正光的女儿,李雪。

加代走过去。

“小雪。”

李雪抬起头,看着加代,眼神有些茫然。

她不认识加代。

“我是你爸爸的朋友,我叫加代。”加代蹲下身,与她平视。

李雪往后退了一步,有些警惕。

“你爸爸让我来看你。”加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李雪。

是李正光和李雪的合影。

照片上,李正光抱着小李雪,两人笑得很开心。

李雪看着照片,眼圈慢慢红了。

“爸爸……”

“小雪,你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加代轻声说,“但他让我照顾你。以后,我就是你叔叔,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好吗?”

李雪没说话,只是看着照片,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小雪,你妈妈呢?”加代问。

“妈妈走了。”李雪小声说,“爸爸出事之后,她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加代心里一疼。

“那现在谁照顾你?”

“奶奶。”李雪说,“但奶奶身体不好,经常住院。”

“以后叔叔照顾你。”加代说,“叔叔在深圳,但会经常来看你。你想去深圳上学吗?深圳暖和,冬天不冷。”

李雪摇摇头。

“我想留在北京。爸爸说,北京是我们的家。”

“好,那就留在北京。”加代摸了摸她的头,“叔叔给你租个房子,请个阿姨照顾你,好吗?”

李雪点点头。

“谢谢叔叔。”

“不用谢。”加代站起身,牵起李雪的手,“走,叔叔带你去吃饭。”

“我想吃肯德基。”

“好,就吃肯德基。”

2000年5月,深圳。

加代的办公室里,江林拿着一份文件走进来。

“哥,山西那边传来消息,薛永贵的案子结了,定性为意外事故。”

“嗯。”加代头也没抬,继续看文件。

“还有,薛永贵那个堂哥,上个月被调离了原岗位,去了省里的闲职部门。”

加代抬起头。

“谁的手笔?”

“不清楚。”江林说,“但听说是上面的意思,说他在位期间,纵容亲属违法乱纪,影响恶劣。”

“报应。”加代说了一句,又低下头看文件。

“哥,还有件事。”江林犹豫了一下。

“说。”

“乔四爷在里面……走了。”

加代手里的笔,停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江林说,“心脏病突发,没抢救过来。”

加代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乔四。

李正光的大哥。

九十年代初东北江湖的传奇人物,后来进去了,判了无期。

没想到,最后是这么个结局。

“葬礼什么时候?”

“下周一,在哈尔滨。”江林说,“咱们要去吗?”

“去。”加代说,“乔四爷对正光有恩,咱们得去送他一程。”

2000年6月,哈尔滨。

乔四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来的人不多,大多是当年的老兄弟,现在也都老了,头发花白,背也驼了。

加代穿着一身黑西装,站在人群里,给乔四的遗像鞠了三个躬。

“四爷,走好。”

葬礼结束后,一个老头走过来,是乔四当年的手下,老五。

“加代。”

“五叔。”

“四爷走之前,让我给你带句话。”老五说。

“您说。”

“四爷说,薛永贵的事,他知道了。”老五压低声音,“四爷说,你做得好。江湖有江湖的规矩,血债血偿,天经地义。”

加代没说话。

“四爷还说,让你以后好好做生意,别掺和江湖上的事。”老五说,“江湖这条路,走到底,都是死路一条。你看四爷,看正光,看满林,看乔四……没一个有好下场。”

“我知道。”加代说。

“知道就好。”老五拍拍加代的肩膀,“走了,以后有空来哈尔滨,我请你喝酒。”

“一定。”

老五走了,背影佝偻,步履蹒跚。

加代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生老病死,聚散离合。

这就是江湖。

也是人生。

2001年春节,深圳。

加代在别墅里摆了三桌,请兄弟们吃饭。

这一年,加代的生意做得不错。

建筑公司接了几个大工程,夜总会生意红火,运输队也扩大了规模。

兄弟们都有钱赚,有饭吃。

饭桌上,大家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代哥,我敬你一杯!”左帅站起来,脸红脖子粗,“要不是你,我现在还在哈尔滨工地搬砖呢!”

“少喝点。”加代笑着说。

“今天高兴,必须喝!”左帅一饮而尽。

加代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加代走出餐厅,到阳台上接电话。

“喂?”

“是加代吗?”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很陌生。

“我是。您哪位?”

“我叫赵芳,是赵建军的妻子。”

加代心里一紧。

赵建军。

就是当年被薛永贵撞成重伤的那个矿主。

“赵女士,您好。”

“加代,我知道我丈夫的事,跟你兄弟李正光有关。”赵芳说,“但我后来知道,撞我丈夫的不是李正光,是薛永贵。”

加代没说话。

“薛永贵死了,你知道吗?”赵芳问。

“知道。”

“是你干的吗?”

“不是。”加代说,“警方定性为意外事故。”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加代,我丈夫上个月走了。”赵芳的声音有些哽咽,“植物人,躺了两年多,还是没撑过去。”

“……节哀。”

“我打这个电话,是想告诉你,我不恨李正光。”赵芳说,“我知道他是被冤枉的。薛永贵死了,这件事就过去了。以后,咱们两不相欠。”

“赵女士,谢谢您。”

“不用谢我。”赵芳说,“要谢,就谢老天有眼,让坏人得了报应。”

挂了电话,加代站在阳台上,看着深圳的夜景。

远处,烟花一朵接一朵,在夜空中炸开。

新的一年,又来了。

可有些人,永远留在了旧年。

“哥,进来喝酒啊!”江林在餐厅里喊。

“来了。”

加代转身,走回餐厅。

餐厅里,兄弟们还在喝酒划拳,笑声不断。

敬姐和霍笑妹坐在一起,小声说着话,脸上带着笑。

加代端起酒杯,看着满桌的兄弟,看着敬姐,看着霍笑妹。

突然觉得,这一刻,很温暖。

也很珍贵。

“来,兄弟们,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酒杯碰撞,酒花四溅。

窗外,烟花照亮了整个夜空。

新的一年,开始了。

2005年,深圳。

加代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夕阳。

五年了。

距离李正光离开,已经五年了。

这五年,加代的生意越做越大。

建筑公司做成了集团公司,夜总会开了三家分店,运输队有上百辆车。

兄弟们都有了正经工作,娶妻生子,过上了安稳日子。

江湖,似乎离他们越来越远。

“哥。”江林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请柬。

“什么事?”

“小军要结婚了,这是请柬。”

加代接过请柬,打开看了一眼。

小军,就是当年跟在李正光身边的那个小年轻。

现在二十五岁了,在加代的公司里做项目经理,找了个女朋友,是深圳本地人,公务员家庭。

“好,到时候咱们都去。”加代说。

“还有件事。”江林说,“李雪考上大学了,北京的211。”

“哪个大学?”

“北京理工大学。”

“好学校。”加代笑了,“这孩子,有出息。”

“她让我谢谢你,说没有你,她上不了大学。”

“让她好好读书,钱的事不用担心。”

“知道了。”

江林出去了。

加代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夕阳。

夕阳很美,把半边天都染红了。

加代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哈尔滨的那个冬天。

李正光背着他,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代哥,撑住,马上到医院了。”

“正光,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别废话,你后背在流血,再走就死了。”

“那你呢?你后背不也在流血?”

“我皮糙肉厚,没事。”

“正光……”

“别说话,省点力气。”

后来,加代在医院里躺了三天,李正光趴在他旁边的病床上,后背缝了十八针。

两人趴在病床上,还互相开玩笑。

“代哥,这回你欠我一条命。”

“欠就欠,下辈子还你。”

“下辈子?下辈子谁认识谁啊。”

“那就这辈子还。”

“这辈子?这辈子还长着呢,慢慢还吧。”

是啊,这辈子还长着呢。

可李正光的这辈子,太短了。

短到只有二十九年。

短到还没娶妻生子,还没好好孝敬母亲,还没看到女儿长大成人。

就结束了。

加代拿起桌上的烟,点了一根。

烟雾缭绕中,他仿佛又看到了李正光的脸。

还是那么年轻,那么爱笑。

“代哥,下辈子,咱们还做兄弟。”

“嗯,下辈子,还做兄弟。”

加代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窗外,夕阳西下,夜幕降临。

深圳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

照亮了这座城市的夜晚。

也照亮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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