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三八妇女节前夕，记者在上海市公安局静安分局刑科所见到了副所长李璐。从业二十余年，李璐是上海极少数仍坚守一线的女法医。在这个男性居多的领域，她用时间证明：女性凭借细致与坚韧，同样能在寂静现场一次次聆听真相。
多年前一个深夜，李璐接到警情：一名20岁出头的女孩在出租屋内身亡。女孩刚洗完澡倒在床上，宠物蜷在笼中。现场无侵入痕迹，排除他杀。但李璐发现异常：猝死尸斑通常暗紫色，女孩的却很淡，呈淡红色。“第一次碰到人和宠物一起死亡。”她现场抽血送检，结果显示一氧化碳中毒。但现场无煤气味，灶台无泄漏。请教专家后查明：燃气阀门未关，热水器废气经老化管道回流，卧室门正对厨房，导致一氧化碳积聚酿成悲剧。
死因明确，但李璐的工作未结束。女孩父母从外地赶来，无法接受结论，坚称女儿被害。李璐理解他们的崩溃，待情绪稍稳后，耐心解释检验细节，告知可申请复核。几天后，老两口最终接受现实，临别时向她道谢。查明死因是法医本分，让生者释怀，是她愿意多做一点的事。
另一起案件中，一名自闭症男孩从高处坠落。体表符合高坠特征，排除刑案。但告知结论时，男孩父母几近崩溃：他们以为孩子是轻生。勘验已完成，李璐却未离开。她来到男孩家中，发现还有个年幼弟弟。她蹲下身引导：“哥哥在窗边干什么？”弟弟说，哥哥在窗边玩玩具，往楼下扔塑料件，然后因好奇爬上靠窗餐边柜，探身张望时失足坠落。这一还原改变了悲剧性质：不是自杀，只是意外。查明真相，让父母从自责中解脱。对悲伤中的他们，这是仅有的慰藉。
作为女法医，李璐坦言这一行有劣势也有优势。劣势是体能挑战。她有点儿恐高，一次有人坠落在裙楼上，得爬几乎垂直的九十度楼梯。第一现场必须勘验，硬着头皮爬上去，下来更难，两条牛仔裤磨破，靠消防员协助才完成。“干了二十多年，快把自己训练成全能消防战士了。”李璐笑道。
还有一次大雨天出现场，同事为她撑伞，她挡开说：“不要给我撑伞，快给死者撑上。”后来她因此感冒，但从未后悔。保护现场、保全证据永远是第一位的。
女性的细腻也是优势。在失独、丧子案件中，她比男法医更擅长安抚家属，这种共情力是另一种专业。一次非正常死亡，老人病历卡找不到，这本非分内事，她带队搜寻一小时，从床缝里找到，排除疑点。对年轻法医，她要求严格：“也许不影响案件走向，但细节决定成败。”她见过太多人性恶，却始终保留着对生命的敬畏。办公桌上的鲜花，是她在坚硬世界里为自己留的一方柔软。
这份对细节的执着与她的经历有关。上世纪90年代中期，李璐的父亲是一名交警。母亲带她去等父亲下班，沿街商户都热情招呼“老李”的女儿。那身警服在她心中埋下种子。后来一个雷雨交加的傍晚，父亲在内环高架工地附近执勤时，被失控车辆卷入车底，因公牺牲。
那年，李璐刚上高二。父亲离去让家庭陷入困顿，但社会各界和学校伸出援手，帮她完成学业。从上海交大医学院临床医学专业毕业后，她本可成为儿科医生，最终还是考入公安队伍，选择了专业性最强的法医岗位。“穿上警服就要全力以赴。成长路上得到那么多帮助，必须用工作回报社会。”
同样从事法医工作的丈夫，与她因共同的职业理想走到一起，两人相互理解、彼此支持。此后十余年，李璐曾长期是静安分局唯一的法医，辖区内所有需要法医介入的案件都由她一力承担。最忙时，她连续工作24小时，出现场8次，从前一个清晨奋战到下一个黎明。结婚前，由于大量非正常死亡发生在深夜，她每次出勤都给熟睡的母亲留张字条；任务结束，为不打扰家人，常在办公室和衣而眠。
从警二十余年，李璐经手案件无数。办公桌上的鲜花静静绽放，正如她二十余年如一日的坚守：在坚硬的世界里，用专业捍卫法律尊严，用温情抚慰生者伤痛。
原标题：《“别给我打伞，快给死者撑上！”一位上海女法医的柔与刚》
栏目编辑：顾莹颖 题图来源：静安公安 图片来源：静安公安
来源：作者：新民晚报 陈佳琳 通讯员 宋一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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